莊子外篇古註今譯

自　序

　　《莊子》一書，《史記．老子韓非列傳第三》說他：「著書十餘萬言。」《漢書．藝文志．諸子略》歸之道家，著錄有五十二篇，晉時尚存，今則僅剩三十三篇，六萬五千餘字，亡佚了十九篇，近四萬字，約近全書五分之二。《莊子》書大量亡佚的原因，可能和晉代的注疏家有關，據唐．陸德明《經典釋文．卷一．序錄．莊子》說晉宋時之注疏家，大都各以己意摘錄篇章加以注疏，或僅注二十七篇，或注三十篇，或三十三篇，只有司馬彪、孟氏所注《莊子》為五十二篇，其後郭象三十三篇注流行，而五十二篇本便亡佚了。

　　《莊子》書今世的學者大都以為內七篇為莊子自著，其餘多後人所作。但1993年冬在湖北省荊門市郭店一號楚墓出土，發掘者推斷該墓年代為戰國中期偏晚，和莊子年代相近，其出土的《語叢四》第八、九簡為《莊子．胠篋篇》「竊鉤者誅」等一段話。《韓非子．難三》云：「宋人語曰：一雀過羿，羿必得之，則羿誣矣。以天下為之羅，則羿不失矣。」所引宋人語，出自《莊子．庚桑楚》。這些說明《莊子》書應為莊子自撰，戰國時已流行。再者，1977年安徽阜陽出土《莊子》〈則陽〉、〈外物〉、〈讓王〉三篇殘簡八支；另外，1988年初湖北江陵張家山M136號墓出土〈盜跖〉竹簡四十四支，《史記》引《莊子》亦皆是出自外、雜篇。由這些戰國及西漢墓出土文物，不僅說明了《莊子》一書在戰國已存在，司馬遷說莊子自著書，是可信的。且在漢代，亦尚無內、外、雜三篇之分，三篇之分，由唐．陸德明《經典釋文．卷一．序錄．莊子》載晉代諸家注所見分篇情形及《經典釋文．齊物論》「夫道未始有封」崔譔注引班固說看來，疑在漢至自魏晉間逐漸形成。

　　《莊子》一書的篇章雖多，但在思想內容及哲理的展現上，最主要且有代表性的，則有三篇，依次為：〈秋水〉、〈齊物論〉、〈逍遙遊〉。此外，表達莊子寫作技巧及自序的，則有二篇：〈寓言〉，旨在說明莊子的寫作技巧；〈天下〉，為《莊子》一書的自序。

　　〈秋水〉是莊子悟道之談，為全書思想宗旨的所在，與之相較，一般人所重視的內七篇，則僅是在闡發〈秋水〉的宗旨而已。

　　讀《莊子》書，須由〈秋水〉入手，〈秋水〉不僅是莊子思想所在，也是寫作技巧的總匯。此篇有道、物關係的論述，有時、空、物、俗及生死問題的探討，有寓言、重言、?言三種的寫作技巧。須先藉由〈秋水〉，了悟道、物之關係，時、空、物、俗之相待。然後進入〈齊物論〉，齊空間大小，時間長短，及萬物之生滅，人事之是非善惡。世間之事，皆是相對而生，並非永恆不變，皆是物之現象，非道之境界。修道貴能齊物，而後逍遙。〈逍遙遊〉則是去有待而無待，除去身累，物物而不役於物；須至無所待，然後能自主隨意，才能真逍遙，所以說是「至人無己（無身累），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無外囿）」。內無身累，外無物囿，即是逍遙，即是超然物外，契入道中。

　　佛教六百卷般若經的精華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卷，而《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精華，則在於「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八字。同理，《莊子》三十三篇的精華在於〈秋水〉一篇，〈秋水〉的精華則在於：「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一句話。「量無窮」一語，說明了物質大小之量可以相互轉換，泰山可以為秋毫（量無窮），二者互變，所以《莊子．秋水》說：「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豪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矣。」空間如此，時間亦然。「時無止」一語，說明時間則是因物之動遷而有，如宇宙萬象皆靜止，則無時的問題，時間不是真實存在。「分無常」一語，說明在人事方面，人世的得失無常，得於此失於彼。「終始無故」，則是說明在生死方面，是方生方死，生死相循（終始無故），有旦宅而無真正死亡。並且「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莊子以此來說明善惡、是非及貴賤、功過的相對性，皆受時、空、物、俗等因素所囿，貴賤不在己，善惡亦因時、空、物、俗的不同而有別。莊子思想與佛教的般若思想相較，般若執著在空無中，三國時印度的龍樹《中論》雖在調和空有，但仍然畢竟歸空，以莊子看來，佛教的哲理仍在「物」中，而不能入「道」，流於相對而非絕對。

　　認識《莊子》之哲理，須透過〈秋水〉、〈齊物論〉、〈逍遙遊〉等三篇，才能整體的認知莊子思想，以及修行法門。莊子的思想，以現代人來看，仍然是超越時空的，筆者常戲稱莊子是坐錯時空機，從未來世界回到過去戰國時代的哲人，他的思想汪洋宏肆，筆調縱橫自恣，不為世人俗見所?係拘囿，嘻笑怒罵皆成哲理。亦不受人間禮法所規範束縛，生死不介於心中。誇張處，則髑髏可以顰蹙，轍魚可以訴苦。事物觀察入微處，則唾者噴出之口水，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曠達處，則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齎送。」不奪烏鳶之食而給予螻蟻。晉．郭象《南華真經序》說莊子「與化為體，流萬代而冥物」，並說「所以不經而為百家之冠也」。不經，可以解釋為不按常理，也可以解釋為未列入「經」之中，《莊子》在晉代雖尚未被歸入「經」中，但郭象已認為它是「百家之冠」。

　　成玄英《南華真經疏序》說：「自古高士，晉漢逸人，皆莫不耽翫。」這種情形，在今日社會仍是如此，甚且擴而充之，為中外的高人逸士所喜愛。《莊子》一書，可以說是一本廣受大眾喜愛的智者之書了。

蕭登福謹序於臺中大里

2016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