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益推薦:「萬物都有裂縫,那是光照進來的契機。(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這是加拿大歌手柯恩(Leonard Cohen)的歌詞,當然,對我來說也是詩。阿布以此為標題,寫了從受苦者、醫學知識、醫師不同角度所觀看的精神問題。阿布的文字不再像過去一樣單純地熱情,而多了節制以及博雜的援引。那些援引讓身為讀者的我,有時迷惘,有時若有啟發,有時則純然地沉浸在他的敘事和那些病徵發生的可能原因裡。」(──節錄自推薦序〈作為凡人,聆聽凡人〉)
我個人在閱讀散文的歷程裡有幾層轉變,一是年輕時讀到台灣當時流行的「人生哲理散文」,並且以為那是這種文類的本質,直到後來接觸到沈從文的作品,才算是初步認識到了文字美學的另一個層次。第二次的轉變是自然書寫進入我的研究與閱讀興趣視野裡,把我的思想、敘事以及對於文字美學的定義再次拓荒,從此以後無論是formal or informal essay,只要是傑出作品,我都能享受其間迷人的魅力,也不再信奉傳統的美文以及感悟式的人生哲學文章。
阿布摸索小說之際,一面也同時在進行著他的散文轉型嘗試。你手上的這本書,就是他嘗試的結果。阿布在和我討論時提到,臨床經驗是醫師書寫最多的一種材料,但這種材料涉及患者的疾病經驗時,常讓他擔心跨過紅線。另一方面,疾病也可能存在寫作者身上,因此醫者自身的疾病經驗,或許可以和患者經驗作為「受苦」經驗的觀看。第三個部分則是在資訊上較難處裡的科學理論。我和他都很喜歡所羅門(Andrew Solomon)所寫的憂鬱症著作《正午惡魔》(The Noonday Demon: An Atlas of Depression),那種使用大量知識又不至於成為枯燥醫療寫作的寫法,雖非一蹴可及,但也可以取徑取法。
最後則是阿布自己想強調的是:「醫師本身。」
和阿布有限的幾次談話裡(他留在學校的時光實在太短,期間我還客座他鄉),我可能不只一次和他提過年輕時閱讀努蘭醫師(Sherwin B. Nuland)作品的感動。他的《死亡的臉》(How We Die: Reflections on Life’s Final Chapter),我認為本身就是一流的文學:「一個十八歲的男孩站在靈柩前,裡面是他幾乎認不得的老太太。即使在大約十二小時前,他曾哭著吻那不會反應的臉頰。裝在棺木中的物體,與以前的祖母有很大的不同。……」努蘭的筆觸下,死亡尋常而尊嚴,我特別印象深刻的是他提到:「現代,醫師被訓練成只去思考有關生命和威脅它的疾病。即使做屍體解剖的病理學家在解剖屍體時,也是尋找治癒的線索,這也是為了生者的利益;基本上,他們所做的,只是將時鐘往前撥了幾小時或幾天,回到心臟還在跳動的時候,以便弄清楚偷走病人生命的罪人。我們之中思考死亡最清楚的,通常是哲學家與詩人。」一個能思考死亡,而不只是對抗死亡的醫師,也有可能接近哲學家與詩人的。
萬物都有裂縫,那是光照進來的契機。(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這是加拿大歌手柯恩(Leonard Cohen)的歌詞,當然,對我來說也是詩。阿布以此為標題,寫了從受苦者、醫學知識、醫師不同角度所觀看的精神問題。阿布的文字不再像過去一樣單純地熱情,而多了節制以及博雜的援引。那些援引讓身為讀者的我,有時迷惘,有時若有啟發,有時則純然地沉浸在他的敘事和那些病徵發生的可能原因裡。
因此,心理治療不只是一門臨床上治療個案的技術,技術的核心所包裹著的智慧,同時也是能豐富自身生命的養分。作為一個心理治療的門外漢,在不同的治療門派之間走馬看花,但幾年之後,那些看似深奧的理論卻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自己。或許你會在這本書中文字之間的某個角落,看到些許熟悉的概念。那可能是關於佛洛伊德,關於榮格,關於亞倫.T.貝克(Aaron T. Beck)或史金納(Skinner)的認知行為學派,古老的禪與正念(mindfulness),或是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與維克多.弗蘭克(Viktor E. Frankl)的存在主義哲學。在試圖理解人的心理與行為的道路上,那些先賢的智慧像是繁星閃爍,隱約為後人留下一絲指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