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找到自己的故事
二○一五年六月,我得到寶貴機會,向「飛蛾」藝術總監凱薩琳.伯恩斯(Catherine Burns)推薦一個故事。身為長期的粉絲兼聽眾,我既激動又害怕。我常聽「飛蛾」的故事聽到出神,也因為他人有趣、令人動容和不可思議的人生有所改變。現在「飛蛾」召喚我!但我有故事可講嗎?
腎上腺素(來自興奮和恐懼)在我的血管裡洶湧奔竄。我可以趁機與專家討教講故事的技巧,甚至有可能讓全世界的「飛蛾」聽眾聽到我的故事。
講故事是我的職涯核心。身為批判媒體研究的教授,我多數教學工作都牽涉到尋找故事題材,將抽象概念和歷史轉化成引起共鳴、令人信服的體驗。身為推廣者,我致力於促進機關團體更加公平合理,具有感染力的說故事能力不僅可以打破虛假的敘述,還能突破棘手的政治分歧,揭示現今的權力如何運作、我們如何走到這一步,接著又需要做些什麼。身為記者,精采的故事是有影響力的報導、文章和紀實敘事音訊產品的精髓。
基於上述原因,我忙不迭地接受邀請。可是一掛斷電話,我就感到恐懼在胸口顫動。我的故事曾讓親朋好友捧腹大笑,但那只是趣聞軼事,他們也只是善意回應。更糟糕的是,身為嘻哈歌手的經驗告訴我,聽眾是幾個朋友,或是幾百、幾千個陌生人可大不相同。上台只能靠故事本身的力量,其他都不重要,而且很容易就會講得平淡無奇。我碰過幾次,那種絕望厄運的刺鼻氣味彷彿揮之不去。
一小時後,胸口顫動的驚懼成了恐慌。每當我從過去尋找可用的題材,腦中就會出現各式各樣抨擊的聲浪,迅速把那個故事批評得體無完膚:沒人想聽這個。你少臭美了。你又沒救過人。你憑什麼站在大家面前,談論你那些奇怪的傻事?傑伊.艾里森(Jay Allison)製作「飛蛾電台節目」多年,是他把我介紹給「飛蛾」團隊。我找上傑伊,敘述我的難處。他告訴我:「錢傑列,『飛蛾』的故事的確能帶來深刻的啟發,但它們絕對不是你受邀去其他地方講述的英雄事蹟或光明向上的故事。我不知道你最後的結果如何,但請先記住,每個人都會被破事所吸引,產生共鳴。關於失敗和記取教訓的故事可能充滿力量。」
失敗!我多的是失敗的經歷。我絕對記得住、說得出失敗的故事。
在這一刻之前,我一直以學者、組織者、記者和嘻哈樂手的身分示人,也獲得大眾的認可。至於那些困惑、尷尬,甚至令人難堪的經歷,以及從中可能記取的教訓,一直被我推到腦海的邊緣。我在家庭聚餐、約會或課堂上可能不經意提起這些鬆散無章的軼事。朋友、家人和學生樂於聽到精采段落,也只能忍受其他不怎麼樣的描述。
等到急促的心跳漸漸平緩,我才有辦法開始反思、做筆記。上上策就是講述我當嘻哈歌手期間爆笑又痛苦的時刻。
我們的鬼魅樂團(Spooks)在二○○五年最後一次巡演時,已經在三個國家得到單曲金獎,在英國榮獲一張金唱片,聽眾人次也超過一百萬人。但音樂事業走下坡之後,我必須學習新技能,想辦法維持生計,塑造新身分,然而我從未真正消化處理或恰如其分地哀悼命運的動盪轉變。
準備就緒後,我打給凱薩琳,她仔細認真傾聽我講述幾個故事。我激動分享鬼魅合唱團正走紅時,我在音樂錄影帶拍攝現場遇到勞倫斯.費許朋(Laurence Fishburne)。我廢話了很久才講到重點,當中數次偏離主題。另一則故事則是我當臨時工,笨手笨腳做Excel表格。這本來是為了說明我不紅之後的悲慘趣事,但我嘮哩嘮叨,還加了一堆無關緊要的細節。我告訴凱薩琳,我在電影節當保全時二度見到勞倫斯.費許朋。但我這次躲著他,因為困窘的境遇(和JCPenney的平價西裝)讓我抬不起頭。故事囉嗦、庸俗,結局淒涼、令人洩氣。
凱薩琳仔細聆聽,發現故事的「苗」─這個故事兼具幽默、悲劇和戲劇元素,可能會引起許多人的共鳴。之所以用「苗」這個字,是因為我的故事顯然還不成熟。我第一次分享故事時,認為出名─之後又失去票房─是重點,兩度見到費許朋則是哏。我以為結局就是難堪至極的我,結果最初這些直覺都不對。
沒有結局才是關鍵。凱薩琳陪著我大笑,然後挑明說:「哇,你第二次見到勞倫斯也太尷尬、太糟糕了。可是我覺得那不是結局,你看,你現在似乎過得好多了。後來怎麼了?」她提出這個問題時,我的激動情緒風起雲湧。我不知道後來怎麼了。我說不出結局,儘管人生已經向前邁進,但有一部分的錢傑列仍然穿著平價西裝站在那裡,氣餒又渺小。
上台前一天,講故事的人齊聚一堂,分享故事,進行最後的整理和微調。參加「飛蛾」的過程中,這個部分雖然恐怖,到頭來卻相當美好。
我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排練。前一天,我在南卡羅來納州參加抗議活動。但「飛蛾」的排練要求講者本人去他們的辦公室,所以我得從克萊姆森開到紐約。好處是十二小時的車程足以讓我練習,但我也因此有時間讓疑慮一點一滴爬上心頭。我真的要開車去另一個州,對著一千人講故事?還沒有音樂伴奏?就因為紐約有一個人說這個故事很有趣?也許我需要講個更富政治意義的故事,畢竟我的目的不只是娛樂大眾。我疑惑又困擾,於是打給凱薩琳,提議換個故事。凱薩琳也全然接受我的想法。但她的問題幫助我認清,即使要講述帶有政治色彩的故事,也要像準備這個故事一般,投入同樣的時間和精力。她大概也明白,我突如其來的新念頭恐怕是因為質疑現在這個故事。
我抵達紐約之後,又決定說第一個故事。其他人排練時自信地說起他們的故事,我又開始自我懷疑。不過,這種焦慮並未持續太久。「飛蛾」的聽眾就是知道如何支持講者,他們會在幽默之處捧腹大笑,會為那些令人震驚的段落驚呼,會點頭表示肯定,甚至會在感動時落淚。我一說完第一個哏,全場大笑,我感覺好多了。頓時如釋重負,覺得自己是和朋友一起消磨時光──我們彼此提攜,變得更強大,並且一路相互支持。總而言之,這種可怕的壓力感有其必要,因為當我站上大舞台,我已經面對自己的恐懼。
臨近上台前,我想起親身經歷的某個轉捩點。我當時正要應徵一份新的臨時工,身上是同一套平價西裝,心情沮喪,這時卻聽到鬼魅樂團的曲子響起,看到短期雇員辦公室的人聽得很開心。這才提醒我,音樂的力量不取決於我個人的名氣,或是能不能與名人往來;音樂的力量是夢想和塑造我的作品所帶來的快樂。辦公室裡的人享受我的作品,讓我想起創作時感受到的力量和喜悅。
我在故事尾聲提到自己與學生分享的經驗:追隨你的熱情,也要準備承受影響。入睡前,我認真思考故事的主旨,起床後想到:「有時你必須先釐清自己不能接受的部分,才能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
我在排練時試著說出這句話,感受到全場的情緒波動盡是認可和肯定。凱薩琳有把握地點點頭,那神情是我前所未見,她說:「對!就是這樣。就在這句話打上句號。」
「飛蛾」團隊悉心鼓勵我,讓我找到更強大的結尾──真正的結尾──並且在我找到的那一刻幫助我想清楚。
「飛蛾」協助我明白,這個故事不只提到勞倫斯.費許朋,甚至也無關名氣。這個故事講述人生走錯路,講述鼓起勇氣多方嘗試,講述如何找出我們真正的長處。人人都會經歷大起大落,故事主旨是不要因此困在錯誤的身分中,或扼殺心裡本應源遠流長的魅力、奇蹟和力量。
這個過程幫助我更了解這個階段,不只是將那段人生簡化成故事,而是讓我明白,有那個支離破碎的自己,才有今天的我。許多「飛蛾」故事應該都一樣。人們喜歡「飛蛾」,因為每個人的故事都隱含別人的良藥。自從我分享自己的故事之後,我和許多人擁抱、握手,傾聽他們敘述我的體悟如何引起他們的共鳴。即使知道這段經歷的親朋好友也說,聽了我的故事之後,更了解我。
「飛蛾」敦促我認真看待講述故事的任務。他們要求我反思自己的人生,考慮這些經歷如何引起其他人的共鳴。這次的經驗意義非凡,因為在我們的文化中,我們從小就認定只有特定人士才能講故事,只有他們非凡人生的故事才值得認真傾聽。我收到的第一份「飛蛾」邀請函剛好顛覆這一點。我學到的這課是人人都該知道的事情,也是現在這本書要講述的重點:你有重要的故事可以說,它們是別人無法講述的經歷。但是你必須願意努力活出這些故事,然後克服恐懼,分享出去。
然而我們要知道,「飛蛾」認真看待我的說故事任務,不代表他們查證我說的每一句話,或支持我每個餿主意、閒扯淡和毫無重點的小故事。就某方面而言,他們對我或所有講者的支持正好相反。他們邀請我講故事,我也允許他們專心傾聽,誠實回應,聽到有趣的段落哈哈大笑,聽到不解之處就皺起眉頭,聽到交代得不清楚的段落便提出問題,聽到有意思但無關緊要的事情則平靜地點頭。我第一次與「飛蛾」指導員討論完之後便發現,我、所有人都一樣,迫切需要克服這些不確定的時刻,它們就像在我體內奔湧的湍流。
無論在台上或與朋友共進晚餐,這本書邀請你認真對待自己講故事的任務─找到自己的故事,將重點放在整件事的重點上,自主成為生氣勃勃的講者,用你的真相粉碎不實的陳述。歡迎加入!但請做好心理準備:這個過程會帶你進入新疆域,結識新朋友,並且揭開你嶄新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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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傑列.庫曼尼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