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驚悚的永恆經典:《火車怪客》
路那(作家)
說到心理驚悚,派翠西亞.海史密斯無疑是絕對不能錯過的作家之一。而《火車怪客》更是她的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這部出版於一九五○年的小說,是海史密斯一鳴驚人的出道作,出版不久後就被名導希區考克買下改編版權,並在隔年推出同名電影。毫不誇張地說,海史密斯「交換殺人」的巧妙構思,她對角色與關係的細膩塑造、對「罪惡」與「罪惡感」的考究,都讓這本已出版七十五年的作品,在今天讀來仍閃爍著獨特而誘人的光芒。
《火車怪客》最引人入勝之處,首先在於對「完美謀殺」的探討。凡謀殺,必「謀定而後動」,換言之,受害者與加害者之間必然存在著不死不休的歧異。由此順藤摸瓜,配以警方日益精進的追緝技巧,非職業凶手可說法網難逃。不滿父親已久的富家子安東尼.布魯諾企圖弒親,但他不想被抓,深思熟慮後,終於想到一個絕妙的方案──找到另一個萍水相逢的同病相憐之人,兩者互相殺害對方的目標,如此即可避免人際關係的蛛網直接變成法律的羅網。布魯諾在一列火車上邂逅了年輕有為的建築師蓋伊.海恩斯,得知另有女友的他正困擾於與出軌妻子間的離婚問題,便玩笑般的提起此一構想。然而即使是玩笑,這樣的提議對於海恩斯來說無疑也是離經叛道的。他自然不可能應下,然而布魯諾卻入魔般的不屈不撓。他以不算高明的偵探技巧找到了海恩斯妻子的住所,然後下手殺了她。得知此事的海恩斯,雖從此可放心與新女友雙宿雙飛,但他也就此陷入布魯諾步步緊逼的「交換殺人」約定之中。而這便是本作第二讓人目為之眩的部分了。看著布魯諾如最驚人的跟蹤狂般,從電話聯繫、信件要求、威脅說出真相,發展到真人現身進入到海恩斯的社交圈中,催逼著海恩斯履行他那半的工作。在布魯諾的步步緊逼下,海恩斯該如何選擇?他會如何選擇?他為什麼做這些選擇?便成了本作在「交換殺人」是否能成功之外,又一個引人入勝的懸念來源。
在海恩斯的掙扎之外,布魯諾也是一個讓人難以忘懷的角色。他為什麼選中海恩斯?在未獲得明確確認下就執行殺人計畫的沉沒成本極高,布魯諾憑什麼做下這樣的決定?仔細想想,布魯諾的所作所為,完全違反了「交換殺人」最重要的核心概念,亦即行凶的兩人應該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相反的,布魯諾用盡一切手段糾纏海恩斯。可以說,交換殺人的計畫是完美的,但實行的人並不。何至於此?布魯諾對海恩斯的情誼,是唯一說得通的解釋,本作也因此顯現出它本身仍具有「內面」的事實。
布魯諾與海恩斯的關係,確實令人聯想到一種隱晦的同志書寫。然而它又不僅僅是同志書寫,更是一個對生活、身份與認同的複雜提問。身為一個女同志,海史密斯在寫作《火車怪客》的期間,經歷了美國對同志態度愈發緊縮的時期。針對同性戀進行獵巫的「薰衣草恐慌」,也正是在1950年伴隨著麥卡錫主義而開展。隱瞞或試圖「矯正」性傾向,成了包括海史密斯在內許多同性戀者的日常。在小說中,布魯諾與海恩斯的「雙重生活」,是犯罪與日常;在現實中,同性戀者的雙重生活,則是偽裝的異性戀與無法改變的同性戀。或許因此,對於海史密斯而言,比起「犯罪」,更為角色帶來壓力的卻是「被發現犯罪」──這個主題,在後續的雷普利系列中有了更精彩的發揮。
儘管背負著如此沉重的壓力,海恩斯與布魯諾的思考途徑、選擇與心態卻始終是可以彼此對照的,也因此他們之間的關係最終常被視為一種雙重性的展現。而海史密斯恰恰寫出了豐富而令人感到不安的心理狀態──這正是本作為何歷久不衰的最大原因。
如果你不懼怕直視人性的複雜與黑暗,同時樂意探索道德的邊界與罪惡感的本質,那麼《火車怪客》將帶給你一場深刻的閱讀體驗,絕對是你書單上不可或缺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