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
朔風怒吼,冬雨綿綿,二○二三年十二月十日,我再次走進了位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費城藝術博物館 (Philadelphia PA. USA,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 ,來到三樓的「文藝復興」展廳,在並非醒目的位置上,在並非明亮的光線下,看到了一朵溫暖的笑容。那朵笑容來自一雙明亮、銳利、閱盡人間冷暖的眼睛,傳達著平和的心境。我快步向前,這是丁托萊托 (Tintoretto, 1519-1594) 一五四七年的自畫像。
我在逐漸走近畫作的過程中感覺到寒意,感覺到眼前那朵微笑正在快速地消失。我相信是日夜不停的雙肩疼痛造成的錯覺。終於站定,四目交接,我感覺力不從心,一種陌生的力有未逮之感讓我卻步。我很想告訴親愛的「小染匠」,威尼斯畫派因為他的建樹而在義大利文藝復興的末期成為燦爛彤雲,預示了一個巨大而平和的變革興起。然則,日夜煎逼的疼痛讓我清楚地知道:「將要寫的這本書,很可能是某一種終點。一種無法繼續言語的道別。」丁托萊托的眼神卻展現出堅定的意志:「我們的終點正是他人的起點。」
順著他的眼光望去,隔著寬敞的大門,在另外一間展廳的牆壁上,滿心悲憫的基督正溫和地看著人間,那是林布蘭 (Rembrandt, 1606-1669) 的作品,溫暖的光華照亮了整個廳堂。我不由自主,向那光華靠近,回首處,丁托萊托的微笑再次湧現,帶來無盡的暖意。
尚未能完全地感覺到豐足,眼睛的餘光卻帶著我繼續移動,在另外一個展廳,面對了埃爾.格雷考 (El Greco, 1541-1614,原名多米尼克斯.塞奧托克普萊斯 Dom?nikos Theotok?poulos) 的《聖殤》Piet?。這幅作品在此時此刻,帶給我的是真正的劇痛,雙肩如同被拆卸下來似的痛徹心扉。我畏寒似的抱起雙肩。就在這個時候,一雙明亮的眼睛帶來的光華照亮了我,一寸寸驅散著寒意。那是埃爾.格雷考筆下的荷瑞尼瑪.圭佤司 (Jer?nima de las Cuevas, 1544-1578),在標題《一位仕女》A Lady 的油畫作品上凝神望著我。她的睿智、膽識長久地照亮了埃爾.格雷考的人生。而丁托萊托的美學理念則引領著埃爾.格雷考一步步成就了他在西班牙開創的藝術世界。從這裡,遙遙回望,丁托萊托的微笑燦然照亮了一個連一個展廳,最終停留在塞尚 (Paul C?zanne, 1839-1906) 的甜美與靜謐中,那是世間至美《靜物與甜點》Still Life with a Dessert。以及,飽含人生哲理的大幅《浴者》The Large Bathers。畫作的金字塔結構正是不遠處《聖殤》的折射。溫暖、持久、潛移默化的傳承,終於凝結成丁托萊托眼中隱含的淚光。
興奮終於戰勝了疼痛,我邁開腳步返回一樓,走進寬敞明亮的書店與禮品部,我相信,費城藝術博物館一定會在該博物館的導覽書目中給丁托萊托和威尼斯畫派的其他作品一個精彩的位置。很容易,我找到了該博物館的「堂皇亮點」,巨著The Highlights of the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 。滿心歡喜瞬間消失,從頭到尾都是現代藝術,包括雕塑、室內設計、奇裝異服以及繪畫。沒有丁托萊托、沒有林布蘭、沒有埃爾.格雷考,甚至沒有塞尚。我輕輕地闔上這本沉重的書,將它放回原來的位置。
這是不可能的,我安慰自己,繼續在書籍部門搜索。於是,看到了德國科隆 (K?ln, Germany) TASCHEN 出版社琳瑯滿目的漂亮書籍整齊平放著,林布蘭與塞尚當然極其醒目,埃爾.格雷考缺席,丁托萊托不見蹤影,威尼斯畫派只剩提香 (Titian, 原名Tiziano Vecelli, 1488-1576) 一人。沒有喬凡尼.貝里尼 (Giovanni Bellini, 1430-1516)、沒有曼特尼亞 (Andrea Mantegna,1431-1506)、沒有喬爾喬內 (Giorgione, 1477-1510)、沒有謝巴斯提亞諾 (Sebastiano del Piombo, 1485-1547)。甚至,也沒有後起之秀,十八世紀洛可可 (Rococo) 藝術形式的傑出代表、威尼斯著名壁畫家詹巴提斯塔.堤埃波羅 (Giambattista Tiepolo, 1696-1770)。然而,現時現刻,紐約摩根圖書館暨博物館 (New York. USA, the Morgan Library & Museum) 正在舉辦堤埃波羅父子素描作品特展……。
我傷心至極,茫然四顧,終於看到書架上的一本書,英國倫敦 (London, UK) White Lion 出版的《藝術家書信集》 Artists‘ Letters。第三章節〈藝術家致藝術家〉裡竟然有一封謝巴斯提亞諾寫給米開朗基羅 (Michelangelo, 1475-1564) 的信。好不容易!不必再細看,我捧著這本書走向收銀臺。
最終,從費城帶回北維州 (North Virginia) 的新書只得這一本。我沒有把這本書放在書架上,而是同有關威尼斯藝術家的大部頭圖書一道放在一張結實的條案上。工程即將啟動之時,我沉浸在這封信帶來的萬千思緒裡。
這是一封溫暖的、語帶詼諧的信件。首先,謝巴斯提亞諾感謝了米開朗基羅在來信中歡迎自己到羅馬,也對米開朗基羅樂意擔任自己孩子的教父表達了熱切的感激。
藝術史家們對米開朗基羅著名的「不好相與」念念不忘,覺得很難理解,何以比米開朗基羅年輕十歲的謝巴斯提亞諾居然會成為米開朗基羅的「朋友」?想必是米開朗基羅要「拉攏」擅於繪製溼壁畫 (fresco) 的謝巴斯提亞諾,「共同」來對付在梵諦岡教皇宮 (Apostolic Palace in Vatican City) 大展鴻圖的拉斐爾 (Raphael, 1483-1520)……。
又一次的「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我連連嘆氣。這封信寫於一五一九年年底,那時,米開朗基羅的「藝壇對手」李奧納多.達.文西 (Leonardo da Vinci, 1452-1519) 已經病逝法蘭西;而年輕有為的拉斐爾也只有短短數月的壽命了。藝術史家眼中的「義大利文藝復興三傑」很快就只剩下米開朗基羅孤身一人,他哪裡還會想著要去對付什麼人啊?漫長、辛苦、孤寂的歲月自然而然地將特立獨行、脾氣暴躁的米開朗基羅磨礪成一位有求必應的溫和老人。大藝術家與謝巴斯提亞諾溫暖的友情正是明證。我現在面對的這封信,正是明證。
一五一六年到一五一九年期間,謝巴斯提亞諾接受委託為羅馬教廷繪製了著名的油畫作品《拉撒路的復活》The Raising of Lazarus。這幅作品的原始設計是米開朗基羅,但他必須回到佛羅倫斯 (Florence) 完成麥迪奇 (Medici) 家族的委託,因此畫作由謝巴斯提亞諾來完成。事實上,謝巴斯提亞諾重新設計了這幅作品,在米開朗基羅的設計基礎上,畫中人物增加到四十餘位,成就了氣勢雄渾的一幅傑作。主教也好,王公貴族也罷,發出委託的時候都是十萬火急,拿到作品以後,一切都慢了下來,遲遲不付尾款是常態。現在,雖然所有的人都喜歡這幅畫,讚美不已,但教廷委託者卻一再聲明需要米開朗基羅大師首肯,他們才能夠付款。於是,謝巴斯提亞諾寫了這封信,懇請米開朗基羅出手幫忙。信中隱含的委屈、無奈,以玩笑話語徐徐道出,在五百年後讀來,仍然令人傷感。
由於這封信,我再一次看到了十六世紀的義大利,尤其是威尼斯,謝巴斯提亞諾是威尼斯畫派的佼佼者。無論威尼斯畫派藝術家們的生平與作品是否被某些博物館視為「亮點」,我都要啟動一個工程,讓他們再次登上藝術史的舞台,讓今天的人們看到那無法忽視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