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序

《咆哮山莊》是英國文學史上的一部奇書。一百多年以來，它以扣人心弦的故事情節，富有詩意的景物描寫，栩栩如生的人物塑造，如火如荼的愛憎激情，吸引著世界各國一代代的讀者及評論家，被譽為英文中最震撼人心的小說傑作，被列為世界十大小說名著之一。
小說的作者艾蜜莉•勃朗特，於一八一八年生於英格蘭北部的一個牧師家庭。她的父親派屈克•勃朗特，原是愛爾蘭一個貧苦農家的子弟，後來經過個人奮鬥，進入劍橋大學聖約翰學院，獲得學士學位。畢業後，來到約克郡的哈特謝德村當助理牧師。就在這個小村莊，他於一八一二年和商人家庭出身的瑪莉亞•布蘭威爾結為夫妻，並於一八一三年生了大女兒瑪莉亞，於一八一五年生了二女兒伊莉莎白。
在哈特謝德五年任滿後，勃朗特先生將全家遷往布拉德福特教區的桑頓教堂。在這裡，勃朗特夫人又先後生下三女兒夏綠蒂、獨子布蘭威爾、四女兒艾蜜莉、小女兒安妮。
一八二?年，勃朗特先生升任牧師，攜妻子兒女遷至哈沃斯。這是個人煙稀少、荒涼貧瘠，幾乎與世隔絕的山村。勃朗特先生的牧師住宅座落在陡峭的山坡上，周圍全是荒山峻嶺，背後是通往荒野的小徑。為了抵禦狂風暴雨的襲擊，房子用石頭建成，結構十分堅實。
勃朗特夫人由於不適應艱苦的山區生活，加之操勞過度，不久便身患絕症，於一八二一年離開人世。在喪母的陰影籠罩下，勃朗特家的孩子們都變得孤獨沉寂起來。他們極少與外人交往，除了到曠野上散步以外，一家人的主要樂趣，就是在家裡讀書看報，講述故事。
一八二四年，勃朗特先生把頭四個女兒送到五十英里以外的科恩橋寄宿學校念書。由於學校制度嚴酷，條件惡劣，兩個年長的女兒染上肺結核，於一八二五年春天相繼夭折。勃朗特先生只得把夏綠蒂和艾蜜莉接回家，讓她們與兄弟布蘭威爾和小妹安妮一起，在家中自學。
勃朗特先生有著廣泛的興趣，孩子們的阿姨伊莉莎白經常前來幫他料理家務，並且跟他談論時事政治和文學藝術等問題。就在他們的薰陶和引導下，四個孩子養成了豐富的想像力，建立了自己的想像世界：夏綠蒂和布蘭威爾以想像的安格利亞王朝為中心來寫小說，艾蜜莉和安妮則創造了兩個名叫貢代爾和加爾丁的太平洋島嶼，圍繞它們來編造故事。
艾蜜莉十七歲時，再次離家去求學，由於戀家心切，不久又輟學回家。這期間，在家境比較拮据的情況下，勃朗特三姐妹都曾出去教過書，或做過家庭女教師，以便供布蘭威爾去上學。後來，三姐妹打算自己開辦一所學校。為此，一八四二年初，夏綠蒂和艾蜜莉一起去布魯塞爾學習外語和辦學知識，不料伊莉莎白阿姨於十月底去世，姐妹倆當即趕回家奔喪。事後，夏綠蒂又回到布魯塞爾，艾蜜莉卻留在家裡照顧父親。一八四四年，夏綠蒂學成歸來，三姐妹辦成一所女子學校，怎奈招不到學生，只好半途而廢。
一八四五年秋，夏綠蒂偶然見到艾蜜莉的一卷詩稿，覺得十分雋永，耐人尋味，便說服兩個妹妹，三人自己籌款（五十鎊），分別化名庫瑞爾•貝爾、艾利斯•貝爾、阿克頓•貝爾，於一八四六年四月合出了一本詩集。這部詩集儘管收錄了艾蜜莉的幾首著名詩篇，但卻沒有引起多大反響，總共只售出兩本。
詩集的失敗，並沒有嚇倒勃朗特三姐妹，她們仍在堅持創作各自的第一部小說。艾蜜莉創作《咆哮山莊》，大約開始於一八四五年十月。一八四七年七月，小說找到出版人以後，對方又遲遲沒有動靜，後來還是藉助《簡愛》的東風，才於同年十二月，與安妮的小說《艾格尼絲•格雷》合集出版。
一八四八年九月，她們的兄弟布蘭威爾不幸早逝。為他送殯時，艾蜜莉得了相當嚴重的感冒，後來惡化成肺炎。她性情倔強，拒不就醫吃藥，抱病操持家務，直至同年十二月十九日與世長辭，終年僅僅三十歲。
《咆哮山莊》出版後，一直不被世人所理解，竟被冷落了四十多年。直至十八九?年代初，人們才意識到，這位女作家寫出了「如散文詩」般的文學巨作。進入二十世紀以後，這部小說就像一塊威力無窮的磁鐵，緊緊攫住了億萬讀者的心，令他們著迷，令他們激動。
一部篇幅不是很長的小說，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魅力呢？無疑，小說情節曲折，構思奇特，這是它引人入勝的重要因素，但卻不是主要因素。以筆者之見，這部小說的最大魅力，來自它那感人肺腑的感情力量。
人類的感情世界五彩繽紛，而處於兩極的，則是愛和恨這兩種極端的感情。《咆哮山莊》最不尋常的，就是緊緊環繞著愛與恨的激烈衝突，把讀者帶進了一個波瀾起伏的感情世界。
鄉紳恩蕭把希斯克利夫帶回咆哮山莊以後，其子辛德利覺得這個棄兒剝奪了父親對他的愛，威脅著他的財產繼承權，便對他恨之入骨，等父親一死，就把他貶為僕人，橫加折磨和凌辱。就在與這專制壓迫的抗爭中，希斯克利夫和恩蕭之女凱薩琳傾心相愛了。但是，希斯克利夫的卑賤地位，凱薩琳頭腦中的世俗觀念，又構成了他們這場愛情中不可逾越的障礙。當凱薩琳決定嫁給闊少爺艾德加•林頓時，希斯克利夫對戀人熾烈的愛，頓時化作對仇敵和情敵刻骨的恨，驅使他對辛德利和艾德加，以及他們的後代，發起了瘋狂的報復。
希斯克利夫的報復陰謀得逞了，咆哮山莊和畫眉田莊相繼落入他的手中，無辜的小凱薩琳和哈里頓也變成了他的奴僕。但是，這一切又給他帶來了什麼呢？除了落得「像魔鬼一樣孤獨」以外，他別無所獲。任憑他如何報復，他都無法改變這樣一個現實：他永遠失去了心愛的凱薩琳。最後，他終於認識到報復是徒勞的，無心再將小凱薩琳和哈里頓置於死地，便開始作踐自己，以求早日死去，好與凱薩琳鬼魂相伴。
希斯克利夫做了兩座莊園的主人之後，試圖建立起一個由仇恨主宰一切的陰森世界。然而，這又談何容易！請看小凱薩琳，她把一顆愛心獻給了所有的親友，包括她被迫嫁給的那個冷酷的小林頓。再看哈里頓，他受盡了希斯克利夫的欺壓，還要維護他的名聲。而尤為動人的是，這對年輕人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下，結成了幸福的伴侶。這一切充分說明，恨扼殺不了愛。
人們習慣於把《咆哮山莊》稱作一場愛情悲劇。其實，這部小說描寫了兩代人的兩起愛情故事，兩者性質不同，結局也大不一樣，因而更加增添了小說的魅力。
希斯克利夫和凱薩琳的愛，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戀。他們彼此相愛，並不是作為一種「歡樂」，而是作為「自身的存在」，因為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靈魂，誰也離不開誰。凱薩琳嫁給艾德加以後，發覺自己陷入了一個「陌生世界」，等再見到希斯克利夫時，便一頭撲進他的懷裡，死死抱著他不放，當天夜裡就離開了人世。希斯克利夫對凱薩琳的愛，更是達到白熱化的地步。在他看來，艾德加算得了什麼？「就憑著他那弱小的身軀，他就是傾注全力愛上八十年，也不抵我愛上一天。」凱薩琳死去十八年後，希斯克利夫也鬱鬱而終。他們兩個結成一對遊魂情侶，出沒在咆哮山莊的荒野上。
顯然，作者對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描寫，既有現實主義的成分，又有浪漫主義的色彩。希斯克利夫和凱薩琳意欲衝破一切束縛，狂熱而執著地追求「超人世的愛」，既深刻地揭示了現存社會對人性的壓抑和扭曲，又充分表達了作者對純真愛情的憧憬。
與這「超越人世的愛」相對照的，是小凱薩琳和哈里頓的「世俗的愛」。希斯克利夫的殘酷壓迫，給他們在感情上設下了重重障礙。但是，這兩顆渴望人生幸福的心靈，卻在那冰霜凍土中萌發了愛情的種子。為了幫助哈里頓從愚昧無知中解脫出來，小凱薩琳滿腔熱忱地教他讀書，做學生的每取得一點點進步，做老師的便獎賞他一連串甜蜜的吻。這是多麼動人的情景啊！難怪女管家娜莉感嘆說：「我的最大心願，還是希望這兩個人結合。等他們舉行婚禮那天，我誰也不羡慕了，英國不會有比我更快樂的女人了！」
艾蜜莉在短短的一生中，從沒體味過愛情的甘甜，但是我們可以感受到，她的內心世界是多麼深沉！在她的夢幻世界裡，她崇尚那神奇的「超越人世的愛」；在現實生活中，她又嚮往那美滿的「世俗的愛」。
讓愛注滿人間！這既是《咆哮山莊》的主題，也是它的主要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