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序(節錄)
《再訪古代中國》系列五卷,在二十一世紀第三個十年進入後半時出版,既云「再訪」,或許有人會問「初訪」安在?所謂初訪或再訪,當然是作者自道,舖陳我對中國古代史認識的過程,既有時間先後,也有認識深淺,不過,其間並沒有截然的斷裂。
大抵而言,九○年以前我的古史著作屬於「初訪」,包括《周代城邦》、《編戶齊民》和《古代社會與國家》,以後是「再訪」,本系列所收五卷文字即是。這只是概略的畫分,九○以後另有已刊書和未刊文都沒有收入;而本系列所收者也含有九○以前之作,因為我的中國古史研究一些基本核心觀念仍然持續著,不至於矛盾或感覺突兀。
走上歷史研究這條路,少說已經半個多世紀,多年來我常思考歷史研究者(或說歷史學家)的角色,雖然以高明弘大自許,平實且本分地說,史家倒像一個導遊而已。導遊為旅遊者指點觀光勝景或歷史文化遺存;史家領引讀者穿越時光隧道,回到千百年前的世界,知曉林林總總,即是遊覽,作神交古人之「臥遊」也。
千百年前的人、物、事俱往矣,既已不復存在,便不能如導遊地導覽,所以史家有比導遊還艱難的任務,那就是掇拾過去殘存的吉光片羽,進行拼圖,要能拼出一幅圖像才能導覽。這種拼圖本事便是史家的特色,非導遊所可比肩。
要拼出什麼圖,如何拼法,史學這個園地內既有派別傳承之異,也有個人才識高低之分。終其極,史家的任務還是要能建構「歷史圖像」來;如果零碎考證,只能算是構圖前奏的準備工作,或是未完成的作品而已。近代中國的新史學為避免落入古世、中世的窠臼,提倡只研史而不著史,於是把與社會人生息息相關的歷史學限縮在「書院的學究」中;幾乎與世隔絕,蓋因研史而不著史,無法給世人形成歷史圖像之故。可見歷史圖像對歷史研究多麼重要,理應好好探求個究竟,考察其形成的過程,以便判斷圖像的可信度。
所謂「歷史圖像」,當然不是字面意義所指史書插圖,或編纂圖片而構成的歷史敘述;這是一個比較新的學術語言,義涵等同於過去我們習慣使用的「歷史」。需要說明者,本文使用歷史一詞,加引號者是指經過研究而書寫的著作,不加者則指人世的事物活動,也就是真實的歷史本體。
為什麼簡潔的「歷史」不說,卻要用這個有點拗口的詞彙呢?當然是有新意的。「歷史圖像」除了表達歷史認識所浮現出來的具體圖像之外,也對過去科學史學(scientific history)或稱批判史學(critical history)追求真實歷史的自信和樂觀態度,帶點保留的意味。
一般人所知的「歷史」或「歷史圖像」是怎麼來的?大概是從書籍讀來的,或者聽人說來的。不論是學校教科書,市面銷售的歷史書,甚至某些特定機關團體的宣傳品;也不論是老師教的,某場講演者講的,甚至電影、戲劇傳遞的,多會進入我們的腦中,成為我們心目中的「歷史」。總之,每人腦中的歷史認識絕非生而知之,都是別人餵給你的,從小到大,逐漸累積,形成每人所認知的「歷史」。
上述的模式是通相,臺灣史也罷、中國史也罷,以及世界各種大大小小、或長或短的歷史,都無例外。各領域的歷史研究、書寫者—不論是專業或業餘—提供他所建構的「歷史」給人研讀。然而歷史學者同樣不是天生自成,必然經過以上授受的歷程,也因時間、空間情境和主觀、客觀條件的制約,憑藉他學得的專業技藝,才建構出「歷史」來,形成一幅幅的「歷史圖像」。淺白說,這樣的「歷史」,不會等於複雜萬端的真實歷史。
「歷史」或歷史圖像的建構當然非憑空虛構,需要有根據;所根據的東西,史學專門術語叫做「史料」,即過去的人所記錄而留存到現在的人、事、物等種種資料。歷史資料往往存有實錄或偽造、周全或偏頗等兩難,換言之,即使史料不偽,也還存有記錄者主觀偏見等難以避免的缺陷,要靠歷史學家的本事予以辨析、判斷、過濾,然後選擇合適的資料建構他的「歷史」。一切的努力希望能重現歷史真相,即使無法達到百分之百的真確,但有九成把握總比八成、七成好。歷史家如果放棄這個目標,不論什麼理由—學理的或現實的,算不得稱職的歷史家。所以歷史家呈現出來的歷史圖像,一般多含有歷史真實的成分,尤其經過「科學的」史學訓練的人,追求真實的責任感和企圖心可以減少誤繆。
「歷史圖像」還有另一層複雜性。史家建構歷史圖像經人閱讀,讀者也同樣因主客觀條件之不同,而折射出不同的「歷史圖像」,往往不符合史家的原圖或本意。
概略地說,史事因人記錄而有史料,史料經史家而產出史書,構成歷史圖像,史書因讀者又會浮現出另一種歷史圖像,卻被認定即是歷史。其實這樣的歷史是史書透過閱聽而構成一般認知的「歷史」,非歷史之本真,這過程中每層人都有主客觀的因素在左右「歷史」的建構。這就是世人所知之「歷史」形成的過程,現在作成圖表如下:
事實上,人類能保存下來的史料往往帶有相當的機遇性,年代愈久遠,留存的機率愈低,換句話說,歷史家想呈現歷史的憑藉愈不足。且不說一般讀者對枝節考證沒有興趣,多會要求閱聽完整的故事;即使專業研究,考證也只是「粗坯」,不是最終的「歷史」。憑著有限的史料欲達成完整的歷史,少不了解釋;受過史學訓練的解釋會遵守專業規範,不至於天馬行空,馳騁想像。不過不論多嚴謹,不運用一點想像力恐怕無法構成「歷史」或「歷史圖像」;一旦摻入想像,便難免個人主觀性的左右和客觀性的制約。然而一幅具有想像的「歷史圖像」會是真實的歷史嗎?難怪歷史學者要問:「歷史是什麼?」
這是歷史學的老問題。卡爾(E. H. Carr)流傳甚廣的名著《歷史是什麼》(What is History)開篇引述《劍橋近代史》第一版主編艾克頓(John Emerich Edward Dalberg-Acton, 1834-1902)與第二版主編克拉克(Sir George Clark, 1890-1979)論史家與史學的態度截然不同。正值大英帝國維多利亞女王盛世的十九世紀末,艾克頓沐浴在帝國光輝中,樂觀地相信,經過像《劍橋近代史》這樣的集眾分工,可將鉅細靡遺的史料和天下最成熟的結論提供給每一位讀者,(to bring home to every man the last document, and the ripest conclusions of international research)而一切的資訊都可掌握,每個問題也都能夠解答。(all information is within reach, and every problem has become capable of solution)然而大約六十年後,到二十世紀中期,歐洲經歷兩次世界大戰,國凋民疲,克拉克深深感受史家缺乏不斷探索歷史的耐性,甚至於陷入懷疑論,落得無是非,也不敢執著於「客觀的」歷史真理。(some important scholars take refuge in skepticism or at least in the doctrine that, one is as good as another and there is no ‘objective’ historical truth)
人類走過的歷史必然定格在那個時代,不會改變,此一真實的歷史可能只有「上帝」(估且名之)清楚,至於我們所讀的「歷史」,心中形成的「圖像」,是從不同時代的歷史家獲得的。時代不同,思潮亦異,每個時代歷史家的關注點也不一樣;雖然同樣都從過去留下的史料取材,由於選材不同,理解不同,「歷史」自然會不斷翻新。那個「上帝」才看得見全貌、並且透視內裡的歷史,在人世間則不斷以不同的「歷史」面貌出現,必然不周全也不純粹,但卻成為每人的「歷史圖像」。
我們這麼說,還只就時間大勢而言,換不同的空間也一樣適用,近現代則以「國家」的範圍最顯著。不同國家的史家即使講同一事件,肯定不一樣,尤其是利害相抵觸的對方。進而言之,同一時代、同一國家,相同的人、事、物,我們還是會看到不同的「歷史」。愈是民主、自由、人權發達的國家,「歷史」愈多樣化,因為史家的個人特質,從命題取材開始就滲入「歷史」的建構過程了。研究或寫作的對象既受作者選擇的影響,史料有所取捨,解釋的主觀性遂更大;建構成的「歷史」再經過自主性的讀者作選擇性的吸收,投射出來的「歷史圖像」距離真實的歷史會有多遠啊!
我們閱聽的「歷史」和認知的「歷史圖像」都無法跳脫上述模式的「如來掌心」。這麼說來,「歷史」變成可以塑造多種面貌的東西,如俗諺所云:「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豈不是歷史知識的危機嗎?然而卻更接近「歷史」的實況了。莊子不也說過:「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天地間似乎沒有絕對的「歷史」或「圖像」!我曾以宜蘭外海龜山島作比喻,宜蘭人說:「龜會越頭。」去臺北和回宜蘭這兩趟旅途所見烏龜的頭向完全相反,但皆不妨礙龜山島之真,從不同角度寫出來的歷史也是這樣。不過,不必那麼悲觀,龐大複雜的歷史本來就因不同角度而形成不同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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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節錄)
中國古代是我的歷史研究比較熟悉的一段,從華夏到中國,多集中在後世所謂漢的民族和地域。第一本專著《周代城邦》〈緒論〉章就申明說:「中國幅員廣大,民族複雜,先秦各地的歧異性仍然甚深。本書以中原及東方為主要的討論對象,南方(按指江淮一帶)稍及之,燕北、西秦皆不在範圍之內。」爾後出版的《編戶齊民》,帝國治下的人民基本上也是漢族,或改造成漢人者,前年出版的《中國是怎麼形成的》就以編戶齊民做為「中國」範圍的指標。
一個限縮在漢族領域內的研究者,何以一段期間內竟然探索非漢世界?回想起來似乎偶然,但多少也有點必然性,要從更早的學生時代說起。
上世紀六○年代中期,我從蔽塞的臺灣南部鄉下負笈於大都會臺北,進入臺灣大學總圖書館找課外書籍以滿足求知欲,主要偏愛兩類,學術性的借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漢譯世界名著」,興趣性的則獨鍾於內陸亞洲的遊記。海島出生的年輕人何以喜愛季風所不及的亞洲大陸,不是高原、山岳就是沙漠?我自己也說不上來,只能說是年輕人,對遙不可及之地的浪漫情懷吧。
關於亞洲內陸的遊記,我先前既無任何知識背景,亦無人指引,不知道怎麼會在總圖發現一本戰前老書《亞洲腹地旅行記》,斯文赫定(Seven Hedin)著,李述禮譯,開明書店出版,閱讀之餘,對作者的探險生涯不禁心嚮往之。這位瑞典地理學家的學術探險於是引發我兼具治學與人生的想像,不願只守在書齋而已。赫定的事蹟後來知曉稍多,這裡不表。我的專業即使與他懸隔,對他的興趣則一直不減,晚年偶然在書店看到中譯本的《我的探險生涯》,仍然興沖沖地買回來翻閱。
不過,我個人的情懷並沒有引領學術之路,大概主客觀條件都缺乏之故吧。唯在求學過程中,與亞洲內陸始終若斷若續。課堂上聆聽李濟先生多次提醒學生研究中國歷史「不要上秦始皇的當」,以長城為界。他重建的中國上古史雖以黃河流域的殷商文化為中心,但背景及根源則擴及東經90度以東廣大區域,進而認為「必須向四面投射到包括太平洋群島、南北美洲、從北極到南極。」(〈中國上古史之重建工作及其問題〉)
我還讀到傅斯年先生的創所宣言〈歷史語言研究所同仁工作旨趣〉,提倡擴張研究的新材料,尤其注意中國人一向忽略而歐洲人卻格外注意的問題,如匈奴、鮮卑、突厥、回紇、契丹、女真、蒙古、滿洲等。所以他打趣地說,西洋人的所謂漢學(Sinology)豈不是虜學?但「相信漢學之發展有些地方正借重虜學。」換言之,史語所第一代學人心目中的中國歷史文化研究,要延伸到陸地絲路,從創所之地的廣州,未來移往洛陽,再一步步西去,到中央亞細亞各地,脫離純中國材料之範圍;另一方面是海上絲路,也要在廣州發展南洋學,把南洋學當作中國人的學問。這些都是傅先生創所時的構想,可惜由於多重因素的限制,往中亞這條線只有一點小成績,南洋一線則未起步。
上面說過大學時代我之嚮往亞洲內陸,只是浪漫情懷,談不上學術。然而大學畢業服預官役那年,因劉壽民(崇鋐)老師的推薦,受國立編譯館委託,翻譯勞佛(Berthold Laufer, 1874-1934)的名著Sino-Iranica, Chinese Contributions to the History in Ancient Iran(《中國與伊朗—古代伊朗與中國之文化交流》)。勞佛教授,德裔美籍,中國人認為是漢學家,其實是人類學者兼東方學家(Orientalist),早歲學於柏林和萊比錫,專攻東方民族語言,一八九八年赴美,率領傑素帕北太平洋探險隊(Jesup North Pacific Expedition)調查薩哈林島(Sakhalin Island)和西伯利亞黑龍江(The Amur)流域土著民族;一九○一至一九○四年隨約伯.希佛探險隊(Jacob H. Schiff Expedition)到中國,一九○八至一九一○年率伯拉克斯東探險隊(Blackstone Expedition)到西藏和中國,十三年後(1923)又隨馬歇爾遠征隊(Marshell Field Expedition)再到中國。田野調查之餘亦收集古物,發表論文超過二百篇,著有《漢代陶器》(Chinese Pottery of the Han Dynasty, 1909)、《論玉器》(Jade, 1912)及《中國與伊朗》(1919)等專書。
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歐美興起的異域研究遍及埃及、近東、南亞、中亞和北亞、東亞,收集民族學、考古學和古代碑銘與古文獻等新材料,開啟新學術。此一新學風的學者往往也是探險家,勞佛僅是其中之一而已,我青少時期對亞洲內陸的嚮往竟與此一學風不謀而合,雖然當時對近代歐美的學術探險所知還很有限。
一百多年前這股新學術,凡涉及古碑銘古文獻者,語文學(Philology),亦稱作歷史語言學是不可或缺的工具。勞佛嫻熟多種現代的與古代的語文,《中國與伊朗》便是借助於中國豐富的文獻記載以印證波斯語(尤其是中古波斯語),重建歷史上的民族文化交流。廣大的亞洲,他之所以選定伊朗,因為伊朗民族足跡踏遍廣袤地區,東及中國,西至土耳其。如他在該書〈導論〉所說:「伊朗人是東西方的大媒介,將大希臘思想(Hellenistic ideas)的遺產傳入中亞和東亞,又把中國有價值的植物和產物移植於地中海地區。他們的行為具有世界史的意義,但若缺乏中國人的記載,我們無法把握此一勢態之全貌。」
他認為中國人的貢獻可以「彌補伊朗傳統知識上的空闕」,《中國與伊朗》一書主要「探尋物質文化諸物件的歷史,尤其是栽培植物、醫藥、產物、礦物、金屬、寶石和織物。探究這些物質自波斯輸入中國(Sino-Iranica),還有一些是從中國傳到伊朗(Irano-Sinica)。」至於動物、遊戲競技和樂器等課題,他別有已發表之專文或尚待刊印文稿,並不包括在此書之內。
勞佛本意是利用中國資料以彌補伊朗空白的歷史,其實也「表示中國對伊朗文化史的貢獻。」但相對的,他也同時揭露中國文化所含的域外成分,使我們知曉原來認為中國的東西,其實是域外之物。那麼,豈不是了解域外愈多,對中國本身的理解也更深嗎?我慶幸年輕時期有此機緣開啟我的視野,即使學術背景不足,難以往這條路發展,卻給我後來提倡的新史學埋下一粒種子。
另外值得追憶的,五十年前當青壯之時,(1976 年)我結束英國留學生涯返國,竟採 go overland 的方式,隻身自倫敦歷經法國、義大利、希臘、土耳其、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印度,一路搭乘火車、汽車或輪船,直到最東的加爾各答(Calcutta)才飛日本而回臺灣。這也算是一種探險式的旅行,親自體驗南歐、南亞這個歷史舞臺的民族文化,不能不說是青少對亞洲內陸浪漫情懷的補償吧。
言歸正傳,回到上世紀九○年代,我提倡的新史學,想在歷史「骨骼」之上加上歷史「血肉」,從政治、經濟、制度的舊史學,擴充及於生活、禮俗、心態的新社會史。這是新史學的第一階段,增益歷史研究的內容,三十多年來臺灣史學界不少英才相繼投入,成就的學術業績相當可觀。
其實我構想中的新史學還有第二階段,「超越中國疆界的中國史」,換言之,即新視野對舊視野的革命。二十多年前我曾說過:「這是一個世界觀的革命,也是一個人生觀的革命,破除過去的牢籠,走出中國疆界研究歷史。」當年覺得這種想法「太火爆,太敏感,在國家認同紛歧、社會分裂的臺灣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爭議」;(《新史學之路》序)但從上文所述史語所的學術傳統,本來就是中國史研究終究該走的路,我的擔心豈非反映臺灣在長期一黨獨裁的統治下,史學的視野不進反退乎?所幸這些年來,隨著大環境的改變,先前的憂慮逐漸顯得多餘,第二階段新史學已經揚帆出航,成就當指日可待。
在這樣的學術脈絡和時代環境下,我多少寫了一些非漢的論述,本卷《非漢世界》諸文就是這樣來的,副標題「草原西陲與東海」,皆指涉非漢地域,而以「草原」為主,長短論文共五篇,其餘西陲兩篇,東海只有一篇而已。本卷諸篇皆因不同機緣而作,由於年輕時我興趣的域外多是草原地帶,諸如青年浪漫情懷的憧憬,接納虜學的概念,受不以長城為限的啟發,再加上翻譯中國伊朗文化交流的名著。當然論文的寫作機緣不會單憑青少時代的觀念種子,還有直接的近因,其中歐亞草原動物文飾、周秦民族戎狄性、李峪及大司空村等文便與業師高曉梅(去尋)先生的薰陶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