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 吐舌藝術

寫吐舌藝術，算是偶然吧？

? 事情緣起於1970年代，有一天在恩師莊尚嚴先生的書架上，見一書取名《瓜茄》，為日人奧村伊九良（1901-1944，自號「瓜茄子」）於京都發行的個人雜誌；其中有數篇關於中國山水畫的論述，都與我當時學習課題有關。於是徵得恩師同意，借回整本影印，打算慢慢閱讀。

? 奧村從事美術史研究，曾留學法國，中日戰爭前三度赴中國旅行，尤其考察華北地區的自然風土，攝取黃土高原照片，比對古畫；在〈李成范寬之寫實〉文中提出這樣的看法；「我們日本人雖然容易了解董源、巨然風景或光線，對於李成、范寬的激、嚴、曠闊，卻難以理解，很容易誤以為不值一提的空想之物，但它無比現實、寫實。淡墨如夢的李成，把充滿烈日下塵土朦朧的中國黃土高原風景，如實表現為稀疏巨樹曠野的樣子。」至於范寬，文中說︰「古風皴法看來幼稚，但他表現出的怪奇形態，全然看不出來自幼稚的皴法，而是誰都料想不到的無比誠實的寫實；不像中國畫的極致自然研究，只是這自然不是我們習慣的自然。」所以奧村被論者評為︰就具體事物縱橫無盡地顯示學問的方法，讓讀者能充分理解其主題。

? 山水畫之外，在慢慢閱讀中，我感受到他涉獵廣闊，尤其佩服〈古拙愁眉〉、〈吐舌饕餮〉二文，不僅命題有意思，內容以當時而言，實在很有創見；後來我添加資料，加入自己的看法，發表於報章雜誌。

? 奧村伊九良1944年戰死於中國。1982年???（misuzu）書房摘取《瓜茄》中的部分文章，為其出版《古拙愁眉》一書，副標題「中國美術諸相」，惜〈吐舌饕餮〉未收。

? 受奧村啟發，我早在1980.7.3發表〈吐舌〉於《台灣日報》，又於1991年4月之191期《藝術家》雜誌發表〈吐舌藝術〉，並收入拙著《民俗美術探訪錄》（藝術家出版社）。

? 但並未就此滿足，日後偶爾想起吐舌，總覺生活體驗中有些印象仍滯留在童年時段，恰似舌頭平時躲在嘴巴裡，不輕易露出；回溯奧村，因時代背景侷限，考古出土文物、民俗調查材料有限，有些論點尚值得商榷，例如他說中國北方至六朝為止，幾不知吐舌，商周雖有吐舌實例，但幾乎沒有自大口吐出長舌；漢代以前的饕餮紋可說無吐舌先例，連獸面出現吐舌的也極少；長沙出土「殘豐」木雕彩畫怪獸墓鎮，垂長舌，其吐舌為漢之前唯一例，同時商周青銅器上的正面向饕餮，一般無下顎，無從吐舌等等；奧村說的其實包括廣泛的獸面，尤其是西洋吐舌獅子、怪物戈爾貢、佛教藝術的獸面。

? 商周時代，甚至史前，吐舌藝術已開始展開大局面。例如山西襄汾陶寺遺址出土的四個彩繪蟠龍紋陶盤，屬於距今4300至3800年前之新石器時代龍山文化，是中國最早期的吐舌藝術作品之一，它呈飽滿的蟠曲形狀，豆狀圓目，張巨口，利齒上下兩排，長舌外伸，舌頭有樹枝狀紋，學者對其解釋紛紛，有人解釋為苗裔、苗舌或「龍銜嘉禾」，有人解釋為口銜古代被用作致幻劑麻黃草，象徵蟠龍通神。那麼，所謂的吐舌又不一定是吐舌了？但史前文物明確提供了「吐舌藝術」的重要材料。

? 2024年8月我有山西之旅，在太原的山西博物院、晉商博物院、臨汾市博物館，一舉見了三個彩繪蟠龍紋陶盤，興奮之情難以形容！

? 若說商代，曾兩次在北京的中國國家博物館見〈婦好三聯甗〉，器表上的龍紋吐舌，舌似蛇之舌信，但又好像吐瑞草，彷彿後世「舌燦蓮花」的原始形，後來此類圖像愈見愈多，中國獸類吐舌圖像以龍最多，且延續至今，卻是可以斷定的。

? 吐舌擴及吐物之像，亦可作吞物解；不覺聯想今日台灣匠師仍盛行「螭虎吞腳」、「螭虎吐草」題材之雕刻、彩繪作品。經過實際觀察，發現廟裡的七爺八爺，一般七爺吐長舌，八爺吐短舌或不吐舌，但也有例外的情形。

? 有時看到咬劍獅、吞口一類，竟然連舌也吐出來，還能長到夠寫「泰山石敢當」幾個大字；因此我對鏡咬筷子吐舌，看看效果如何？

? 再放大視野探尋，全世界多有吐舌的分布。

? 我較早注意日本的吐舌藝術，其造形表現吐舌，似乎多過文字的描寫，妖怪畫是一大宗，我最欣賞其令人發噱的趣味。印度文化圈有一貫的吐舌系統，如雙面火神阿耆尼（Agni）、女神迦梨（Kali），都是恐怖吐舌的典型。

? 佛像之「廣長舌相」，雖意義不同，也是印度吐舌藝術的呈現，但造像實不易表現。密宗、藏傳佛教則不然；《佛說造像量度經解》說一切威怒像張口呲牙而卷舌，從出版的相關圖集，可以看清楚這種忿怒頭像的舌造形。

? 印度另外有一種名為「類吐舌」的系統，獸面基爾蒂穆卡（Kirtimukha），Kirti意為「名聲、光榮、莊嚴」，mukha意為「面」，所以有譯為榮光之面、莊嚴之面、天福之面等；又因其形象類似獅子，也可譯為「獅子面」；受到西藏影響，中文又稱茲巴扎、支巴扎。

? 古埃及與西洋世界的吐舌也有悠長歷史。古埃及貝斯神（Bess）是家庭守護神；希臘神話裡的女妖戈爾貢（Gorgon），形像出現在各種建築、器物裝飾上；後來西洋吐舌似乎以惡靈為多，但石像鬼（Gargoyle）反而詭異中帶詼諧趣味！

? 環太平洋地區的吐舌，台灣也包含在內，則是一個有名的學術課題。其中紐西蘭的哈卡舞（Haka）如今已成為一種精彩的表演；中南美洲的吐舌，有名的納斯卡（Nazca）文化已出現巨大的吐舌形象；馬雅人以吐舌代表雨神特徵，或生命的終結。印尼以巴龍（Barong）與蘭達（Rangda）舞，可說是吐舌藝術的豪華品種。

? 歷經漫長醞釀，終於興致一來，從2024年8月開始發表〈吐舌藝術舌頭的功能〉起，連載總計十篇，而今結集成書，就教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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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伯和

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