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來者何人�陳柏煜

獻燈使

飛毛腿無所不至

不死之島

彼岸

動物們的巴別塔

推薦序（選摘）

來者何人

陳柏煜｜作家

過年時，我在茶几上發現一顆不尋常的水果，混在茂谷柑與桶柑堆起的小山裡。乍看是橘子，卻帶著梨形的身體；切開嚐一口，是柳丁的汁水，卻又浮出淡淡檸檬香。上網一查，這品種頗有來歷，可追溯至日本幕府時代。當年和歌山的農民，將它裝進名為「三寶」的小木盒，獻給城主德川治寶。愛不釋手的城主，遂命名為「三寶柑」，並下達「城外不出、栽培禁止」的禁令，使其成為貴族專享的珍饈。直到幕府結束後，才漸漸流入民間。舉起一顆棒球般，我問廚房裡的母親：「這是哪來的啊？」「不知道誰送你乾媽的。」母親答。而它大約已經作為使者在家戶間周遊一輪了。

多和田葉子的小說，總讓我想到這樣可親又可疑的使者。它總有任務在身（無論關乎移民、跨語、生態或女性主義）卻又熱中於不著邊際的漫談；它日常貼身的報告，看似柔弱纖細不足以懼，卻在在以其詭異的真實感與政治敏感度，提醒我們其不可忽視的代表性。《獻燈使》美國版的封面，選用了一顆香吉士，踩大球般站立其上的男孩，重心不穩向後傾倒，跌出畫面之外。同名小說中，一場不明災難使老年人成為不死之身，年輕人卻在畸變的身體中成長、夭亡。由於土地汙染，純淨的食物取得不易，曾祖父義郎想方設法與曾孫無名分享珍貴的柳橙，但緻密的纖維與果汁的酸澀，對牙齒脫落、吞嚥困難的孩子是難以消受的負擔。無名想問和我一樣的問題：

「柳橙是在沖繩摘的吧？」無名喝了一口之後問。

「對呀。」

「沖繩的更南方也摘得到？」

義郎吞口水。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

「因為鎖國了。」

一棵柳橙軟趴趴地向我們滾來，當我們高聲詢問「來者何人」。在此之前，我們未曾想過柳橙的危險，沒想過它既像皮球般值得把玩，又像法規之外的整個世界，轟然向我們滾來。作為一名以日德雙語寫作、長住柏林的「日本作家」，多和田葉子典型的小說外交辭令，揉合了嚴肅與輕浮，且帶有一股困惑「本土」定居者的似曾相識與不合時宜。

日裔美籍作家Marie Mutsuki Mockett如此評論多和田葉子：「儘管她是一位真正具有全球視野、關注宏大議題的作家，但她偏愛天馬行空、近乎刻意營造的無害意象，以及近乎漫畫式的人物。這種迷人的超現實主義賦予了她的作品一種奇特的特質，若非她思想的深邃、精準和獨特，這或許會讓她的作品顯得單薄。」

事實上，相較於其他作品在語言聯想上的開放與優游（例如在臺已出版的《雪的練習生》、《地球滿綴》等），《獻燈使》可說是她最「腳踏實地」的一次出手，不僅具備明確的反烏托邦小說性格，且因頻頻回首日本戰後的重建、東日本大地震等關鍵歷史時刻，而蒙上一層陰鬱的批判色彩。值得注意的是，連綴在同名中篇小說後的三則短篇與一齣短劇，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歷史回聲。

〈飛毛腿無所不至〉描寫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迫使兩名插花班同學共乘接駁車前往體育館避難，但與其使用寫實主義的鏡頭，作者刻意在行文之間拆解漢字，呈現出某種低傳真的融化變形。〈不死之島〉則直接定錨於「福島出事」數年之後。「日本那邊」與國際斷絕消息已久，旅居歐洲、被隔離在外的僑民，只能透過一本在美國出版、可信度堪慮的虛托遊記，去臆測故鄉的怪誕現狀。

篇幅最短的〈彼岸〉濃縮了兩個臨界瞬間：戰鬥機墜落核電廠、引爆災難的前一刻，以及難民渡海至中國、入境尋求庇護的前一刻——跨過門檻究竟意味著什麼？摻雜動物寓言與神秘劇色彩的〈動物們的巴別塔〉，有時既像天真的生態教育宣言，有時又像可愛又陰森曖昧的人偶裝，在人類�動物的二元扮演中反覆打滑，為全書的結尾架高了舞台。這些篇目宛如德勒茲所談的節點（nodes），是生成的場所：創造出此前不存在的效應，使原本不可能的連結得以開啟。正是這些深淺不一、風格有異的重寫與補述，具體展現媒介如何翻譯、轉化資訊，提供作為主鑽的中篇小說一個襯配的基座。

在此前提之下，〈獻燈使〉不若許多反烏托邦小說在事件上的迫在眉睫，似乎無傷大雅。小說甚至瀰漫著某種（或使讀者更焦躁不安的）田園詩般的緩慢冗長。例如描寫手腳不便的無名如何穿衣：「該脫的脫掉了倒還好，可是接著必須穿上上學用的褲子。布料就是山丘，有隧道貫穿那座山丘。腳就是列車。正要鑽過隧道。真希望哪天能去明治維新博物館，玩蒸氣火車頭的模型。隧道有二個，一個是北上列車的入口，另一個是南下列車的出口——本來應該是這樣，可是右腳進去也沒有從左邊出來。管他的。膚色的蒸汽火車頭進入隧道。咻，咻，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