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完成活著這件事,而重點是活著。
.陳國偉(中興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推薦
.作家姜泰宇專文導讀:曹筱如(橘子)以一種真摯誠懇的方式告訴所有讀者,悲傷或許會遲到,但那並非哭天喊地,而是一種安靜地整理。處處細節耐心耕耘,最終所有符號爆發出最大的力量。
悲傷的難纏之處在於它會遲到,以及冷不防地出現。
這十幾年來都把寫作放在人生第一順位的妳,如果拿掉專職作家這個身分之後、還剩下什麼?誰會來參加妳的喪禮?而專程前來的他們,又是怎麼看待妳這個人、以及妳的這一生?他們是真的喜歡妳嗎?妳是真的喜歡他們嗎?誰會替妳寫下悼文?妳會想要舉行喪禮嗎?妳為什麼不想要舉行喪禮?妳又是怎麼看待妳自己?而,這就是我計劃寫這本生死之書的最大初衷。重點不是死亡,而是活著。──曹筱如(橘子)
「他那時候應該是撐不下去了,整個現實生活,以及經濟重擔,還有身為一家之主的這件事,不,或許光是長大成人這件事情,就足已令他不知所措。我可以理解當年他為什麼要逃走,但是我無法理解他最後為什麼又選擇回來。」
「責任。他沒忘記自己是個父親。」
「或許吧。但我不知道原來他喜歡看海,所以最近我試著用這個角度回憶這件往事:或許他當年其實只是想去澎湖看海而已。我們生死課的老師說,理解了,就能放下了。我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什麼叫作放下?又為什麼要原諒?昨天我姊打電話來說他的預後狀況不好。你們要知道每當這種時候,醫生總是會說什麼話嗎?」
「想吃什麼就讓他吃吧。」
「嗯。可是我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實際上我或許其實對我的父親一無所知也不一定呢。」
最後,邵任這麼說。而太太摸了摸他的手臂,在月光下,我們看不清楚他當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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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曾經是我覺得很不體面的父親,連開口說話都不敢。而那樣的父親在生命的最後是我牽著他慢慢慢慢地走,一步步地慢慢走,猶如從前他牽著正在學步的小小的我……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句
點
導讀
那堂必修的課,我們都是遲到的學生
活著是重點,死亡是為了完成。為了對得起文學,寫作時我們總習慣將死亡哲學化、神聖化,甚至用諸多晦澀的隱喻將其層層包裹,直至作者都忘記了死亡的本來面目。緩緩轉身,卻在此時遇見了更深入的可能,雖深入,卻非什麼宏大的史詩,而是瑣碎日常堆砌的樣貌。那會是醫院裡遺棄的嗶嗶聲,是殯儀館旁的便當以及來不及說出口的那一句謝謝。
橘子筆下的生死課,既荒謬且真實,說穿了不過是凝視現世的剪影,兩個截然不同的男子在此相會,或者中年或者老年,教授與醫師。他們以為前來聆聽死亡,研究『生』與『死』,最終卻發現自己在學習如何收拾活著的殘局。於是書本上的知識派不上用場了,無論人生有多少遇見與成就,也無力抵擋。看穿繁文縟節的道別儀式的荒謬背後,誰都一樣在死亡前束手無策,且無論面對幾次,仍舊難以適應。所以橘子是這樣說的,「死亡會把所有人都變回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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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歲月的沉澱或洗禮,抑或是再次踏入校園後綻放的全新色彩,這本書的作者既是橘子,又不是橘子。那個依然很擅長拆解人心的橘子依然鮮明,例如生活上的鋪排,遺產繼承手續、醫療細節等,絲絲入扣。我當然清楚這還是我認識好多年的那個細膩的作家寫的小說,在結構上我卻驚豔於那層次更加豐富、細節的指涉越發樸素卻深沉,符號的運用更是讓人讚嘆。
台灣男性普遍的沉默與頑石感,在整本作品細細地說,很多時候我卻相當尷尬,彷彿自己也在她筆下被拆解被凝視。我們活得像石頭,又硬又臭,多半時候我們是嚴重否認的,有這樣那樣的理由,這些那些藉口,說穿了就是虛偽的外殼,心裡愛得要死,嘴上卻只能說出「吃飽了沒」這樣的話。橘子看穿了,毫不留情卻又節制地攤開了,在小說裡將這種毫無意義的「硬漢主義」假象揭開,將這些一輩子視感情為洪水猛獸的男子們,用一輩子的沉默築起的牆,在病榻前倒塌之時的狼狽描繪得讓人怵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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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究竟有多少重量?我猜那不一定是攜著骨灰到某個山間撒至空中的那幾公克,而是一種真誠面對活著的態度。
我必須對這部小說表示敬意。
橘子如同帶著一把溫柔的手術刀,鋒利卻姿態柔軟,不管是過世的妻子、強大的姊姊、活潑的老太太,她們如同流動的水推動了這些停滯又慣於迴避的男人們,而最終這把手術刀將這些人的內心剖開,不炫技、摒除複雜的敘事結構,以一種真摯誠懇的方式告訴所有讀者,悲傷或許會遲到,但那並非哭天喊地,而是一種安靜地整理。處處細節耐心耕耘,最終所有符號爆發出最大的力量。不管是狗狗惡霸,那輛乘載遺願的露營車,糖廠的紅圍牆不僅是記憶的圍牆,地理的圍牆,更是一種階級與時代的圍牆,不著痕跡地告訴我們,卻又絲毫不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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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悲傷被具象化之後,那便不是一種情緒,而是一種物理狀態,像灰塵落在鋼琴上,像舊傷在變天之際的隱隱作痛。朱醫師與陳邵任在時空中的交錯,像極了兩棵樹在地底的盤根糾纏,死亡成了養分,滋養生者的餘生。這幾乎是一種生態學的循環觀。悲傷本就具有延遲性,遺憾與及時同時成就生命,也遺憾著生命。最後生死學的課堂達成的不是傳統意義的和解。最終,那些人那些事要先學會與自己和解,才能微笑看著過去與現在,才能為向迎接著不知道會哭還是笑的未來。
最後想喝的那碗胎哥湯,透過橘子的文字讓我鼻尖發癢,喉嚨甜膩,彷彿這湯帶著眼淚之後特別好喝,但我還不想真正去喝下它。主角想像父親最後時刻那聽覺暫留,充滿煙火氣的特殊悲傷氛圍,真正比任何華麗的修辭都更具有殺傷力。這種安靜的張力回扣整部小說,如同傷口在許久之後才滲血般,安靜地擁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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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請活著。
我猜橘子沒有要我學會什麼對於生死的豁達,這也並非關於生死的教科書。我覺得這是一本學習如何與遺憾共處的備忘錄,生活或許疲憊,或許有人有毛小孩離開了我們。我們也許暗自啜泣夢裡許久無法再遇,然而不怕。我們還在,那些離去的都不是活在離去那一刻,他們與我們都活在曾經的美好的每一秒。我們也可以去一個地方流浪,學習一件新的事,好好聽著音樂看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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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說所有關於告別,最終,只希望你轉過身去,好好擁抱身邊的人。我們只有這一秒,那麼就緊緊抱著這一秒這一個人。在生死這門課之前,我們都只是學生,永遠寫不好論文的研究生。還好這個故事暖暖地遞出筆記,畫了充滿黃色螢光筆的重點。你可能會覺得像冷冷的天吃碗熱騰騰的切仔麵那樣乾淨簡單,在異鄉時卻瘋狂想念的氣味。
謝謝你讀到這裡,等到闔上這本橘子偷偷給你的人生備忘錄後,生活才正要開始,好好地享受『生』,也要記得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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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