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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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牽手一起來孕育五彩繽紛的家園
成令方（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教授、倫敦亞非學院研究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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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常看到與法律有關的議題，就腦袋一片空白？你也都知道性別平等很重要，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會對自己說，反正我平日尊重他人又不會犯法，性別法律就與我無關了。
哈！如果你有這些反應，建議翻翻這本書吧！相信你隨手看個幾頁，奇怪，好像法律不像我們以為的艱澀，性別也不像我們以為的單一。更奇怪的是，書頁中似乎浮現一抹平易近人的笑容，伸出一雙溫暖的手，牽引我們進入萬紫千紅五彩繽紛的家園。作者陳宜倩手牽手的導覽，好似鄰家大姊，親切俏皮，娓娓道來自己和他人的故事。
宜倩的爸爸和媽媽是在彰化縣北斗鎮當老師時認識結婚的。媽媽生了二個女兒之後，決定北上進大學修習理工科系，後來又修得碩士和博士。陳爸繼續在國中教書同時照顧家庭，農忙時也會回去父母家幫忙。當時學校校長希望陳爸能擔任總務主任，但陳爸多次婉拒，一方面需要準時下班照顧女兒，一方面當時的校方三長（教務、學務、總務）都需要參加應酬，收受地方人士請託的回扣。在一九七○年代的台灣，這樣的男人兼顧家庭育兒，又堅持不擔任校方肥水好處多多的職位，是非常不容易的。陳爸一生培養了三位博士，他非傳統的性別觀點也深深影響了宜倩。
宜倩用自己成長的性別經驗，讓我們很快進入實體境界。我們從她的經驗，看到傳統社會對男生女生應該怎樣穿衣說話，身體姿態應該怎樣呈現，我們也看到舊法「爸爸�先生說了算」、「以丈夫的住所為住所」在日常生活中給人們造成的不利，以及幾位勇敢的女士成功挑戰這些法律。讀法律系時，教授們不鼓勵女同學精進法律專業，反而建議要成為顧家的好妻子。女性讀者你們不是也經常聽到師長類似的「關懷」嗎？
走在多樣性別花卉植栽的家園中，宜倩娓娓道來許多台灣土生土長的名字與故事，大多是淒慘受辱的故事，也穿插歐美挑戰傳統性別觀念的法律案例。例如：高樹國中學生葉永鋕、長髮員警葉繼元、間性人丘愛芝、謝尖順、同志人權先鋒祁家威先生、受職場性別歧視的陳金蓮校長、爭取跨性別者婚姻的吳芷儀和吳伊婷，他們的故事你聽過嗎？還有一些性少數自殺案件，聽了令人心碎。這些個人的苦難雖然是悲劇，然而苦難集結，逐漸凝聚成撼動制度的力量，則可以為大家的日常生活帶來希望與正向力量。
我非常認同宜倩教授對婦女運動的理解與期許，婦女運動和性別平權運動想要成就的，並非將婦女和性別少數遇到的壓迫怪罪給擁有父權紅利的直男，而是找出令所有人都深感痛苦窒息的壓迫來源，大家一起手牽手面對它們，改變現況。
作為法律人的宜倩教授，期待這本小書，可以摘掉我們原本單色的性別眼鏡，讓有些原本被漠視看不見的多樣主體，重新現身公共生活，讓他們多采多姿璀璨的光芒被欣賞被珍惜。當我們彼此尊重、珍惜彼此的差異，就有可能共同孕育我們的家園，讓它越來越繽紛多彩，生氣盎然。這不就是我們共同的夢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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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把被放逐的詞語帶回家：讀《花樣主體，同治國家》
王曉丹（國立政治大學法學院特聘教授、法律與社會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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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書的重要，不在於它提出了多少新名詞，而在於它讓我們突然看見：原來那些早已存在、卻長期未被好好看見的人與經驗，終於有了能夠安身立命的語言。《花樣主體，同治國家》就是這樣一本書。它不只是一本談多元性別與法律的書，也不只是一本整理台灣性別平權案例的書；更深一層地說，它是在做一件非常困難、也非常重要的工作：把那些曾被視為奇怪、偏差、不可理解、難以言說的生命經驗，一點一點帶回我們共同生活的世界裡，讓它們不再被放逐，不再被當成噪音，而能作為值得被聽見、被理解、被承認的聲音。
這本書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不是從高處俯視社會，也不是用冷硬的法條把人分類完畢之後再告訴我們一套抽象道理。作者從自己的生命經驗、童年觀察、學術研究與社會實踐寫起，讓讀者看見，法律從來不是遙遠的國家機器，而是早已滲入日常生活的細部肌理：在家庭分工裡，在學校老師一句「雖然是女生，可是很聰明」的稱讚裡，在制服、宿舍、工作、婚姻、頭髮、身體、愛情與稱呼裡，在一個人能否好好上學、好好工作、好好活下去的處境裡。也因此，這本書真正揭露的，不只是若干制度的不合理，而是我們究竟如何在日常中，被訓練去接受某些差別待遇、某些刻板印象、某些傷害，甚至把它們誤認為理所當然。
這本書最珍貴之處，在於它把「性別正義」從一種氣態的抽象價值，重新帶回平凡生活的質地。它讓我們明白，所謂平等，不只是憲法上的宣示，也不是口號式的道德姿態。平等真正的考驗，是一個人能不能不因自己的身體、氣質、性傾向、性別認同，而在日常生活裡反覆遭遇羞辱、排除與窒息。作者不是把國家、法律、制度留在高空談論，而是讓讀者看見：國家如何透過法規、行政與司法，進入人們最細微的生活。同時，作者也帶領我們看見，人們又如何透過一個個具體案件，逼迫法律調整自己，改寫它原本以為天經地義的性別圖像。這種寫法之所以有力量，正因它拒絕抽象化，也拒絕把活生生的人化約為論證中的例子。
本書另一個非常大的貢獻，是它清楚指出：台灣性別平權的歷程，並不是一條從「婦女權益」線性進展到「同志權利」再到「跨性別」的簡單時間線，而是一個不斷重新打開「性別」意義的過程。作者提醒我們，從最早挑戰「爸爸說了算」、「以夫之住所為婚姻住所」、「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等規定開始，問題就不只是女性受不受歧視，而是法律如何把某種父權想像、家庭秩序與性別角色刻板印象，寫入制度之中。之後，隨著越來越多案件浮現，社會才逐漸理解：性別不只是男女兩類，也不只是生理性別；它還牽涉性別特質、性別表現、性傾向、性別認同，乃至非二元的可能。換句話說，這本書不是在原有框架裡替少數人加上一席位置，而是在追問：原本那個框架本身，是不是就太窄、太硬、太傷人了。
這也是為什麼《花樣主體，同治國家》這個書名取得如此好。它一方面指出，主體原本就應如花朵一般，有不同顏色、形狀、姿態與生命節奏。另一方面又進一步提出一個更具政治性的問題：如果國家真是由人民共同構成，那麼究竟是哪些主體被允許現身、被視為可治理國家的公民？又有哪些主體明明早已存在，卻被當作看不見、不重要、不正常的存在？作者把這些問題放進憲法、法律與司法案例之中，不是為了做冷靜的知識盤點，而是為了逼問我們：一個自稱民主、平等、法治的社會，能不能承受主體的多樣？能不能容納那些不願再照著既定戲碼扮演「男人」或「女人」的人？能不能讓不同的人，不必先把自己修剪成可被接受的形狀，才有資格成為公民？
在這個意義上，本書也與我多年來所關注的「法意識」議題深刻呼應。法意識並不只是人們對法律有沒有知識、會不會運用權利而已，更重要的是：法律如何進入日常生活，成為人們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理解關係與世界的一部分。若要真正理解法律的社會作用，就不能只停留在法條、判決或制度表面，而必須回到日常生活之中，去看見法律如何透過分類、命名、承認與排除，形塑什麼樣的人可以被視為正常、可信、值得保護，什麼樣的生命經驗卻被貶抑、懷疑，甚至被迫噤聲。
從法意識的角度來看，許多性別少數經驗長久以來之所以如此痛苦，不只是因為他們在制度上遭受不利對待，更因為他們的感受、身體與存在，經常無法被當作合理、真實、可被理解的生活經驗來承接。有人被說成變態，有人被說成不男不女，有人被說成只是愛作怪、想太多、搞特殊。這樣的否定，傷害的從來不只是權利本身，更是人對自身經驗的信任，以及作為一個主體被社會理解與承認的可能。本書透過一個個案件、一段段歷史與一則則敘述，細緻地呈現這些被排除在主流法意識之外的生命經驗，如何一步步迫使法律與社會重新學習理解不同的主體。
也因此，這本書的重要性，不只是提供多元性別法制的知識整理，更在於它推動了一種法意識的轉變：它將那些原本被社會放逐的詞語——陰柔、同志、跨性別、間性人、非二元——重新帶回共同生活的世界，使它們不再只是被指指點點的標籤，而成為能夠承載歷史、制度與生命故事的語言。這樣的工作，不只是概念上的澄清，也是一種深刻的社會修復：修復我們理解法律的方式，修復社會感知差異的能力，並讓我們重新學會，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聽見那些曾被壓抑、否定與排除的聲音。
更難得的是，作者並沒有把這本書寫成只有立場、沒有層次的倡議文本。相反地，他非常仔細地帶領讀者理解性別概念如何分層、如何變動，法律又如何在不同時代以不同方式理解「男女」、「婦女」、「兩性」、「性別平等」。書中對從男女平等到性別平等的轉變，對生理性別、社會性別、性別表現、性傾向、性別認同等面向的區分，對法律如何複製二元性別秩序的說明，都極具教學性與公共溝通力。它不預設讀者早已熟悉性別理論，而是一步一步陪讀者長出理解的能力。這使得本書不僅適合關心性別議題的讀者，也非常適合法律人、教育工作者、學生、家長，以及所有想知道台灣性別法制到底走到哪裡的人。
我尤其欣賞作者對「案件」的理解。她沒有把司法案例當作勝敗紀錄，而是視為主體現身的場所。這些案件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們改變了條文，更因為它們讓原本被遮蔽的生命史，終於能夠進入制度視野。它們讓個人的苦難，不再只是私人悲劇，而能累積成撼動制度的力量。這種視角非常重要。因為在一個習慣把受傷者個人化、病理化、邊緣化的社會裡，最需要的往往不是再一次教育他們要更堅強，而是讓大家看見：不是這些主體有問題，而是世界的安排有問題，是那套男女二元規範作為資源分配、關係安排與公共認可機制的方式，本身就充滿不公義。
因此，我願意把這本書推薦給每一位讀者，尤其是那些自認與性別議題「沒有關係」的人。因為你會在這本書裡發現，性別從來不是少數人的特殊議題，而是我們如何理解人、如何安排生活、如何定義公民、如何想像國家的基本問題。它不只是問：誰受到歧視？更是在問：誰被當作完整的人？誰的聲音算數？誰的生活方式能被視為正常、正當、可居住？而一個社會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正決定了它的民主能不能真的容納差異，它的法治究竟是在保護人，還是在要求人服從既定的模樣。
《花樣主體，同治國家》不是一本讓人讀完輕鬆點頭的書。它會逼你重新思考自己以為理所當然的分類、語言與制度。這本書也會讓你意識到，許多我們平常略過不看的小事，對別人而言其實是能不能活得像一個人的大事。但也正因如此，這本書值得被放在更多人手上。它用清楚、誠懇而有穿透力的文字，告訴我們：多元性別不是要破壞世界，而是要讓原本就存在於世界中的多樣生命，終於能夠不必隱藏、不必折損、不必被迫沉默地共同生活。更重要的是，法律若要配得上民主，首先就必須學會面對這些花樣主體，承認他們不是例外，而是我們共同世界的一部分。
願這本書被許多人閱讀。因為它不只是在談性別，也是在幫助我們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更能看見他人、更能承接差異、也更配稱為共同體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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