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藍霧
鎖鏈瞬間貫穿悖倫之子的側腹，宛如全力擲出的長矛，衝擊始終沒有減弱，把她整個人推到房間另一頭。我也被她拖著往前滑了半個房間。
成賢齊伸手摟住我的腰，把我攔下。
「宥賢！」
該死，我明知道那不是宥賢，可一看到她噴血，還是下意識喊了出來。
我嚇得慌了神，那個披著宥賢人皮的傢伙，卻只是平靜地低頭看著刺進側腹的鎖鏈，似乎一點都感覺不到痛。
「……新月？」
什麼？難道她認識新月？
悖倫之子抬起頭，看向鎖鏈的主人──成賢齊。
「你是誰？」
「這間房子的主人。」
雖然這回答沒錯，但人家問的肯定不是這個。
滾到床上的嗶嗶蹦蹦跳跳地朝我跑來。我確認牠沒事，才再次把視線轉向那傢伙。雖然腦袋很清楚那不是宥賢，但看著看著就是會被影響。我真的好想把隱形眼鏡拔掉，如果是戴原本的眼鏡，至少還能直接摘下來。
「你不知道新月的事嗎？比起那個，哥。」
「我說過別叫我哥，混帳東西。」
「沒辦法，我必須維持這個模樣，形體才會比較穩定。你願意和我簽約嗎？」
「那……」
「妳不該覬覦有主人的東西。」
成賢齊打斷了我的話。
「少爺那邊，我是看在韓宥辰放不下的份上，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我可沒打算再多一個人來瓜分。」
「什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都說了，我不是你的東西。」
而且，如果我要把自己交給別人，當然也是我弟優先。成賢齊到底在自作多情什麼？
「看不下去就把頭轉開。」
成賢齊說完，鎖鏈開始擺動，他的指尖迸出微弱的光芒。我咬住下脣，把視線往下移。
啪滋滋──
那聲音並不刺耳，空氣中卻飄出一股焦味。不是皮肉燒焦的味道，而是家具與牆壁灼燒的氣息。
我下意識抓緊那隻摟著我的手臂，接著抬起頭，在那片焦黑的痕跡上，看見一個形似巨大水母的東西。她的身影模糊不清，身軀緩緩晃動。
「你好好考慮，要是拒絕的話，我也不會輕易罷休。」
悖倫之子丟下這句話，身影隨即消散。
我輕聲嘆了口氣，成賢齊低下頭看我。
「原來你胸口的魔石會誕生出魔獸？」
這傢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偷聽的？他該不會在房裡裝了竊聽器吧？
「你早就知道有不速之客闖進來，卻拖到剛剛才慢吞吞地現身？這算違約吧？你這個人也太不負責了。」
我一邊抱怨，一邊試圖撥開他依然環在我身上的手臂，但那隻手一如往常地紋絲不動。雖然有點擔心他會像地下城爆發那天一樣強硬地逼問我，但目前還感覺不到威脅，只是有些背脊發涼罷了。反正我早就習慣了，這種程度還能無視。
「很遺憾讓你有這種想法。為了徹底負起責任，我會把這裡發生的詳細情況告訴少爺……」
「人生在世，難免會有遲到的時候嘛！反正也沒發生什麼事，我們就這麼算了吧。」
我不想讓宥賢知道這件事。尤其是那隻水母提的交易，只要成賢齊閉嘴，我就打算隱瞞到底。
「你想用『沒發生什麼事』帶過去，不過剛才那段對話恐怕沒那麼單純吧。」
「你那是偷聽。我可以不追究你侵犯個人隱私，你就當作沒聽到吧。」
「我以前說過，會給你一天時間躲起來。」
成賢齊看向水母剛才所在的位置。
「但你不能用這種方式逃避我的問題。」
「我哪有逃避？」
「不然你們的對話該怎麼解釋？是你純粹的犧牲精神？」
看來他不只偷聽到魔石的事，連契約的事也全聽進去了。他眼中的水母，也跟我看到的一樣嗎？不知道他到底察覺了多少。
「我沒有在契約書上簽名，也沒打算簽約。雖然有動過跟她談條件的念頭，但那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既然她對我有興趣，就這樣放過未免太可惜了。不管最後要不要簽約，先裝出會簽的樣子，把能撈的情報全都撈到手，就算是我賺到。萬一情況真的無法挽救，簽了也不見得是壞事，畢竟沒必要拉著大家一起死。
「你還想知道什麼？培育者？這種稱號很常見，你應該聽過吧？」
成賢齊不可能不知道「培育者」。雖然培育對象是天生S級的情況很罕見，但其他培育者多的是。
「我會顯得特別，只因為我的培育對象是宥賢。至於魔石，我本來就打算告訴你。就像你剛剛聽到的，那是把魔石組合起來、製造魔獸的能力，原本是迪亞爾瑪……也就是那隻臭蜥蜴的技能。」
我坦白地告訴他，那是當初在系統管理員的幫助下，殺掉臭蜥蜴後走運獲得的能力。幸好水母說的內容我都圓得回來……除了她變成我弟這一點。
成賢齊要我「無法忍受就轉頭」，應該是知道水母變成了宥賢的樣子，但我不確定他是親眼看見，還是從那聲「哥」推測出來的。他有沒有發現那是年紀稍大的宥賢？就算發現了，應該也很難直接聯想到回歸。
要是他追問起來，我該怎麼說？就說那是我弟沒有覺醒、平凡長大的樣子？說是我太渴望那樣的未來，所以水母才變成那副模樣？
我腦袋正轉個不停，成賢齊突然把我的上衣給脫了。
他盯著傷口看了半晌，最後直接伸手觸碰。之前明明就確認過了，現在幹嘛突然亂摸？
「……你在幹嘛？」
「聽說已經穩定了，感覺的確跟之前不同。」
「有沒有不同都跟你無關。」
「要說跟我無關的話……」
我能感覺到魔力在流動。以我現在的魔力數值，不使用「嚴格的小雞班老師」，根本不可能清楚感知別人的魔力。可那股在傷口上方盤旋、像在探查一般的魔力，卻像親眼看見一樣明確地傳了過來。
下一瞬間，魔石吸收了那股從成賢齊身上溢出、帶著微弱麻電感的魔力。
「和我的魔力感覺很像，怎麼回事？」
「……只是你自我意識過剩吧。」
我的身體微微一顫。明明沒用技能，卻感覺魔力瞬間少了一大截。難道魔石為了吸收他的魔力，動用了我的魔力？我趕緊灌下魔力藥水。
「這可是結合了SS級龍人種魔石，和等級起碼有SSS級的迪亞爾瑪魔石，你哪來的自信拿自己來比？我知道你很優秀，但再怎麼說你……」
「也不過是區區S級，是吧？抱歉，是我逾矩了。」
「知道就好，別瞎猜了，手放開。」
要是讓他知道這魔石有用他的「碎片」補強，這傢伙搞不好會主張自己的所有權。但我連百分之一都不會分給他，別做夢了。
「如果是迪亞爾瑪的技能，那之前他手上的傷痕，就是製造魔獸所留下的痕跡吧。至於你把魔石塞進胸口……是因為越靠近心臟，技能效率越高嗎？畢竟那種等級的魔石難得一見，你一定會想盡量確保組合成功。」
「我才不告訴你，自己去找答案吧。」
這傢伙猜得還真準，我沒必要多費口舌。不過看他沒有追問宥賢的事，應該是沒有察覺到吧。
成賢齊要我轉過身去──準確地說，是把我整個人拎起來轉過去。他的視線銳利地刺向我毫無防備的後背，一股寒意湧上，我覺得自己就像恐怖片的主角，正被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追殺。
「這裡還沒有。」
他的手落在我背上、心臟對應的位置。我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只要劃開身體，把魔石塞進去就行了嗎？」
「……你覺得呢？」
我用一副「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語氣回嘴，但轉念一想，好像真的可行。畢竟吸收第一顆魔石時，我的身體幾乎沒有排斥，難的是融合第二顆魔石。要是先放一顆進去，想硬塞第二顆時，我似乎就不得不使用技能。不知道能不能抗拒……如果他塞了一顆之後，我拒絕他放進第二顆，那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個位置太珍貴，塞S級魔石太浪費了。」
他原本輕壓著背的手往上滑，拍了拍我的肩。
「這位置應該還可以。你有想要哪種類型的魔石嗎？」
這傢伙的實驗精神還真旺盛，聽他的語氣，簡直就像要立刻剖開我的肩膀，把魔石塞進去一樣。
「我只是柔弱的F級，肩膀一次塞兩顆太勉強了。」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我不要。真要塞的話，你至少拿SS級過來，我不收S級。我的身體就這麼大，不能浪費在那種等級上。」
「我應該把你養胖一點。」
我是什麼待宰的豬或鵝嗎？那至少給我無注射抗生素、自然放養的待遇吧。
「我先預約背部心臟上方的位置，不准給別人。」
「先開出像樣的價碼再說，既然是黃金地段，魔石的等級可不能隨便。」
要湊齊兩顆SS級以上的龍人種魔石，想必得花上一段時間。這段期間，我就打著預約費的名義，好好敲他一筆。
「嗶咿──」
成賢齊抓起在腳邊繞來繞去的嗶嗶，又把我重新拎好，轉身朝毀損的門走去。
「床還好好的，其實我直接睡這裡也行。」
只是有點焦味而已。
等等，焦煙對身體不好吧？為了嗶嗶，還是換房間好了。
成賢齊帶著我和嗶嗶走出房間，邊走邊說：「等胸口的魔石誕生出魔獸後，就知道跟我有沒有關係了。」
「我就說沒關係了啊。」
我語氣堅決，心裡卻隱隱不安。即將誕生的魔獸會受基底魔石影響，就算混進成賢齊的碎片，只要是獸型，應該不會太明顯。但那顆SS級魔石是龍人種，迪亞爾瑪也是龍人種，怎麼想都會更接近人型。
該不會真的冒出一個長得像成賢齊的傢伙吧？那還不如長得像迪亞爾瑪……不行，這樣我一看到就會想宰了牠。拜託長得像那個SS級龍人種就好。拜託，龍人種，要爭氣點。
成賢齊沿走廊慢行，語氣平淡地說：「這裡平時幾乎沒有客人。韓宥辰，你是第一個在這裡留宿的人。」
「那還真是我的榮幸。」
「雖然平時都有打掃，但其他房間很久沒人用了，要把那些房間整理好得花點時間。」
其實隨便丟條被子給我就行，睡沙發也很舒服，只不過客廳太寬敞，一個人睡總覺得有點冷清。
「我現在很想睡，等不了。」
畢竟我剛才還見到水母變成的弟弟。
「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我本來就睡不好，現在更沒信心能自己入睡。
成賢齊放慢腳步，低頭看著我。
「我從來沒讓外人進過我的臥室。」
這傢伙該不會活到現在都沒談過戀愛吧？不對，那張臉不可能，應該只是沒有深入到能帶回家的關係。
「不行的話就把我放在這，我隨便找個角落縮著睡。」
「不過，我的道具是例外，哪有不能帶在身邊的道理。」
這傢伙還真不把我當人看啊。
算了，我現在真的不想一個人睡，這次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跟他計較了。
＊＊＊＊＊
「為什麼不行？」
隔天清晨，天才剛亮，我為了去見悖倫之子，立刻拜託成賢齊帶我去附近的下級地下城，結果被他一口回絕。
「我和少爺簽的契約裡，附有禁止你外出的條款。」
「就連養狗，也要每天帶出去散步吧！」
這裡雖然有寬敞的頂樓花園，但終究還是在建築物內。我的恐懼抗性等級好不容易恢復，正想著能以輕鬆的心情出門，沒想到又被禁足。
「你昨天也看到了，水母都找上門了，我總得想個對策。」
「她說要那樣現身並不容易，也無法對你造成實質傷害。我的臥室大門一直都為你敞開，你要是覺得不安，隨時可以來找我。」
「不需要。」
我現在已經能自己睡了。
既然契約明定無法外出，那就只能去徵求宥賢的同意。我拿回手機，打給宥賢，但他一大早就不知道在忙什麼，電話都不接。
「你知道我弟現在在做什麼嗎？」
「那個也……」
「契約規定不能說，對吧？可惡。」
看來只能用隱身技能偷跑了。成賢齊一離開，我就立刻逃走。
我在心裡祈禱他快點去工作，可該死的歲星公會長偏偏正對外裝出在攻掠地下城的樣子，今天依然閒得發慌。當然，他也不是完全沒事做，還是會處理些簡單的業務，但也只是坐著等人把文件送來。
我就這樣被困在這。
到了中午，宋泰源來訪。他手上提著一個小籠子，裡面關了一條寶石蛇。
「里埃特獵人要把這交給韓宥辰先生，垓埏公會長也同意了。」
「宥賢同意了？你知道我弟現在在哪、在做什麼嗎？」
「他目前仍以金旻義獵人的身分行動，不過詳情無法透露。他請我轉告你，要是覺得無聊，就培育這條寶石蛇作為消遣。這孩子是晝行性，體型又小，應該不會太費力。」
因為可麥特是夜行性，藍藍和獨角獸們又活力過剩，所以他才送寶石蛇過來嗎？宥賢這是要我別管他的事，專心培育新怪物？我心裡不太痛快，但還是接過主人的象徵。
宋泰源把籠子放到桌上，打開籠門。一條小蛇緩緩探出頭，牠的眼睛和主人一樣是金色，身體彷彿用紅寶石雕成，那抹紅光隨著牠的動作流轉成紫、粉、藍等色澤，華麗地閃爍。
「妳叫貝拉蕾對吧？」
「嘶嘶──」
寶石蛇像是聽懂了自己的名字，轉過頭看我。
培育者效果的訊息窗隨即跳出。我對貝拉蕾發動「絕對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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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級幻想蛇種：紅寶石蛇（幼體）．貝拉蕾
目前能力值等級：D
可成長能力值等級：A∼S
最優化初始技能：
＜寶石武器化（SS）＞成長後獲得。
＜劇毒牙（A）＞已獲得。
＜鱗片增強（B）＞成長後獲得。
＜毒抗性（B）＞已獲得。
※攝取一定數量的特定寶石後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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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毒蛇類怪物裡，劇毒牙或毒抗性並不稀奇，但我從來沒看過「寶石武器化」這種技能。難道牠能把身體變成武器？這就是里埃特明明不需要騎獸，卻拜託我養貝拉蕾的原因嗎？
牠是S級怪物，還擁有SS級的武器化技能，轉化後的武器能力值至少會達到SS級。既然本體是蛇，變形後大概會變成劍或長矛之類的武器。里埃特用的是劍，會想要培育牠一點都不奇怪。宥賢也用劍，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弄到一條蛇。
雖然有明宇在，但還不清楚他什麼時候才能打造出SS級武器。如果是要給宥賢當武器用的寶石蛇，就算要我熬個幾天幾夜，我也會讓牠迅速成長。不如偷偷帶走……應該不行，更何況牠只有毒抗性，沒有火焰抗性。想要和宥賢並肩作戰，至少得像和平那樣，具備高度火焰抗性。
「嗶咿──」
這時，在桌上亂跑的嗶嗶突然朝寶石蛇靠近。
「嘶！」
貝拉蕾猛地朝嗶嗶撲去。
「嗶嗶！」
貝拉蕾瞬間彈射撲咬，速度快得嚇人。宋泰源立刻伸手抓住牠，但牠已經一口咬住嗶嗶。幸好牠還是幼體，牙齒不大，我也能替嗶嗶解毒。
我急忙伸手護住嗶嗶。
「不要動，硬扯開傷口會更深。」
我拿出一瓶藥水。嗶嗶拍著翅膀，一下子把咬著牠胸口不放的貝拉蕾撲倒。
「嗶咿──」
嗶嗶用全身死死壓住貝拉蕾的頭。那圓滾滾、毛絨絨的身體，比寶石蛇的頭大了好幾倍。這畫面……簡直像拿羽絨枕頭悶住人臉。理論上，寶石蛇的力氣應該更大，但被宋泰源抓著，牠根本動不了。那可憐的傢伙看起來都快窒息了。
「嗶咿嗶咿！」
眼看嗶嗶氣勢洶洶地壓制寶石蛇，宋泰源有些驚訝，這才鬆開抓著蛇的手，但貝拉蕾還是只能無力地扭動修長的紅色身軀，無法從嗶嗶身下掙脫。天啊。
「嗶嗶！饒了牠吧！」
再壓下去貝拉蕾就要死了啦！
「嗶嗶咿！」
或許是聽懂我的話，也或許是覺得教訓夠了，嗶嗶終於抬起身體。貝拉蕾垂著頭，虛弱地嘶了一聲。
我打開藥水瓶，仔細檢查嗶嗶被咬的地方，卻沒看到半點傷痕。難道是毛太厚，獠牙根本沒碰到皮肉？
「嗶嗶咿！」
「好好好，嗶嗶，是你贏了。」
沒想到我家孩子連打架都這麼猛。不過，還是希望牠們以後能好好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