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文

聆聽山毛櫸老樹一生的傾述



陳子英（宜蘭大學森林暨自然資源學系退休教授）



第一次閱讀《山毛櫸生命誌》時，喚起我多年前在德國歐洲山毛櫸人工林，以及在中國和在台灣山毛櫸森林中工作的際遇。

在野外調查裡，我們測量樹高、胸徑，記錄植物社會中樹種組成與植群變化，分析環境與地形條件，研究森林演替與生態系功能。然而，即使長期與森林相處，我們仍容易將樹木視為研究對象，而忽略它們本身也是一個個漫長生命故事的主角。

一棵樹從種子萌發開始，歷經競爭、傷害、風暴、乾旱與病蟲害，在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歲月中逐漸成長。它們與鄰近樹木共享資源，透過根系與菌根網絡交換訊息，與動物、真菌及微生物建立緊密關係。對森林而言，每一棵老樹都不只是個體，而是一段歷史、一個記憶庫，也是維繫生態系運作的重要節點。

然而，人類往往難以真正感受這一切，原因或許很簡單——我們活得太短了。

對樹木而言，一個世紀可能只是生命中的中段；對人類而言，卻已是數代人的更迭。我們以自身時間尺度觀看世界，因此難以理解樹木所經歷的漫長歲月，也難以察覺森林中那些緩慢卻深刻的生態變化。

《山毛櫸生命誌》最令人驚豔之處，在於彼得．渥雷本成功跨越了科學的鴻溝，讓一棵真實存在的老齡歐洲山毛櫸（Fagus sylvatica）以第一人稱敘述，從樹木視角觀看世界：種子由土中發芽，幼苗和幼樹在濃蔭森林下等待光線，家族樹木彼此扶持，面對昆蟲、真菌與氣候變遷的挑戰，也見證了生命延續與世代交替。

這樣的寫法或許容易被誤解為童話，但本書第二部對每一章都附有科學研究與背景說明，雖然少部分在科學界仍有爭議，但有清楚對應森林生態學與植物生理學的實證基礎。因此，本書並非以想像取代科學，而是以敘事轉譯科學；不是將樹木人格化，而是將難以感知的生命歷程，轉化為人類可理解的語言。

在當代，這種書寫方式格外重要。全球正面臨氣候變遷、生物多樣性流失與森林退化等挑戰，人們雖開始談論森林動態、碳匯、永續與生態復育，但對於森林的理解仍常停留在功能層次，而非生命本質。

本書提醒我們，森林是一個生命共同體。在其中，競爭與合作並存，個體與群體彼此依存；死亡並非終點，而是循環的一部分。老樹不只是資源來源，更是知識與結構的承載者；森林則是一個跨越世紀運作的生命網絡。

作者特別強調老齡森林（old growth forest）的價值，在現代社會中，人們容易被稀有的大型動物吸引，卻忽略那些沉默存在數百年的古老樹木。然而，一株兩百多歲的山毛櫸、一片歷經長期演替的天然森林，其所承載的生態記憶與棲地價值，絲毫不亞於任何旗艦物種。

保護老樹，不只是保護個體，而是保護一段生態歷史、一種生命運作方式，一個乘載稀有生物，以及難以重現的自然遺產。

有幸成為森林研究者，我逐漸理解，科學知識固然重要，但唯有當理解轉化為對生命的覺知，人們才會真正願意守護自然。

《山毛櫸生命誌》正是這樣一本作品。它讓讀者走進另一種長時間尺度的世界，學習以樹的節奏觀看生命，也重新認識森林作為一個持續運作的生命系統。

誠摯推薦這本書給所有喜愛自然、關心環境以及熱愛森林的人。願每位讀者在翻開這本書之後，都能以更謙遜、更細膩的目光看待身邊的樹木；也願我們在傾聽山毛櫸生命故事的同時，重新聽見森林深處那長久以來始終存在，卻常被忽略的聲音。





推薦文

臺灣山毛櫸生命誌：消失中的森林與昆蟲方舟



徐堉峰 (台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



春天的一個暖陽日突然收到讀書共和國鷹出版來信相邀，為即將發行的一本受歡迎的德文科普書作推薦序，看到書的標題《山毛櫸生命誌》後，我便明白自己為何雀屏中選，畢竟我和我的研究團隊曾投入十年功夫調查，研究臺灣山毛櫸的植食性昆蟲生物多樣性。心想，這是可以趁機把我們的研究成果也作科普介紹的機會，就答應下來。

山毛櫸類植物只生長在北半球較潮溼寒冷的氣候區，因此在第四季冰河期、間冰期交錯嬗遞的過程裡，其分布範圍和位置都隨之變動，以現今而言，臺灣可以說是它在亞洲分布的最南界，僅存在於北部新北、新竹、桃園及宜蘭的少數山峰及稜線。

由於山毛櫸在殼斗科植物中屬於相當獨特的一群，在含有的次級代謝物、生理與物候方面都相當獨特，因此取食它們的昆蟲有不少種類演化成只能利用山毛櫸的專食者。我們投入研究後，陸續有不少富饒趣味的發現。

首先，現存的各大洲山毛櫸森林裡的專食性鱗翅目昆蟲比例差別很大，面積遼闊的北美大葉山毛櫸林，竟沒有專食性鱗翅目昆蟲存在！至於在歐洲常形成優勢植被的兩種山毛櫸上棲住的數十種鱗翅目昆蟲中，有約14%種類是植專食性的。然而，在山毛櫸森林面積較狹窄的日本卻擁有近兩百種、比例高達30%的專食性鱗翅目昆蟲。

而在山毛櫸森林非常狹小、破碎、呈孑遺分布的臺灣，在短短十年的調查中便已發現近一百四十種、專食性比例超過20%的鱗翅目昆蟲。這些專食性物種只能依賴山毛櫸生存，因此上述的事實說明了，亞洲的山毛櫸保有種類最豐富的專食性鱗翅目昆蟲相。鱗翅目昆蟲便是我們熟知的蝶、蛾類，而專食山毛櫸的蝴蝶其實也只在亞洲有。對於這樣的山毛櫸專食性植食性昆蟲的洲際間差異，可能解釋是北美在先前冰河期曾遭巨大冰帽覆蓋，山毛櫸森林可能因此大幅縮減，導致專食性物種大規模滅絕；東亞地區則因冰河覆蓋度不如北美與歐洲，因此山毛櫸森林所受影響較小，成為專食性物種的避難所。

其次，當我們把目光放回臺灣，可以由小窺大，看出山毛櫸森林面積變動對生物多樣性的影響。

從花粉化石的研究可知，在冷涼的冰河時代，臺灣的山毛櫸森林原本比現今多得多，但進入間冰期後便縮減成今日大小不一的隔離族群。調查後發現，棲息在臺灣山毛櫸的鱗翅目昆蟲種類數與山毛櫸森林面積成正比，在宜蘭銅山及新北、桃園插天山─拉拉山大片的臺灣山毛櫸林裡棲住著許多蝶蛾，包括不少專食性的珍稀特有種。面積很小的臺灣山毛櫸林如新北阿玉山，以及宜蘭大白山、蘭崁山的鱗翅目昆蟲種類便寥寥無幾。這項調查結果說明了，臺灣山毛櫸森林的物種多樣性，符合生物地理學裡大棲地可容納較多物種的原則，若觀察結果不符合，多半有棲地大小曾在歷史上因氣候、天災等原因而有過明顯變化。

再者，針對臺灣山毛櫸植食性昆蟲所做的調查業已發現不少新物種，其中最受矚目的是體型小巧玲瓏、花紋精緻俏麗的特有種蝴蝶夸父璀灰蝶。這種蝴蝶只棲息在臺灣山毛櫸林的樹冠上，一年當中成蝶只在梅雨時節五、六月間展翼出沒，初夏產在枝椏上的卵隨後進入長時間蟄伏，到次年春暖芽開時才孵化成幼蟲，幼蟲只能取食山毛櫸嫩芽、幼葉，而每一株山毛櫸一年都只在春季開一次新芽，所以夸父璀灰蝶卵的孵化時間，必須對應山毛櫸發芽的物候才能生存。璀灰蝶類幼蟲專食山毛櫸，世界上一共只有三種，除了臺灣的夸父璀灰蝶外，僅有日本的富士璀灰蝶以及中國的黎氏璀灰蝶。

另一項讓人意外的發現是兩種Catocala屬的裳蛾。這個屬的裳蛾包含二百五十多種中型飛蛾，主要分布於北半球，但取食山毛櫸的種類也只見於東亞。在臺灣山毛櫸昆蟲相研究還未實施前，僅知在日本有兩種取食山毛櫸的裳蛾，分別叫做水青岡裳蛾和吉野裳蛾。原先由於臺灣的山毛櫸林面積比日本小得多，本沒奢望能在臺灣山毛櫸上找到裳蛾，結果卻出人意表地發現兩種外觀上和日本的種類相似的裳蛾，最初以為是找到了日本那兩種在臺灣的族群，詳細分析生命條碼和形態構造後卻發現並非如此，一種是特有種雲霧裳蛾，另一種則是也棲息在中國的聖女裳蛾。牠們的生活史和夸父璀灰蝶相似，也是一年只發生一代，以卵態度冬、幼蟲僅食用山毛櫸幼葉的種類，但牠們的成蛾是在盛夏時活動。

還有兩種專食山毛櫸的特有種舟蛾在研究期間發現，分別稱為太平山胯舟蛾及沈氏夙舟蛾。值得注意的是，這裡提到的五種蝶蛾雖幼蟲都專食山毛櫸的葉片，牠們棲息的山毛櫸森林面積要求卻有明顯差異。夸父璀灰蝶只棲息在面積最大的兩片臺灣山毛櫸林，雲霧裳蛾及聖女裳蛾則除了兩片大森林外還棲住在面積小一點的鳥嘴山，舟蛾則可在面積更小的大白山存活。這樣的調查結果說明這五種蝶蛾可以當作反映臺灣山毛櫸林健康程度的指標物種，如果大片山毛櫸林因某些不良因素縮減、破碎化，需大面積森林的夸父璀灰蝶會先滅亡消失，繼之以兩種裳蛾，要是連舟蛾都消失，臺灣山毛櫸林的末路也就不遠了。

讓我們心驚的是，透過氣候棲地模擬，適合臺灣山毛櫸林生存的地域在七十年後將僅存現在面積的7%，如果我們不努力救亡圖存，許多棲息在臺灣山毛櫸林的專食性珍貴特有物種將在不久的將來滅絕，也許等不到國人寫出《臺灣山毛櫸生命誌》的那一天。





前言



大家有時會問我，難道我不希望有一天能跟樹說話嗎？我總是回答：「不會，只要能聽見它們的聲音我就滿足了！」

想想看，如果能從這些巨人的角度去理解世界，那會有多迷人呢？樹木的世界與我們的世界截然不同，首先，樹木一輩子不會改變自己的立足之地，還有它們的身體結構（大腦幾乎深埋在土壤裡），還有它們的時間尺度——樹的節奏比我們慢上一千倍。然而，人類和樹木之間還是有許多相似之處。比方說山毛櫸這類的樹木，其實是非常社會性的存在。它們會照顧後代，喜歡在家族群體中一同生長。較年長的樹木也能得到照料，而群體齊心協力能完成許多單一棵樹無法承擔的事。森林群落甚至能主動改變局部氣候，抵抗全球暖化的趨勢：樹木會讓空氣冷卻，進而催生出雲朵，這些都是人類至今努力嘗試卻未能做到的事。反之，我們持續讓大氣升溫。樹木之間交流頻繁，不僅會與彼此溝通，甚至還和動物交流。

如今我們已經知道許多關於森林的知識，也清楚森林在緩解氣候與環境危機方面扮演關鍵角色。然而，世界各地的老森林仍不斷遭到砍伐，真正的保護行動少之又少。因此，保護老樹就跟保護鯨魚一樣迫切。這兩種龐大的生命體都會激起我們的同情心，但鯨魚在演化上明顯更接近人類，也因此更容易同理。正因如此，鯨魚在很早之前就受到保護。自一九八?年代起，除了少數例外，針對這些討人喜愛的海洋哺乳動物的捕獵行為基本上已全面停止。我希望同樣的事能夠發生在森林當中，特別是那些古老的樹木身上。這也是為什麼我想在這裡替它們發聲。既然如此，又有誰會比一棵古老的山毛櫸更適合向我們訴說它的一生呢？如果這段生命故事同時又是真實的，豈不是更動人嗎？

我早就懷抱這個願望，想把這樣一個故事寫下來。不過寫作方式的拿捏並不容易，因為我並不打算寫童話，只是想轉換觀點，把有關這些存在的奇妙事實，以一棵樹今日可能會表達的語氣和方式來講述。當然，山毛櫸不會說人類的語言，許多概念也絕不可能出現在它的腦海裡。因此，我要更精確表達自己的意圖：我要成為這棵老山毛櫸的「代筆人」，把它的生命歷程轉譯成人類能懂的語言，同時盡可能忠於事實。凡是知識上的空缺，我就用合乎現今已知的想像來填補。然而，科學研究發現的豐富程度實在讓人難以置信，說不定讀者才讀完前幾頁，就會驚訝得想說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甚至懷疑我已經偏離自己剛才口口聲聲說要根據事實來寫的企圖。因此在每一章的故事之後，我都補充相關科學依據與資料來源，讀者若有興趣都能進一步探討該主題。同時，文中也會詳細指出其中的知識缺口，以及當前科學界的討論狀況。

故事裡的這棵山毛櫸是真實存在的。它就長在我們林務所後方的自然保護林裡，一九九一年起我幾乎天天都會去看它。它已經活了超過兩百年，雖然始終待在同一個地方，生活卻一點也不無聊。它曾締結友誼，也歷經危險，還能透過一套精巧的訊息系統得知遠方森林的動靜；而如今，人類活動造成的棲地變遷，也逐漸對它造成正面衝擊。

請讓自己陶醉於這個星球上最迷人的生命，陪伴它橫越數百年的時光，一直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