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 讀
一、寫作背景
謝林的《哲學與宗教》（Philosophie und Religion）發表於一八○四年，這是他的哲學生涯的一個分水嶺。此前一年，謝林因為受累於當時複雜的人際關係和壓力，離開了耶拿大學，那個曾經群星璀璨、曾經是德國哲學乃至德國精神的樞紐和發動機的地方，轉赴具有濃厚的天主教保守氣息的維爾茨堡大學任教。從「哲學的」耶拿轉到「宗教的」維爾茨堡，這本身就是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相應地，《哲學與宗教》從標題上就給人一種遐想，彷彿謝林從此以後逐漸從哲學轉向宗教，甚至對宗教俯首稱臣。尤其當人們審視謝林後來的各種著作以及他晚年在慕尼黑和柏林往復講授的「神話哲學」和「啟示哲學」等課程，就更是加深了這一印象。
但我們只要不是囿於人云亦云的成見，而是去認真研讀《哲學與宗教》這部著作，就會發現所謂的「轉向」根本就不存在、根本沒有發生，也就是說，謝林在這裡不但沒有轉向宗教、背叛哲學，反而是無比堅定地站在哲學的立場上對宗教發出了一篇戰鬥檄文。實際上我們從該書〈序言〉可以得知，《哲學與宗教》是一部論戰性的著作，其針對的正是埃申邁爾（Carl August Eschenmayer）在一八○三年發表的《哲學過渡到非哲學》（Die Philosophie in ihrem Ubergang zur Nichtphilosophie）裡所宣揚的哲學應當臣服於宗教（即所謂的「非哲學」）的觀點。在這個論戰中，謝林闡述了以他的「同一性哲學」（Identitatsphilosophie）為基礎的宗教觀，指出哲學雖然與宗教具有同樣的內容和指歸，但前者所依據的理性在任何方面都要高於後者所仰仗的信仰。進而言之，因為這些內容和指歸必須以一種正確的哲學立場為前提，所以謝林在這部著作裡同時也對費希特固執於有限的個人立場的主觀唯心主義提出了尖銳的批評，隨之闡述了「自由」這個對哲學與宗教而言都具有至關重要意義的問題。簡言之，《哲學與宗教》包含著兩個維度，一個是謝林的理性主義宗教觀，另一個是謝林圍繞「自由」問題對費希特的批評。
二、哲學與宗教的永恆同盟
《哲學與宗教》是謝林的理性主義宗教觀的一個縮影。全書勾勒了一幅宏大的歷史圖景：哲學與宗教最初是共享同一座神廟，但隨著時間流逝，宗教與民間迷信攪和在一起，走向墮落，而哲學為了保持自己的純潔性，與宗教劃清界限，但這也導致擁有強大世俗權力的宗教在漫長的時間裡打壓哲學，把神廟裡曾經的「共有財富」據為己有，最終使哲學成為神學的跟班。這裡所說的「共有財富」就是哲學與宗教原本共有的內容，包括關於絕對者（上帝）的學說、有限事物的永恆誕生、有限事物與上帝的關係、作為幸福人生指南的倫理道德等等，而哲學作為神學的跟班婢女，不能染指這些內容，只能去研究抽象枯燥的邏輯學。
但近代以來，尤其是史賓諾莎成為哲學命運的一個轉捩點，因為他遠承古老的、真正的哲學，再一次把上述內容完全納入哲學。隨後哲學與宗教的關係重新成為時代的核心問題，人們要麼像啟蒙主義者那樣完全唾棄宗教、要麼像康得那樣給宗教保留一個空洞的地盤或像埃申邁耶爾那樣讓哲學重新臣服於宗教。如今謝林要做的工作，就是一方面承認宗教的某種合理性（因為它和哲學畢竟是同源分流，具有共同的內容和指歸），另一方面讓哲學與宗教重新合為一體，但哲學應當是這個統一體的內核和真正的主宰者，而這就是他要建立「哲學與宗教的永恆同盟」的真正目的。總的說來，謝林在這些問題上面表現為一位無比堅定而強硬的哲學衛士，這種決絕的捍衛哲學的態度我們此前僅僅在柏拉圖那裡見過。作為例證，我認為只需要引用謝林的如下幾句文字就足夠了，比如「哲學的本質正在於透過清晰的知識和直觀認識來掌握『非哲學』（即宗教）自以為透過信仰而把持住的東西」（VI, 18），又比如「我原本的計畫是為理性和哲學索回那些已經被宗教的獨斷論和信仰的非哲學所霸占的對象」（VI, 20），如此等等。
三、精神的伊利亞特和奧德賽
《哲學與宗教》除了討論哲學與宗教的關係之外，更重要的是討論二者共有的實質內容，這就是一種關於絕對者（上帝）的形而上學、一種關於有限事物的起源和地位的宇宙論、以及一種關於人生行為指導的倫理學，而人類自由的問題在這裡佔據著核心地位。
關於這個問題，謝林的主要論戰對象是費希特而非埃申邁耶爾。我們都知道，謝林和費希特的分歧乃至決裂首先在於他們對本原的界定：前者主張作為絕對同一性的絕對者或上帝是本原，後者認為這個東西終究只是自我意識的對象，因此自我意識（確切地說個人的自我意識）才是本原。謝林一方面認為自我意識或「小我」本身僅僅是有限事物之一，不應當僭越於絕對者之上，另一方面又剖析了費希特的這種哲學思考的來源和意義。簡言之，絕對者賦予一切有限事物以「雙重的生命」，即一種具有獨立性的生命以及一種依附於絕對者的生命，但前一種生命必須扎根於後一種生命才具有真實性。人作為有限事物的巔峰，他的自由正是在於可以做出選擇：要麼僅僅認可自己的獨立性，把自己當作絕對者、要麼在承認自己依附於絕對者的前提下行使自己的獨立性。費希特哲學就是前一種情況的極端表現，這無論在哲學還是在宗教看來都是「墮落」的真意，而人的這種狂妄僭越和對原初秩序的破壞也是世界上一切禍害的根源，因此哲學與宗教都致力於透過倫理道德使人克服自己的「小我」回歸秩序。
當然，人的自由和墮落並非是完全糟糕和無意義的事情，因為正是透過這種動盪和撥亂反正，絕對者和萬事萬物呈現出自己的豐富性和絕對和諧。在這個意義上，謝林仿效荷馬史詩把人類的整個歷史劃分為兩個階段，一個是「伊利亞特」，即離開作為核心的絕對者或上帝，走向遠方；另一個是「奧德賽」，即歷經艱辛向著原初核心的回歸。
四、爭議和平反
《哲學與宗教》從發表伊始就是一部充滿爭議，並在這個意義上發揮著重要影響的著作。比如同時代的神學家和哲學家薩拉（Jakob Salat）就宣稱：「在謝林迄今的著作裡，從來沒有像《哲學與宗教》這樣，新柏拉圖主義、諾斯替主義（或摩尼教）、神祕主義、宿命論、異教觀點（或唯物主義）、教士道德如此粗暴地捆綁在一起。」 ??而謝林的另一位同事瓦格納（Johann Jakob Wagner）則認為：「當我讀了謝林的最新著作（即《哲學與宗教》）之後，我不得不說，謝林已經在思辨之中沉淪了，而人們本來曾經指望他會清除這類思辨。」 ??詩人海涅（Heinrich Heine）對此書的評價是：「到這裡，哲學已在謝林先生那裡停頓下來了，但詩意，我寧可說是愚痴，卻發作了。」 ??進入二十世紀之後，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盧卡奇（Georg Lukacs）繼續向謝林開火，他於一九五四年出版的《理性的毀滅》（Die Zerstorung der Vernunft）一書的副標題就是「從謝林到希特勒的非理性主義之路」，而在這本書裡，他把謝林視為法西斯主義的理論先驅，並且認為《哲學與宗教》就是謝林之走向反動的標誌：「自從謝林離開耶拿遷居維爾茨堡之後，他開始受到他的多數公開反動的信徒和學生的影響，因此很快出版了《哲學與宗教》一書（一八○四）。在這裡，他的生涯有了決定性的轉變，開始了他的明顯反動的第二時期。這一轉變『僅僅』在於：不是藝術而是宗教成了哲學的『工具』。」
但正如之前所述，以上言論要麼是由於不理解謝林的哲學思想、要麼是出於一種惡意的曲解。針對這些代表性的誤解，我在《哲學與宗教的永恆同盟》 這部系統詮釋《哲學與宗教》的論著裡面已經進行了充分反駁，這裡不再贅述。真正值得指出的是，自從海德格爾於1936年開課專門闡釋謝林《論人類自由的本質及相關對象之哲學探究》（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 uber das Wesen der menschlichen Freiheit und die damit zusammenhangenden Gegenstande）並譽之為「謝林最偉大的功績」以及「德國哲學乃至西方哲學最深刻的著作之一」 之後，謝林哲學才重新受到學界高度重視並獲得翻轉性的評價。相應地，《哲學與宗教》也贏得了一個特殊地位，因為謝林本人在《論人類自由的本質及相關對象之哲學探究》前言裡明確指出：「這篇著述的主要論點涉及意志的自由、善和惡、人格性等等，儘管迄今為止，我從未在任何地方——《哲學與宗教》是唯一的例外——解釋過這些論點。」 ??既然如此，人們在研究《論人類自由的本質及相關對象之哲學探究》的同時，也必須把《哲學與宗教》納入自己的視野，以達到對謝林的自由學說的完整全面的認識。在這個過程中，學界也挖掘出《哲學與宗教》裡的更多深刻的哲學思想，比如這段時期德國古典哲學的內在進路之爭、謝林的神話哲學和歷史哲學的早期萌芽等等。
五、同一性哲學的豐富表達形式
除了《哲學與宗教》之外，本卷亦收錄了另外五部（篇）寫作於一八○四—一八○七年間的著作，這些都是謝林任教於維爾茨堡大學時期的作品，從內容上來看屬於「同一性哲學」或「絕對同一性體系」時期。其中《伊曼努爾．康得》（Immanuel Kant）和《論德國科學的本質》（Ueber das Wesen deutscher Wissenschaft）這兩篇論文主要表述了謝林對於他那個時代的德國哲學的形勢和走向的看法，更重要的是《哲學導論》（Propadeutik der Philosophie）和兩部關於「自然哲學」的箴言錄，即《自然哲學導論箴言錄》（Aphorismen zur Einleitung in die Naturphilosophie）和《自然哲學箴言錄》（Aphorismen uber die Naturphilosophie）。
謝林可能是歷史上最為重視「哲學導論」的哲學家，他多次以闡述哲學史的方式展開哲學導論，並且在晚年分別為神話哲學和啟示哲學創作了系統性的長篇導論。收入本卷的《哲學導論》寫作於一八○四年，也是謝林在這個題材上的首次嘗試。這部著作實際上是一部簡要的「近代哲學史」，謝林在其中把哲學史看作一個合乎邏輯的螺旋上升發展的過程，並且把他自己的「同一性哲學」視為「完滿的唯心主義」（VI, 130）放在這個過程的頂峰。當人們把這部《哲學導論》與謝林晚年更為系統全面的名著《近代哲學史》（Geschichte zur neueren Philosophie）放在一起，就能對整個西方近代哲學的發展獲得一種新穎的認識。至於兩部關於自然哲學的箴言錄，需要指出的是，這裡的「自然哲學」並不是指一種特定的以自然界為對象的哲學，而是指謝林的「絕對同一性體系」或一種關於「大全一體」（Ein- und Allheit）的學說。總的說來，這兩部箴言錄是一個闡述同一性哲學的嘗試，只不過採取了「箴言」的表述形式，這是當時流行的一種表述形式（類似地還有「片段」、「斷想」等等），不僅受到德國浪漫派偏愛，也被謝林和黑格爾採用。謝林曾經採用許多不同形式的表述方式來闡釋他的哲學，除了一般的論著之外，還有書信、對話錄、講授錄、幾何學演繹、箴言、敘事、甚至詩歌等等。這些表述方式不能說全都取得了成功，但它們不僅呈現出了謝林的卓越而全面的寫作技藝，更重要的是反映了謝林的一個核心思想，即重視內容和形式的契合，並且努力尋求不同語境下的最為合適的表述和傳達思想的方式。箴言錄不可避免包含著許多跳躍，但如果我們把它們放在謝林的整體著述裡面考察，那麼在欣賞許多精彩的思想火花的同時，也不難把握其精神主旨。
六、其他說明
自二○一六至二○二五年，我主編的二十二卷中文版《謝林著作集》已經在北京大學出版社完整出版。伴隨著這套著作集的出版，謝林哲學在漢語學界日益受到重視並產生愈來愈大的影響。這裡我要衷心感謝五南圖書出版公司及各位編輯的辛勤工作，將其中的《哲學與宗教》卷首先呈現給繁體字讀者，也希望謝林哲學在海峽兩岸找到更多的知音。
先剛
二○二六年四月於北京大學外國哲學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