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 記憶糾纏：生物媒體藝術與微膠細胞突變(第1版)

當代科技正改變我們理解生命的方式，生命的形象不再只屬於生物學或臨床診斷的對象，也逐漸成為可被觀看、可被運算、可被重組的媒介現象。醫學影像—磁振造影(MRI)、腦電圖(EEG)、擴散磁振造影(DTI)—以其高度技術化的視覺機制，將原本不可見的神經活動、纖維走向與時間性的變化，帶入可視的世界。影像因此不僅提供「看見病徵」的途徑，也構成一種新的知覺框架：在資料、圖像與儀器協作的條件下，生命被如何顯影？其「真實」又如何被構成？而藝術介入這些影像時，所處理的便不只是素材的挪用，更牽涉到觀看制度、知識權力與感知經驗的重新安排。

本書的核心議題與整體結構，建立於兩條彼此交織、相互支撐的研究路徑之上。一方面，系統性地梳理生物藝術(Bio Art)、生物媒體(Biomedia)、醫學影像、生命科學與當代藝術實踐之間的歷史脈絡與概念系譜，透過對相關理論、技術發展與藝術案例的分析，釐清生命如何在不同時期、不同媒介條件下，被觀看、被理解與被再現。此一脈絡性的回顧，指出生物藝術與科技藝術在方法與立場上的差異，也進一步揭示當代醫學影像與生物科技如何成為影響藝術思考的重要知識基礎。

在此基礎上，提出「生物媒體藝術」(Biomedia Art) 作為一種理論與實踐框架，用以回應當代生命經驗被資料化、影像化與技術化的現象。相較於以生物材料或生物介入為核心的生物藝術，生物媒體藝術更關注生命訊息在媒介系統中的生成條件、轉繹過程與感知結構，並將醫學影像、演算法、資料流程與觀看機制視為構成生命理解的重要環節。這個概念的提出，也回應了當代科學圖像研究與視覺文化研究的議題：在W.J.T.米契爾(W.J.T. Mitchell)所謂「圖像轉向」之後，影像早已不是被動的載體，而是能夠行動、能夠組織知識的力量。醫學影像在此更清楚地顯示，圖像不只呈現身體，也參與身體被治理、被詮釋、被想像的方式。透過此一理論架構，試圖重新定位藝術在生命科學與科技社會中的角色，使藝術不僅是對科學成果的回應或詮釋，更成為一種參與知識生成與觀點建構的實踐方式。

另一方面，本書亦以生物媒體藝術的實踐經驗作為思考核心，回應科技社會中生命逐步被媒介化的現象。微膠細胞(Microglia)是腦神經細胞中最小細胞，具吞噬功能，此功能的失效與代謝失常，是阿茲海默症誘發因素之一，因此「微膠細胞突變」在本書中既是生物媒體藝術形式的阿茲海默症創作研究計畫，也是結合醫學科技（磁振造影MRI、腦電波EEG）對記憶探析、生命再詮釋的實踐方法。由此關注生命如何在影像、資料與技術操作中被重組為可被觀看與理解的形式，以及這樣的轉換過程如何影響我們對記憶、身體與存在的想像。藉由理論分析與藝術實踐的並置，希望建構一個可供思考的場域，使讀者得以在科學、藝術與哲學之間，重新審視生命被媒介化後所產生的知識、倫理與感知問題。

在理論資源上，以哲學、媒體理論與醫學影像研究為支點，嘗試建立一個可以支撐跨域實踐的概念地形。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生命哲學提供我理解「時間」的關鍵線索：時間並非外在的尺度與鐘錶的刻度，而是一種內在延展的「持續」(Duration)，生命在其中不斷生成差異。當醫學影像將腦內變化切割成可讀取的截面時，柏格森式的時間觀提醒我：影像所捕捉的並非單純的形態，是生命在持續之中的局部凝結。這也使我在面對 EEG 的腦波幅與 MRI 的腦部掃描時，傾向將其理解為時間密度的表現，而不只是生理訊號的圖表。

現象學則引導我回到「如何被感知」的問題。若影像是一種觀看的技術裝置，它同時也改造觀看者的身體與注意力。從梅洛—龐蒂對身體知覺的論述啟發，我在本書中將醫學影像視為一種「知覺訓練」：它讓我們在螢幕與儀器所構成的介面環境中，學習以新的方式理解身體與世界的關聯。進一步說，當失智症�阿茲海默症逐步改寫一個人的記憶與時間感，影像呈現的不僅是腦部的萎縮或連結變化，也牽動「主體如何維持其存在感」的哲學問題。此處，影像不再只是外部證據，而是存在論層次的界面。

新媒體理論為本書提供了另一條重要線索：影像在再現(Representation) 之外，更牽動資料流程、演算法運作與媒介環境的整體建構。從尤金．薩克(Eugene Thacker) 以生物科技作為媒介所提出的觀點出發，生命不再只是被技術所描繪的對象，而是經由技術系統本身重新被定義與調節的過程，在這樣的理解中，科技延伸人類的感知，也參與生命條件的生成。而彼得．懷柏(Peter Weibel) 對仿生藝術與生物媒體的論述，則強調媒介如何在生物、技術與感知之間形成交互作用的結構，使影像成為一種跨越自然與人工界線的動態場域，到馬克．漢森(Mark B.N. Hansen) 則進而提出關於身體如何在技術環境中參與感知生成的思考。

在這樣的理論脈絡下，醫學影像不再被理解為單純「把真相拍出來」的視覺工具。影像的意義，並非來自其對現實的直接指涉，而是奠基於儀器配置、參數設定、演算法運算、軟體介面、判讀慣例與專業語言等多重條件的交會。也因此，本書特別強調影像的「生成性」與「條件性」：醫學影像所呈現的生命狀態，始終是一種在媒介環境中被建構、被詮釋，並被制度化接受的事實，而非脫離技術條件存在的客觀真相。

此外，本書亦以「糾纏」作為理解記憶、神經變異與生命狀態的重要觀念。此處所指的糾纏，並非僅作為隱喻性的修辭，而是一種對生命現象的理解方式—當醫學影像、資料處理、感知經驗與詮釋框架同時作用時，生命不再能被還原為單一層次的因果關係。神經影像所呈現的變化，既涉及生物機制的運作，也牽動觀看方式、理解語言與時間尺度的轉換。在這樣的結構中，影像不再只是被動地反映生命狀態，是在特定技術與知識條件下，參與生命樣態的形成。醫學影像所揭示的，並非一個已然完成的生命事實，而是一種正在生成、可被多重詮釋的過程。這也意味著，當記憶在神經層次出現變異或斷裂時，生命的存在並未隨之終止，更是以不同的結構與節奏持續展開。

因此，在處理阿茲海默症相關影像時，並未將影像視為對「缺損」的證明，而是將其理解為一種顯示生命轉換狀態的媒介。影像所呈現的神經變化，既是醫學研究的對象，也是一種關於時間、記憶與存在感的視覺事件。透過生物媒體藝術的轉繹方式，這些影像得以在另一個感知與空間層次中被重新觀看，使生命的複雜性不被簡化為單一的診斷結果。

書寫過程中，伴隨著多重場域的穿梭：醫院、實驗室、工作室、展場；也伴隨著多種語言的轉換：醫學的、哲學的、媒體技術的、藝術的。這些轉換有時帶來清晰，有時帶來不安，然而正是在這些不穩定之中，我逐漸確認本書最想守住的核心：生物媒體藝術的價值，並不在於把科學變得更美，而在於讓生命的複雜性重新可被感知與思考。當影像把生命推向可計算、可視化的方向，藝術的任務之一便是回到感知與存在的層次，保留那些無法被完全量化的時間、情感與關係。

本書雛型源自作者博士論文《醫學影像介入生物媒體藝術的轉繹與再現—兼論〈微膠細胞突變〉記憶圖像演化》修訂改寫而成，書中（與論文）所涉及之個人創作，其概念發想、理論建構與整體藝術轉繹由作者本人獨立完成。作品之部分技術實現，由創作團隊協力執行，其中建模與程式開發由潘佑華協助，動畫製作由連英德協助，音樂由鄧雯馨與Luca Bonaccorsi 協助。上述技術支援係依據作者之創作概念與方法進行實現，並不影響作品整體藝術構想與學術論述之原創性，由衷感謝團隊的支持與王宜琴於文字校對、內容潤飾的幫忙。

而書中採用轉繹(reinterpretation) 代替一般的轉譯，意指生物媒體藝術的轉換融合：醫學數據至視覺圖像的轉譯(translation)，與視覺圖像至藝術的轉繹。在醫學上，生物遺傳是由DNA 的轉錄程序，與將RNA 轉成蛋白質化合物的轉譯過程所完成。簡言之，轉錄是相同物之間的複製，轉譯則是不同物之間的轉換，此程序與生物媒體藝術的媒體系統轉化有異曲同工之意；在藝術上，經醫學的轉譯與藝術家再詮釋(reinterpretation)，「轉譯」已無法詮釋生命的綿延意義，而「繹」的衍生意涵恰能補足此缺憾，故以「轉繹」形塑生物媒體藝術中相異媒介間的轉換與可持續被詮釋之意。

我相信，未來的藝術將更頻繁地面對生命科學與演算技術所帶來的現實。同時，未來的生命理解也需要藝術的參與，才能避免把生命簡化成一組可管理的數據。本書以阿茲海默症與記憶研究為視角，嘗試提出一個新的觀看維度：影像不止於顯示生命的片段，而更是理解生命生成邏輯的一種途徑。願這本書能作為一個開放的思想場域，邀請讀者共同思考，在科技高度發展的時代，我們如何觀看生命？又如何在影像之中，重新理解「人之為人」的存在方式。

林月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