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本書是為熱愛中國傳統文化、關切它的現代意義的普通中國讀者寫的。那就是說,為我自己寫的。
我的專業是物理,也兼顧關於科學的哲學與歷史。為寫《量子場論如何可能》(How Is Quantum Field Theory Possibl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一書,對康德哲學下過工夫,藉以論證:蘊藏在我們日常明覺經驗中而使之可能的先驗概念,也表露在現代物理理論的深層架構。退休後回歸,以比較歷史作橋樑,寫成《龍與鷹的帝國:秦漢與羅馬的興衰,怎樣影響了今天的世界?》(中華書局,2016;香港三聯書店,2018)。
研究秦漢史時我發現,之前以為是常識的印象多有差錯,先秦諸子其實不乏現代氣息。為什麼這些先進思想後來陸續消沉,以致社會文化壅蔽停滯?我國古代的工技高超,發明無數,充分表現廣大中國人民的智慧與創造力。然而,需要知識分子領導的尖端思想,卻像碰上玻璃天花板的無形阻力,任憑根枝蓬勃,但總長不上去,有時還僵化萎縮。知識分子的傳統地位特別高。儒家士大夫兩千年來是統治精英,獨尊皇朝,獨掌教化,勢力之大、待遇之厚,舉世無雙。為什麼科學、政治,甚至道德,各方面都出現高效的玻璃天花板?
歷史大脈絡的因素極複雜。本書只追溯其中一條常被提出但不夠系統深入的線索:先秦百家爭鳴的活潑理性思想,尤其是自主抉擇行為的實踐理性,在儒教皇朝中被漸漸悶窒了。壓抑理性的一個大力是宋明道學,仗天理的極權,逐思想知識出道德,滅人欲,反功利,貶法治,自是排外。道學壟斷元朝以來的科舉內容,維護上下尊卑的倫理一言堂,配合專制皇朝的政治一言堂。被它絞縊的,除了思想情欲、科學民主,還有需要客觀判斷、理性對話的公義公德。
二十世紀下半期新道學(一般稱新儒家)興旺,捧道學的形上玄論為中國文化的神髓,並詮釋以康德哲學。康德是理性思維的有力捍衛者。很多學者認為新道學牽強附會,繼續堵塞思想,對孔子與康德,對實踐理性與社會公義,都是曲解顛覆。我同意;辯駁是本書的緣起。然而,研究寫作的過程中我發現,負面的批評不如正面的發揚。重點因而移向解釋理性與公義,闡明它們在先秦學說的精彩表現,分析它們後來如何被抹黑埋沒。
藉康德的自律道德詮釋荀子,論證他持相似的理性道德建構論,並與孟子的感性倫理比較;藉現代政治哲學詮釋法家,展示它提出的清晰“法治”概念,並與儒家的人治比較,是本書的兩個亮點。荀子拒絕迷信天命,認為道德是人類基於理性情思、群居經驗的自主創建,為什麼被逐出孔廟?法家法不阿貴以伸公義、發展經濟以致富強,為什麼被毀為“寡恩不仁,功利不義”?探討這些問題,一面揭發歪曲仁義的兩面話語,一面響應今天國學復興的宏闊襟懷,刮垢磨光傳統精華,以資新中國的文化發展。
親身經驗使我知道,自學的一大困難是背景不足,讀論文只見一堆名詞術語。為求明白,我補習背景知識,尋求基本概念的意義,澄清混淆,並把它們寫進書中,列圖表分析,為哲學普及作點努力。
西學東漸以來,傳統思想的現代意義引起一個又一個文化論戰。我小心翼翼如履地雷陣,務求理據充分,能回應辯駁,並時刻記住康德的勸告:
自己獨立思想;
試從每個別人的立場設想;
要求思想前後一貫。
願與讀者共勉之。
歐陽瑩之
2025年9月於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