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再小一次」的大冒險�張亦絢

推薦序 虛陷，曖昧，歷史色違�白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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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再小一次」的大冒險

張亦絢（小說家）


有些個人經驗，使《鄭經的朋友》，較一般歷史小說，更令我擊節讚賞。小學到國中的年紀，我曾如同被托兒般，待在一些公司辦公室中，即便年紀小，我也能感受到成年男性之間，倚靠通常認為是傳統女人伺候男人的獻媚，「經營」職場或專業的關係。看似自發的迎合，理論上是「沒感情地做著有感情的事」，就算包裝得厲害，我還是感覺到，那當中存在情色感。權力與性慾，究竟是哪個激發哪個，有點「雞生蛋，蛋生雞」。沒有帝王了，可「臣妾」或「妾婦之道」還在。「伴君」是閱讀過程中，第一個浮現我腦海的字眼。「伴君如伴虎」，一般意思是「戒慎恐懼」，更深一層，也帶有「與暗黑暴力非人者」同行的驚悚。


《鄭經的朋友》寫的是數百年前之事，但與現下的對話感還是那麼強。全書寫得細緻深入，甚至到悲劇詩意境界的權�色辯證，只是精彩元素的其中之一。


鄭成功之子鄭經的個人史，戲劇色彩就極強，尤其是「父親離世前欲殺他和母親」ㄧ節。說到帝王史，無論明君昏君，我還是討厭。如果不是對錢真的《緣故地》十分喜愛與佩服，我斷不會有興趣——不出我所料——文學主題沒有宿命的好壞，端看誰寫與怎麼寫。「鄭經的朋友」這個主題，在錢真筆下，可說別開生面，殘響重重。如果說鄭經等人是「未承認已成遺民的遺民」，作?從「被留島不留人」之小島民（今小琉球）「流亡」到新港之後代，再到城堡工作的薩哈闌，何嘗不是「末代不皇帝」？


兩人都是某種意義的「尾巴」，如「餘燼」般燃燒。鄭經是歷史人物，薩哈闌名不見經傳。前者得承繼復國之志，後者深藏滅族之痛。前者還能抱殘守缺，後者——因著更小的族群、更長的流離——薩哈闌更早開始，當代所言之複數認同。然而，當寫到薩哈闌無法融入新港人族群時，他所感受的身體抗拒，其痛楚——真令人戰慄。——落單非常悲傷。可人的類別與異同，除了種族，還有許多其他。這兩人相遇了，有相類，有格差，有藩籬，也有越界。


如果沒有第十章，對鄭經與馮錫範另一層關係的揭露，鄭經與薩哈闌之戀，難免稍有太過浪漫之感。但第十章徹底破壞了理想型風格，使《鄭經的朋友》在冷冽一筆下，嚴肅陡增——那是透過精細動作的描摹達成的，又比只以腦中想法呈現，更加具體、難得。


能夠自我懷疑，或許才是人的標記。鄭經是「半君」，不只因為明鄭作為王朝有其曖昧性，還因為鄭經「能夠自我懷疑」——到了能體悟在男性階層體制中，下要體察上意，上馭下也存在巴結，這種「情感上的下賤」。相反的，對這套體制完全不存懷疑，能夠「賤到最高點」的馮錫範，大獲全勝——相當於「人的墜落」。小說寫的是馮錫範的蟄伏，現實中，此人嗜權無情，應也異於常人。種種人物包括陳永華之妻「端舍」對鄭經之妻的痛惜等——極好的「肖像長廊」，令人感到意趣無窮。


對非理性面向的注意與把握，一直是錢真獨到之處，這使得歷史書寫獲致了更廣闊深沉的空間，跳脫了「角色等於人物，事件就是人生」的傳統歷史小說筆法。台灣當前寫得極好的若干歷史小說，有時還是難免有借用類型的缺憾——過分想要主導對人物性格與詮釋的流向，不免多了幾分演義之快，少了內省的神秘張力。就這點來說，錢真既是異數，也是難以取代的高妙之筆——她完全是約翰•威廉斯或尤瑟娜那樣的作者。


上述兩位小說家不但善於寫出主角血肉與破格性慾——在那些令人難以忘懷的人物之上，小說家都仍有更大的、隱密的關懷。那就是，究竟人渴望什麼樣的生命與世界？又在多少歷史條件與限制下，可以創造自己的生活？這也是《鄭經的朋友》探討的問題。


還有另一個閱讀《鄭經的朋友》的角度，那就是前後景互換。亦即，將人物作為背景，將背景當成「主角」。由此我們可以感受到不完全被主幹歷史吸納、歸類的「紛紛台灣史」。大江健三郎的「日本屬於沖繩說」（「不是沖繩屬於日本，而是日本屬於沖繩」），廣為人知。其中以意識結構的倒轉，突顯思考慣性的盲點，與《鄭經的朋友》的大、小島意象，不無可對照之處。《鄭經的朋友》更不易書寫，因為當時的家園感與現代國家，有不少差異。沖繩之「小」，就如小島之「小」——而權力曾經如何為「小」，大費周章，這類歷史，往往十分發人深省——或許有些讀者更熟悉沖繩——但《鄭經的朋友》會讓我們有機會「再小一次」。


有什麼比「再小一次」，更能說明歷史與文學的大冒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