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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電紋身的人

◎宇文正（作家）

飛行中，我把《石頭記得》全書電子檔點開。本來旅行中是不愛工作的，但我想，蔡淇華老師的書，應該很療癒，適合旅程中閱讀吧，沒想到，這是一份帶電的稿子。雷電交加。

他說整理這份文稿，恍如未醒的夢，「夢中有家族崩塌的房樓、父親的失敗、母親的隱忍、還有我此生不能割斷的情緣」。書的編排，很溫柔的，從種種情緣開始，第一輯〈一地乾淨的偏旁〉鋪陳生命中的美好與缺憾。那年在甜品能量中得到慰藉的美麗赫本（Audrey Hepburn），曾反身救贖他低盪的心。與班花W如夢似幻的往事，眷村女孩發給的好人卡，慧黠靈動的東區女孩，辜負過的H……直到遇見願「陪她看窗外山靜雲閑，陪她看潮水將天地推遠」的妻，淇華老師情史很豐富啊。我想他是帶電體無誤。

而進入輯二〈一個人的石頭記〉，幻滅感當頭襲來。青春未遂的文青學生，等待果陀般，猶在掙扎中等待新的時代。淇華作為其「師父」，曾陪伴、一同拚搏，終究沒能戰勝憂鬱而選擇自沉的P；早逝的玫瑰少年陳俊志；令人懷念的小說家張經宏；慧眼獨具、彷彿有無窮耐心的主編Flora，他們都再也不能來信了。還有，或許是忙，或許是「心亡」，不再見面的高中死黨；也許在另一世界繼續狂練永遠讀不膩的《笑傲江湖》的Simon，都令他傷感。還好有歌如風，悠悠吟唱一曲曲〈想你的夜〉、〈漁唱〉、〈天水流長〉、〈冷井情深〉……聽見自己在風中長出翅膀，飛過記憶。讀到這裡，我似乎猜出了淇華老師為何點名我來寫序，同代的愛歌人，對於共同經歷過的那升學主義中的鐵血教育，一同走過八、九?年代的華麗，動盪，幻滅，自是會有強烈的共鳴。

輯三〈他鄉雪盡〉，寫行旅所遇所見所思。九死一生的南越流亡者陳先生、抗戰英雄詹劍青的故事；從一首鄉村歌謠〈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思及戰爭與和平；超越時空的老建築、石板路、新英格蘭的老餐館；災後的日本南三陸町；華登湖畔的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小屋……一篇篇帶領讀者穿越種種時空。〈一手好牌的布萊頓〉則令人莞爾，更可看出作者描繪人物的功力。

輯四〈卜居辭典〉，回到作者自己的生命源頭，永恆牽絆的親情裡。無意間被交換了名字，卻彷彿交換身世的雙胞胎哥哥、負債累累猶想東山再起的父親，自己、家人的病苦，命運，始終是從未遠離的惘惘的威脅。待衝出重重陰霾，蔡淇華以不斷電的臉書PO文，打開一片藍天，以文字和眾生的連結，令他不再自卑。太陽花運動時，更以一篇〈一個野百合父親寫給立法院女兒的一封信〉，捲起千堆雪。而成名後，隨時可能面對星火可燎原的網路霸凌。這個被電紋過身的人，他說：「被施咒似的雲裡來、霧裡去，知其不可，仍要在風雨交會處，撞擊生雷電。這種人，一生帶電，我就是。」同樣經常身處浪頭尖上，當我讀到〈一堂上不完的國文課─梁朝偉的眼神〉才真正明白，淇華委我書寫序言，應是知道我一定真正懂他，懂得辨識那「被電紋身」的印記吧。

「是的，我怕，我不忍。我怕大家把才氣等同於脾氣，在二十一世紀重新玩起牛李黨錮；我不忍大家把彼此推到網路上遊街、鞭笞時，只記得黨性，忘了群性……」這不忍，令我擊節，流淚。

他在最後一輯〈村屋借了我一場雨〉，如鮭魚迴返，流連成長歲月裡那漫長的雨季。心心念念心智衰退的母親，老家的戲院，長巷，溪湖的家族舊事……

或許因為自童年起，生命中便充滿磨難，令他有意無意接觸命理，談玄說命。教書時，他說自己「天資駑鈍，反而有利於教學」，知道從零開始的邏輯，知道用什麼方式來說明，初學者才聽得懂。而最終，他明白「自己永遠是個吃方塊字的孩子，要繼續折疊、壓縮、捶打，瀝出一顆顆鐵錚錚、亮閃閃的方塊字。」這是本有個性的散文，淇華勇敢揭示有美麗有憾恨有傷害的生命歷程，卻猶然保有敦厚之心，且向自己、向天地許諾「用方塊字執筆守燈，守氣節山河」。我在閱讀這本《石頭記得》裡，經歷了一趟有血有淚，有生命縱深，有遼闊視野的跌宕旅程。

橡皮筋綁住的，從來不只是襪子─讀蔡淇華《石頭記得》

◎林佳樺（作家）

閱讀書中〈襪子〉一文，心是緊緊地被揪著：作者小時候襪子鬆垮掉落腳踝，母親不願買新襪，而是遞來一條橡皮筋，說：「綁條橡皮筋就可以了。」這則故事連結到全書，我隱約感受到作者面對人生的坎，是盡可能地綁住、撐住，不要掉下來。

我很早便知道教育界的名師─蔡淇華，可惜無緣見面。二?一五年，我的身體出了點狀況，想記錄這些心路歷程，當時讀了老師《有種，請坐第一排》，用故事和年輕人談人生的當下與未來，這種書寫方式我很喜歡。二?一七年，得知老師在文化大學進修推廣部（建國校區）開寫作課，內心有股聲音驅使著「有種，就去坐第一排」。幸好我有種，締結了至今仍然持續的珍貴情分，當我對寫作迷惘、苦無靈感時，老師都在。曾好奇如此優秀的寫作者，詩、寫作章法經典三冊、給青年學子的書籍都出版了，個人散文集為什麼遲遲未面世呢？讀完全書我有些明白，散文太透明了，即使在文字上蓋層毛玻璃，輪廓仍然難以掩蓋形跡。書中經常出現一個個「被橡皮筋綁住」的時刻，如父親的缺席、母親的隱忍、哥哥的病痛、學生或好友的離世、昔日感情的聚散……有些關係似乎得用橡皮筋勉強固定，否則腿肉足掌的浮筋、血脈、趾縫、腳上粗皮便無所遁形。

在人生下半場，蔡淇華輕輕解下了包覆的「襪子」，讓裡頭的皮肉透透氣。作者不吝呈現襪上脫落的棉線、毛邊、破洞以及裸露出來的肉膚與粗皮硬繭。他寫父親經商失敗、老家被貼封條、母親努力黏回破碎的家、雙胞胎哥哥罹癌負債、母親中風失智後仍在異想世界中照顧子孫，〈改編細雨〉寫對父親的複雜情感，〈逆流〉寫私中三年的體罰，〈想見你〉寫學生時期寄宿家庭的暴力，〈吃方塊字的孩子〉寫文學夢的逝去與歸返，〈容易〉寫自己與孿生哥哥一路走來的變易與不易……這些過往如襪上被綁著的橡皮筋，作者努力地撐住、再撐住，不論勒住的肌膚上留下的紅印是否不舒服。輯一〈一地乾淨的偏旁〉，記生命中皎若明月的人，有過往的遺憾、相伴至今的摯愛、民歌，永遠的少女王心凌等，讀著讀著彷彿草莓加煉乳，甜中摻點微酸。輯二〈一個人的石頭記〉讀來神傷，以為永遠會在的人消失了，那些消失帶著重量。輯三〈他鄉雪盡〉寫歷史的覆蓋與遺忘。輯四〈卜居辭典〉替自己的過往命運復盤。輯五〈村屋借了我一場雨〉，那些雨一路下過成長的路。

這五輯是在處理書名的核心命題：記憶如何被保存？與書同名的文章〈石頭記得〉，內容引述雲南沙林地區的農民在大雨後聽見岩石傳出千軍萬馬之聲，因為石頭含有釩鈦成分，是天然的磁石，把古戰場的聲響錄了下來。文字就是時間的磁粉，錄下生命中那些即將消失的聲音。

束襪的橡皮筋會老化、甚至斷裂，有些固定住的關係也會漸漸鬆綁。書中的文字彷彿是條新的橡皮筋，不是綁住傷口，而是重新固定作者生命中散落的記憶碎片，然後繫得更溫柔，例如〈母親的異想世界〉寫母親罹患帕金森氏症後，活在魔幻寫實的世界─以為三哥開玩具店、以為大哥是衛生紙經銷商。作者和二哥總是告誡母親「那是幻覺」，只有大哥樂於陪母親編織想像，讓母親多說一些話，活化大腦，大哥的理由是：「我以前不喜歡回家，因為媽媽一看到我，就會念我。但自從她意識不清後，她不再念我或罵我，所以我現在會較常回家了。」大哥這句話，比任何抒情都動人。〈改編細雨〉中，父親曾是作者筆下「時間的反派」，經商失敗離家，之後十多年讓作者的母親獨自面對法拍的家園。從未返家的父親在作者母親的口中是恩斷義絕的「彼?查埔人」。但母親失智後，記憶的橡皮筋鬆了，反而要求「叫阮尪轉來陪我」，開啟了每週六作者接送父親的旅程。以前對作者動輒貶抑的父親，某日竟拿出一瓶中藥粉給兒子：「你從小乾咳，到現在還沒改善，我請朋友專門調配給你。」接著對兒子說：「其實，你會寫文章，像我。」作者聽到「像我」二字，心情如擋風玻璃外正飄落的細雨，視線模糊。

那些被綁住的記憶上頭的勒痕，似乎漸漸平復，作者書寫父母、哥哥、黑標、P，寫那些走進他生命又離開的人，像在撿拾襪上脫落的棉線，一絲一縷，以文字為針，密密縫補，那些棉線有些拉得老長老遠，遠到作者藉著算命，用語言的部首、偏旁找尋命運的隱碼。

喜歡作者在書中運用的一個技巧，我稱之為「疊印」：在一個時空敘事中疊上另一個時空的影像，像底片的重複曝光，讓過去與現在互相顯影。如〈逆流〉寫胃食道逆流，卻疊印了大一時在快餐店打工的記憶─囫圇扒飯後左上腹疼痛，躺在床上，隨手拿起校刊社借來的三三集刊，「文學是我胃壁的補天遺石」。身體的病痛與文學的療癒疊在一起，生理的逆流與時間的逆流疊在一起，作者逆流回的不是食道，而是青春。又如〈這是中秋〉寫妻子第三次手術，作者在手術房外等待，時間從八點三十分開始標記，每一個時間點都疊印一段回憶：八點三十一分想起第一次遇見妻，八點四十分想起妻拿出所有積蓄替自己還車貸，八點五十五分想起妻不化妝不買名牌。手術室外的等待成了一場婚姻的回顧，閃瞎我也。

〈一根菸的時間〉裡，作者從烏克蘭戰場上俄軍傷兵臨終前要求抽最後一根菸的畫面，寫到高中時躲在廁所抽菸的青春，再寫到在貿易公司被幫派包圍時用一根菸換取安全，然後提到朋友父親肺癌臨終前的最後一根菸，最後寫到造訪檳城時，一位大馬獨中的老師分享二戰時、他祖父與親戚即將被日軍槍決，祖父拿出口袋的香菸點燃，用潮州話告別：「阿兄，後世人再做兄弟。」臺灣籍日本兵聽懂了，只朝他們身旁開槍。一根菸的時間可以是死亡前的最後尊嚴，可以是友誼的橋梁、生存的關鍵，時空上的疊影有了文學的深度。

蔡淇華在自序中寫到：「那些石頭，在不同的時代，各自落地，我一再用文字撿拾，聽取那些石頭，在我體內，緩慢發聲。」我想到《紅樓夢》中那塊補天頑石。此書是蔡淇華個人的石頭記，那些石頭被撿起、被擦拭、被放在光線下坦露身上的紋理。記得二?一七年淇華老師在寫作課堂上鼓勵大家不要停止筆耕，他自己也持續地書寫。藉由此書，我看到一字一句，是能「補成」生命的風景。

最怕生的病，是忘記

散文始終是一種尷尬的存在，它不像小說，可以躲進虛構的影子裡；也不像詩，可以用朦朧掩去真相。

但為了讓消失，有一個形狀，仍執意書寫。伏案時，文字站在現實與心事之間，進退維谷。三百多篇散文，在現實的邊陲逡巡，既渴望傾訴，卻又屢屢在薄如蟬翼的隱私前退縮。

寫得太真，深怕筆尖劃破自己或他人的寂靜；寫得太淡，又辜負了那一刻真正的震動。於是只好在保留與揭露之間反覆試探，像在霧中行走，投石問路。

這十年丟出的碎石，散落在《聯合報》、《商業周刊》與《人間福報》的版位裡。如今在有鹿出版許悔之社長的雅量邀約下，這些恍如隔世的碎石，終於有幸，還原為註解此生的補天頑石。

那些石頭，在不同的時代，各自落地，我一再用文字撿拾，聽取那些石頭，在我體內，緩慢發聲。那聲音來自很遠的地方─遠到像前世，遠到像一場尚未醒來的夢。夢中有家族崩塌的房樓、父親的失敗、母親的隱忍、還有我此生不能忘記的情緣。

日前收聽作家蔣亞妮的Podcast，聽她對田威寧說出她的恐懼：「我最怕生的病，是忘記。」大哉斯言。忘記，真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一如《可可夜總會》裡，鬼魅般的警語：「死亡不是真正的終點，遺忘才是。」害怕遺忘，寫下《石頭記得》。如同昆德拉（Milan Kundera）所說：記憶是對抗遺忘的唯一方式。而文字，是記憶最固執的形狀。

雖然每一次鍵盤的敲打，都會磨損真相的原石，會下意識地在記憶的裂縫中填補想像、會修剪那些難堪的稜角，還會將混亂的現實，修辭成一段具有美感的敘事。但記憶提取的「失真」，卻賦予了文學無限的空間─誠如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所言：「生命中重要的，不是你遭遇過什麼，而是你記住什麼，以及你如何去記住它。」

謝謝編輯凱瀚精選出五十多篇文字後，與悔之社長來回討論，設計藏著紅樓的意旨，以及書中對卜卦、姓名學的理解，以書名《石頭記得》帶來詩意，全書分類為：

輯一：一地乾淨的偏旁：相遇時，我們彼此增添部首。

所有的愛情，都帶著消失的前提。當記憶失去依附，當愛與恨都無法指認，我們還剩下什麼？或許，只剩偏旁，那些曾經愛過、痛過的，情字的偏旁。於是，我開始寫作，一筆一畫拾起那些散落的偏旁，把它們重新排列，讓一段青春、一場錯過、一個眼神、一句祝福，再次長成另一個字、另一篇文章、另一個自己。

輯二：一個人的石頭記：消失的石頭，也有重量。

那些離去的人，學生、朋友、同行者，曾經如此鮮活，若不亟力記取，就會像薩諾斯無限寶石的響指，瞬間消滅。因此意識到，要讓記憶不被帶往一個無法回信的地址，只能靠文字，那是唯一能找到地址的投石機。

輯三：他鄉雪盡：雪沒有惡意，但不容拒絕。

歷史與國族，如大雪覆蓋世界。雪落下來時，一切都變得安靜、純白、無差。但雪融之後，裂痕仍在。在異地，看見世界如何一次次重複與遺忘。時間非線性，它像雪，一層覆蓋一層，直到我們分不清哪一層，才是最初的傷。

輯四：卜居辭典：名字是最短的文本，卻藏著最長的命運。

那些偏旁、部首、聲韻，是語言，也是命運的隱碼。曾相信，名字會決定一個人的方向；後來才明白，是人用一生，去解釋自己的名字。

輯五：村屋借了我一場雨：雨沒有停過，只是我學會了改編細雨。

那場雨，落在童年，也落在破碎的家。父親的興衰，如一場驟雨後的泥濘；母親的承擔，像豪雨後的無聲滲透；而我，在淋濕時，學會了在雨中行走。

《石頭記得》嘗試走過語言的邊界，那是維根斯坦世界的邊界；但語言，也是讓失去之物暫時復活的巫術。即使每一回召喚的巫語，都可能對過去虛構；編織記憶時，時間的原始結構會發生位移，但迷路失徑時，卻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偏離中，重新定義了自己。

家人常取笑兒時的我，曾在浴火前的臺中遠東百貨，鬆開了家人的手，在人群中慌張驚恐，哭喊出的聲音，竟是自己的名字。

原來還那麼小，就希望被聽見，希望被找到；希望提醒那些愛過的人，在被人群沖散前，我們曾經牢牢地，握緊對方的手。不要忘記，

─文成於美國維吉尼亞州勞登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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