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衣若芬

序二 文潔華


導論

5月4日是星球大戰日

南洋研究？新南洋研究？

從香港臆造南洋

後百年研究：新馬五四研究的日常化

視野與範圍


第一章 反日？反英？——五四運動在東南亞華社早期的迴響

引言

延遲的報道與貌似反日的騷亂

從反日到愛國：刊物傳播的作用

吾們僑胞的「愛情」

小結


第二章 重塑舌頭——五四後新馬的語言標準化與中華意識的植入

引言

媒體先鋒：報章刊物對白話文的提倡

文學實踐：從模仿到在地的文體變革

教育轉型：從方言私塾到國語學校

社會滲透：夜校、國語運動與國族認同

小結


第三章 愛國？新文化？——戰時新馬新文化運動話語的接受

引言

1920 年代五四運動話語在新馬的質疑、滲透與淡出

因反日戰爭而重現的新文化與五四紀念

戰爭時期南洋左翼的新文化話語

小結


第四章 水闊魚沉——戰後新馬文人的五四記憶與紀念

引言

戰後初期文學史的五四運動定位

戰後消失了的五四

重新記憶：給五四寫信

小結


第五章 從北平到雲南園——五四後的民國大學教育與南洋大學中文系的組成

引言

瀛州正朔：近代中國的大學中文教育發展及其遷台

南洋大學倡議所面對的社會挑戰

從台灣到雲南園

小結


第六章 從薄扶林到武吉知馬——馬來亞大學中文系的成立與回應南大的挑戰

引言

公開辯論：馬來亞需要甚麼？馬大中文系還是新華文大學？

南洋大學的創立與馬大中文系的加快籌組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與殖民傳統的漢學教育

最合用的賀光中與馬大中文系的規劃

小結


第七章 教育？政治？——五四運動後新加坡漫畫與繪本的變遷

引言

戰前的新加坡漫畫

戰後新加坡漫畫的發展特徵

漫畫的政治；政治的漫畫

東南亞的國際小國；繪本的東南亞大國

歷史中的漫畫；漫畫中的歷史

小結


第八章 重寫五四？延續五四？——五四在新馬的百年紀念與討論

引言

五四記憶的在地化：新馬百年五四紀念活動

百年回望的文學定位：新加坡如何紀念五四

華教想像與文化焦慮：馬來西亞的百年五四與華教

多重聲音的角力：新加坡五四論述的官方與民間張力

小結


總結 五四記憶與五四想像——從歷史事件到文化底蘊

序一


在南洋的鏡像中重構五四


一、五四、星際大戰與南洋的跨時空交匯


2019年5月4日，新加坡前總理李顯龍在社交媒體上發佈了一則帖文，提到這一天雖然因「星際大戰日」（Star Wars Day）而聞名，但對新加坡而言，更是一個重要的歷史紀念日──五四運動百週年。李顯龍強調，人民若不了解自己的歷史文化，便如「無根之樹」。這一幕成為了羅樂然博士新著《五四在南洋──新馬華人的文化記憶與中華想像》的精彩開篇。羅博士敏銳地觀察到，一個發生在百年前中國的學術與政治運動，如何跨越海洋，在異地生根發芽，並最終內化為新馬華人社會、乃至國家領導人眼中的「自身傳統」。


那一天，我創立的文圖學會主辦「百年五四新加坡So What」座談會，羅樂然博士也於線上發表，我們都認為：發生在北京的五四運動不僅僅是某日的單一事件，我在拙文〈百年五四，南洋餘波〉（後來收錄在拙著《星洲創意：文本·傳媒·圖像新加坡》）談過，而羅博士的這本新書則更為全面。這本書並非傳統意義上僅關注「影響與回應」的歷史論著，而是一部深入探討五四運動如何在新加坡與馬來西亞（以下簡稱「新馬」）被接收、轉化、遺忘與重構的學術力作。


二、方法論的創新：新南洋研究與毛細管作用


羅博士在書中提出了一個核心的學術關懷：如何在「南洋研究」與「東南亞研究」的張力之間，重塑南洋華人的近代文化史。他引進了近年來備受討論的「新南洋研究」視角，主張擺脫傳統的「中國中心論」或「移民悲情史」。這種取向強調華人在地主體性，觀察他們如何在多元族群與殖民政治的夾縫中，主動攝取五四話語來建構自身的社會模式。


在分析方法上，羅博士作者借鑑了傅柯（Michel Foucault）與王汎森的思想，即強調權力的「毛細管作用」（capillary action）。這意味?研究不再局限於精英階層的宏大敘事，而是考察五四思想如何像水分子的毛細現象一般，滲透到報刊、教育、夜校，甚至漫畫與繪本等日常生活的微小空間中。透過這種「社會史化」的轉向，讀者得以見證五四在新馬展現出的多樣性與矛盾性。


三、記憶的流變：從反日騷亂到語言標準化


書中前半部分追溯了五四初期在新馬的迴響。1919年的新馬華社對五四的接收伴隨?「延遲的報道」與「反日騷亂」。當時的運動在南洋更多地表現為民族主義的激發，而非單純的

文化革新。然而，真正對新馬華社產生深遠影響的，是隨後而來的「語言標準化」與教育轉型。第二章「重塑舌頭」詳細討論了五四後白話文運動如何在新馬報章與教育中推廣。羅博士認為，從方言私塾轉向國語（華語）學校的過程，不僅是文學工具的更迭，更是一種「中華意識的植入」。這種語言的統一，為後來新馬華人國族認同的形成奠定了基石。這正是五四運動在新馬最顯著的實踐成果之一──將一種遙遠的思想運動，轉化為改變大眾「舌頭」與「腦袋」的日常實踐。


四、學術體制的角力：南大與馬大的中文教育


本書最引人入勝的部分之一，是對戰後新馬高等教育中五四遺產的考察。羅博士對比了南洋大學（Nandah）與馬來亞大學（MU）中文系的成立過程。南洋大學的創立充滿了民間辦學的理想與對中國大學教育傳統的承襲，而馬來亞大學中文系則在殖民政府的規劃下，試圖在「漢學傳統」與「在地需求」之間尋找平衡。


羅博士指出，這兩所大學對五四精神的繼承方式各異。南洋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的歷任系主任，不少與民國學術傳統有深厚淵源，體現了五四後中國學術體制的南移。這種分析將教育史、政治史與思想史編織在一起，揭示了學術體制化過程如何成為五四記憶的另一種載體。


五、視覺與大眾文化的五四：漫畫與百年紀念


除了探索學術體制，本書第七章探討了漫畫與繪本在新馬的變遷，這也是我喜見和羅博士合作《四方雲集》之後繼續深掘的成果。透過分析如劉敬賢的《陳福財的藝術》等作品，本書展示了歷史記憶如何在大眾文化中被「玩味」與重新詮釋。


全書的總結在於對2019 年「百年五四」紀念活動的觀察。研究指出，五四在新馬經歷了「週期性的復活」。在新加坡，官方論述趨向於將五四與文化傳承、建國史相掛鉤；而在馬來西亞，五四則更多地與華文教育的焦慮與族群定位聯繫在一起。這種「紀念史學」的反思，提醒我們歷史寫作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


六、結合概念史與記憶史


羅博士成功地證明了，五四研究在新馬並非過時的課題，而是不斷回應當代社會的鮮活概念。我想，這本書的學術價值在於：


1. 視野的開拓：將五四從中國的民族敘事中剝離，放置在「跨區域」與「全球史」的框架下審視。

2. 方法論的實踐：成功運用「概念史」與「記憶史」的方法，從日常生活的微觀視角重構歷史。

3. 在地性的挖掘：深入分析新馬特有的殖民與後殖民脈絡，使讀者了解五四如何被「在地化」為南洋的遺產。


對於關注東南亞華人研究、中國近代思想史以及記憶研究的讀者來說，這無疑是一本必讀之作。正如羅博士在結語中所言，五四在新馬是一個內化且不斷演變的思想概念。透過這面「南洋的鏡像」，我們不僅看到了五四在新馬的過去，更看到了當代新馬華人如何透過對歷史的「臆造」與「重構」，來定義自己的身份與未來。


衣若芬

書於新加坡

二零二六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