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倉百人一首（日本和歌千年經典，附百幅全彩浮世繪）

譯者前言

《小倉百人一首》（Ogura Hyakunin Isshu）是十三世紀編成的一本和歌選集，選錄了一百位歌人的一百首短歌，每人一首。它在日本流行的情況，一如《唐詩三百首》之於中文世界。八百年來，《小倉百人一首》不但在日本本國盛行不衰，也被譯成不同語言，激起亞、美、歐洲各地讀者的閱讀興味，由之認識了日本的文學、文化。

1235年，七十四歲的歌人藤原定家（1162-1241）受其子藤原為家岳父「宇都宮賴綱」（1172-1259）之託，為其裝飾位於京都嵯峨野別墅「小倉山莊」（正確名為「嵯峨中院山莊」）裡的「隔扇」（襖�???：fusuma，日式拉門）。藤原定家挑選了從飛鳥時代，經奈良時代、平安時代，到鎌倉時代，六百年間百位歌人的百首短歌，以毛筆將之書寫於色紙上，然後貼於隔扇上。藤原定家在小倉山也有自己的別莊「時雨亭」，他應該就在他自己的山莊裡編選、書寫這百首詩。這被稱為「小倉山莊色紙和歌」的百首短歌，集結成之書即是此處所譯的《小倉百人一首》，簡稱《百人一首》。這本貴族歌人所編、可視作和歌入門書的《百人一首》，在江戶時代以後，拜版畫技術之賜，以詩歌配畫的形態普及於庶民階層，遂成為家喻戶曉之書。

《小倉百人一首》裡的百首短歌，以天智天皇、持統天皇這對父女之作始，而終結於後鳥羽天皇、順德天皇這對父子之作。百位作者中，有8位天皇，13位僧侶。百人中，男性79人，女性21人。入選者幾乎都出身帝王、貴族之家，且很多都具有血緣關係，頗為特別。試簡單爬梳如下——

「父子檔」：僧正遍昭、素性法師；陽成天皇、元良親王；文屋康秀、文屋朝康；藤原定方、藤原朝忠；壬生忠岑、壬生忠見；藤原伊尹、藤原義孝；藤原公任、藤原定賴；源經信、源俊賴；源俊賴、俊惠法師；藤原忠通、慈圓；藤原顯輔、藤原清輔；藤原俊成、藤原定家；後鳥羽天皇、順德天皇。

「父女檔」：天智天皇、持統天皇；平兼盛、赤染衛門；清原元輔、清少納言。

「母女檔」：和泉式部、小式部內侍；紫式部、藤原賢子。?

「伯�叔姪檔」：藤原忠平、藤原敦忠；藤原俊成、寂蓮法師；慈圓、藤原良經。

「舅甥檔」：藤原義孝、藤原道信；藤原俊成、藤原實定。

「兄弟檔」：在原行平、在原業平。

「堂兄弟檔」：藤原定方、藤原兼輔；紀友則、紀貫之；寂蓮法師、藤原定家。

「表兄弟檔」：藤原實定、藤原定家。

「祖孫檔」：藤原忠平、藤原伊尹；清原深養父、清原元輔；藤原伊尹、藤原道信；大中臣能宣、伊勢大輔；高階貴子、藤原道雅；源經信、俊惠法師；藤原忠通、藤原良經。

「曾祖孫檔」：藤原兼輔、紫式部；清原深養父、清少納言；赤染衛門、大江匡房。

「短歌」（tanka）可說是近一千兩百年來日本最盛行的詩歌形式，由5-7-5-7-7，三十一音節構成，是和歌（waka）的一種。首三句（5-7-5）稱為「上句」（上?句），末兩句（7-7）稱為「下句」（下?句）。日本最古老的和歌選集《萬葉集》（約成於759年）收錄了4500首歌作，其中有93% 採用短歌的形式；第二古老的和歌選《古今和歌集》（完成於905年）裡的1100首歌作，只有九首不是短歌。《萬葉集》裡「戀歌」數量占全書45%，其次是描寫四季與旅遊之作；《古今和歌集》則主要聚焦於「戀歌」和「四季」這兩大主題。《小倉百人一首》裡歌詠的主題也以「戀歌」為最大宗（共43首），其次是「四季歌」（共32首），以及羈旅歌、離別歌。

日本自醍醐天皇下令編纂《古今和歌集》，至後花園天皇下令編輯而成的《新續古今和歌集》（1439年），共編有二十一部敕撰和歌集——簡稱「二十一代集」——由「八代集」和「十三代集」組成。「八代集」包括《古今和歌集》、《後撰和歌集》（約951年）、《拾遺和歌集》（約1007年）、《後拾遺和歌集》（1086年）、《金葉和歌集》（約1125年）、《詞花和歌集》（約1151年）、《千載和歌集》（1188年）、《新古今和歌集》（1205年）；「十三代集」包括《新敕撰和歌集》（1235年）、《續後撰和歌集》（1251年）、《續古今和歌集》（1265年）、《續拾遺和歌集》（1278年）、《新後撰和歌集》（1303年）、《玉葉和歌集》（1312年）、《續千載和歌集》（1320年）、《續後拾遺和歌集》（1326年）、《風雅和歌集》（約1349年）、《新千載和歌集》（1359年）、《新拾遺和歌集》（1364年）、《新後拾遺和歌集》（1384年），以及《新續古今和歌集》。「二十一代集」最前面的三部——《古今和歌集》、《後撰和歌集》、《拾遺和歌集》——又合稱為「三代集」。

十三世紀編成的《小倉百人一首》依年代順序選出的百首短歌，其來源即是上述「二十一代集」中的前十部，分別是《古今和歌集》（24首）、《後撰和歌集》（5首）、《拾遺和歌集》（10首）、《後拾遺和歌集》（13首）、《金葉和歌集》（5首）、《詞花和歌集》（5首）、《千載和歌集》（13首）、《新古今和歌集》（12首）、《新敕撰和歌集》（1首）、《續後撰和歌集》（2首）。《續後撰和歌集》是藤原定家之子藤原為家於1251年編成，而定家於1241年即已過世，我們因此可以推測《小倉百人一首》一書原型成於藤原定家，後由藤原為家修訂而成。

日本短歌創作技法中以「掛詞」（kakekotoba）、「枕詞」（makurakotoba）和「序詞」（jokotoba）三者最為獨特。「掛詞」即雙關語，藉同音、諧音讓一詞兩意（甚或三意），展現歧義之趣。例如「松」（??：matsu）與「待?」（??，等待）同音雙關（見本書第16、97首）；「???」（shinobu）兼有「忍?」（shinobu，忍受、忍耐）、「忍（草）」（shinobu）與「偲?�慕?」（shinobu，想念、渴慕）之意（見本書第14、39、40、89、100首）。掛詞雖是簡單的技巧，在日本詩歌中卻頗重要，使用的頻率比中國詩歌中要高。「枕詞」是冠於某些特定字詞前，用於修飾該字詞、增強氛圍或調節節奏的慣用、固定詞語，通常由五音節組成，每每語意不明。譬如「?????」（白妙?：shirotae no），常置於衣、袖、雪、雲等字之前（見本書第2、4首）；「?????」（足引?、足引??：ashibiki no，亦作「?????：ashihiki no」），常置於山、峰等字之前（見本書第3首）；「?????」（久方?：hisakata no），常置於光、天、空、日、月、雲等字之前（見本書第33、76首）。枕詞一般雖無實質意味，但與其所修飾的「被枕詞」間往往具有某種音�意上的呼應或聯想。其作用有點類似《詩經》六義中的「興」：藉外在的具體事物現象（枕詞）烘托後面詩句中呈現的心理狀態——透過「物象」描述「心象」，如是豐富了詩的想像力。「序詞」（也可譯為「引語」）用以修飾、「導引」出接於其後的詩句，其功能、方式與枕詞類似，但句式較長（通常有二至三句或更長），且較自由、具創作性，不像已定型的枕詞。序詞與其後續詞每藉比喻關係或同音、雙關效果產生連結，其特質乃是跳躍式地引出讀者預想外的意象。具體言之，序詞透過三種方式與所修飾的後續詞語做聯結：一、透過比喻的關係（見本書第3、13、14、46、48、49、77、92、97首）；二、透過（緊接）在其後出現的「掛詞」（見本書第16、19、25、58、88首）；三、透過於其後再現的同音或諧音詞（見本書第18、27、39、51首）。序詞與接於其後的詩句間，並無實際或邏輯上的關連，但這種突兀、曲折的並置，反而讓人眼睛一亮、心頭一震，這正是日本詩歌讓世人驚艷的秘訣所在。

《小倉百人一首》吸引日人以及世人的另一原因是從江戶時代開始它被製作成「歌牌」（???：karuta，歌留多），供人遊戲、競技，盛行至今蔚為大眾娛樂。本世紀更出現以《百人一首》歌牌競技為題材、風靡一時的漫畫、電視動畫、電影、連續劇《花牌情緣》（?????：Chihayafuru）。據網路上數據：《花牌情緣》漫畫從2008年2月起至 2022年3月，發行量已逾2700萬冊。我們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日本人可能要說「勤打《百人一首》歌牌，不會詠歌也會詠」或者「勤看《花牌情緣》，不會寫詩也會寫」！

眼前這本《雙中譯．插圖版：小倉百人一首》收錄藤原定家所選百首短歌的日文原作、羅馬注音、兩版中譯（「五行自由詩體」與「四行古風體」——所謂「古風」指廣義的古詩之風，不拘於某特定詩型）以及適當註解與歌人簡介。此外，我們也精心蒐羅了浮世繪巨匠葛飾北齋（1760-1849）的《百人一首乳母繪解》（百人一首乳母???），此系列浮世繪藉奶媽對幼兒說故事方式，以畫配詩，於1830年代後半期出版了二十七幅彩色浮世繪版畫（錦?），算是未完全之系列作。1920年，京都出版商佐藤章太郎取得北齋《百人一首乳母繪解》系列的四幅草圖（版下?），於1921年據之製作了四幅彩色版畫，亦附印於此。本書還完整再現了1845至1848 年間出版的《小倉擬百人一首》百幅浮世繪，繪圖者是三位赫赫有名的大家，包括歌川廣重（1791-1858）三十五幅、歌川國芳（1798-1861）五十一幅、歌川國貞（1786-1865，又稱「三代歌川豐國」）十四幅，其中說明文由柳下亭種員（1807-1858）撰寫，他將《百人一首》歌作中的內容與傳說或戲劇中人物，或者江戶時代風俗做連結。

如是，本書可謂一本圖文並茂、古今和歌並收、古今兩體中譯並陳，解說、注音並進的「立體之書」，應該是中文世界讀者欲入日本文學�詩歌殿堂的一塊有情、有趣，又可反覆取用的「開門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