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不存在的創傷」,最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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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過往受到的傷害時,最先想起的往往是他人的背叛、帶有攻擊性的行為,以及人生遭遇帶來的種種打擊。然而,若是仔細思考,真正會在心底留下深刻傷痕的,反而是生命中的空缺(ausencia)與失去,以及那些本該發生卻未能如願的事。有話卻說不出口、覺得不被理解,甚至在重要之人眼裡,感受不到自己的分量,彷彿根本不曾存在──這些比挨打或受辱更讓人痛苦。
上述情況若以極其嚴重的程度發生在童年時期,就稱為「疏忽照顧」(negligencia)。這是最常見的兒童虐待,並時常發生在看似正常的家庭中,只不過相較其他更明顯的施虐待手段,往往便容易遭到世人輕忽。
任何教養方式都有其不足之處,但其實有所不足是必然的,甚至還能帶來一些好處。健康的教養方式不等於要避免或調和所有不適,使照顧者與孩子之間的相處宛如完美和諧的交響樂。相反地,好的照顧者要做到的是陪伴並擁抱孩子的不適、幫助他們減少獨立自主產生的不安,以及學會如何面對成長後所需承擔的責任。
也就是說,在良好的教養過程中,雙方的情況是這樣的:照顧者全力以赴,但可能會遭遇挫折、想法分歧等困難與失誤;孩子則是會經歷一連串的改變,並面臨各種艱難挑戰。
「沒有發生的事」的重要性則取決於每個人受影響的程度,若是深受影響,落入情緒表達與人際關係的困境,或一直無法與之和解,那就需要重視與探究其根源。我們之所以成為了現在這個樣子,其中一部分原因就藏在童年經歷之中,而最為關鍵的,便是當時與身邊重要人物的關係及相處方式。這其中會有非常美好的回憶,也會有十分糟糕的經驗。有時候,問題就是出在「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或者是「事情發生得不夠多」。
本書的目標便是帶領讀者探索,進一步了解自己,並將上述問題納入討論──因為,沒有發生的事,可能就是在認識自己的過程中所缺失的那塊拼圖。
這些匱乏長久以來潛伏在內心深處,悄聲無息地影響我們,可能會讓人失去自我覺察的能力及探索自我的好奇心,導致無法對人敞開心胸,也錯失了藉由他人的目光來理解自己的機會。因此,首當其衝的問題就是:那些沒有發生的事,究竟是如何對我們造成影響的?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注意,下述幾個情況很可能就是因空缺、匱乏、空虛與失親等所導致:
? 和自己的情緒脫節。這可能導致即使情緒低落也感受不到,直到身體出問題或過度焦慮才有所察覺。但是因為和情緒脫節,所以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這樣、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懂這對自己有什麼影響。在這種狀態下會感到不適,卻總是搞不清楚是心理還是生理的問題,導致產生抗拒、憤怒以及羞愧的反應。由於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發洩、分享跟照顧自己的情緒,只能任其不斷積累,變得愈來愈難以處理。最終導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自己的情緒所淹沒;
? 總是處於防衛狀態。認為外界充滿敵意、所有人都是潛在的敵人,並且感受不到別人的善意,也看不見他人的示好,自顧自地認為「人就是這樣」──至少自己就是被這樣對待的,儘管並不清楚人們為什麼這麼做;
? 企圖討好所有人。別人的需求總是優先於自己,有些人甚至根本察覺不到自己有什麼需求。了解自己需要什麼的關鍵就在於了解自身的感受,少了跟情緒的連結就無法意識到自己受了什麼影響以及有什麼需要。並且,由於感覺不到自身的重要性,所以會努力提供價值,讓自己變得不可取代。然而,愈是將他人的需求擺在第一位,就愈無法照顧到自己的感受。而且,因為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最後甚至無法察覺自己的需求;
? 不主動求救,也不接受別人的幫助。如果從未獲得照顧、支持或關心,當然就不會指望有人會提供這些幫助。這會導致即使感到不舒服也不會說、難過時不會表現出來、不喜歡別人發現自己難過。換句話說,就是會在沮喪或焦慮時選擇自我封閉,即使有困難也不會尋求親朋好友或專業人士的幫助。有時甚至會自我放棄、忽略自己的需求,做出讓情況更加惡化的行為;
? 時常感覺到深沉的羞愧感,強烈到影響判斷力的地步。任何一個小失誤都像巨大的失敗,讓人覺得自己能力不足、低人一等。經常感覺所有人都盯著自己看,所以總是努力躲藏起來。因為,要是讓別人認識真正的自己,他們就會發現自己是異類。這種羞愧感會影響自身的一舉一動,迫使自己竭盡一切努力追求完美,避開任何會失敗的情境,以免犯錯被人發現。或者,更澈底的做法便是完全避免被別人看見;
? 隱身在人群之中,避免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有趣的是,這麼做反而重現了小時候的情況──沒有被看見,覺得自己對誰都不重要,也沒有特別之處。處理人際關係成了一件相當棘手的事,也認為獨來獨往比較輕鬆,但其實內心深處是覺得自己不討人喜歡、沒有價值;
? 優柔寡斷。自己的需求、欲望與直覺脫節,於是便會不斷從理性的角度反覆思考,可最後卻得不出答案;並且,做決定表示要承擔犯錯的風險,而犯錯會帶來羞愧感和恐懼感。此外,在某種程度上做決定也表示會和其他人起衝突,因為任何決定都有其後果,不是所有人都會滿意某一個選擇。如此一來,即使只是無足輕重的選擇,也可能會過度思考,陷入難以抉擇的僵局;
? 躲藏、偽裝、慣性說謊。感覺自己在扮演某個角色,比如他人期待的樣子、自己應該成為的樣子、在某種情況下應該表現出的樣子。因此時常覺得自己在偽裝、像個騙子,表現得不夠真實;
? 總是感覺不滿足。這會導致自己瘋狂地想找人來填補內心感受到的不足,但卻永遠都覺得不夠。認為大家都很自私、不公正,覺得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朋友。然而實際情況是自己對朋友要求過高,讓他們感到難以負荷,才會逐漸疏遠,最終導致自己經常感覺被拒絕或被冷落;
? 經常與冷漠的伴侶交往,而他們往往更重視自身的需求而忽略自己。受羞愧感所影響,以致於和那些不重視或看不起自己的人特別合拍,因為這類忽視者正好能讓人感覺自己彷彿不存在。另外,在這個情況下,也可能會選擇和性格強勢、經常明確指出應該怎麼做的人在一起,因為這樣似乎能減輕不安的情緒;
? 感覺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總是格格不入。自己就好像活在一個非常陌生的世界,無法體會個中滋味,因而總是垂頭喪氣,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這也導致自己不懂要如何伸手指出感興趣的東西、不懂得抬手制止讓自己不舒服的行為,更不會舉手求救;就算有人伸出援手,也不曉得該如何把握。儘管天氣炎熱,內心卻仍感到寒冷;儘管不是孤單一人,也總是感到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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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上述許多狀況可能都與匱乏或被拋棄的過往經歷有關,但仍應謹記:情緒與人際關係的困境是受到各式各樣的原因影響所致,並非只有一個肇因。
最重要的是去了解自己的過往。這麼做的目的不是到處尋找自己的創傷,而是要透過檢閱過去的經歷,來了解當前的狀況以及自己之所以是現在這個樣貌的源由。因此,不用過度挖掘,也不必折磨自己。本書將提出各種相關情境,並藉此探討過去沒有發生,但是現在卻深深造成影響的事。
在此我要引用克莉絲汀娜.谷費(Cristina Gufe)的詩〈缺席的人〉(Los seres carentes)。我很喜歡這首詩,因為它很巧妙地描繪了一些通常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受。或許你也會跟這首詩產生共鳴。
在那個世界,
人們每天醒來,
都感覺好像少了什麼:
是那些缺席了的人
在城市間漫步遊走,
從早到晚
漫長的分分秒秒:
他們都能忍受,
想要愛卻形單影隻;
當愛慢慢靠近
他們卻更加孤單;
他們是陌生人,
這是陌生人的世界。
他們發明了親吻,以相信
孤獨會有終點,
但太多的親吻
卻把他們變成了黑洞:
那裡長出了另一個一樣的人,
會獨來獨往的另一個人
另一個缺席了的,另一個渴望著的。
活在那個世界很辛苦;
我在地獄更好;
這裡沒有神、沒有愛,
也沒有眼淚,
一切很單純、很乏味、很真實。
儘管願意為了你放棄一切,
我願給你地獄
如果你答應帶著我
在身邊:在有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