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話

陳致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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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記得2004年一個假日的早晨，那年我二十多歲。我在臺北新租的房子裡打掃，室內面積大概十坪左右，空間分成住家跟工作室。天氣晴朗，窗戶印著一座山的背影；還記得那天放的音樂是巴西《GETZ/GILBERTO》的歌曲，我跟著愉快的節奏打掃新的租屋處。突然，鈴聲響起，一通電話把我從天堂拉進地獄。電話另一頭是哥哥的聲音，他很著急的說：「請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快回家。」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說老爸去世了。太突然了！我上個月才回屏東，跟他一起吃過飯、聊過天，我急忙把最近收到的稿費換成一張臺北到高雄的機票。

　　到了高雄機場，我和家人一起去殯儀館，老爸被一塊白色的布覆蓋著。工作人員掀起白布的時候，我低著頭，模糊的看著老爸的腳底，我不是不敢看，我只是想記著記憶中的老爸，總是瀟灑的樣子，人緣好，喜歡幫助朋友的老爸，我只想永遠記住那時候的他，而不是現在支離破碎的老爸。老爸是因為騎摩托車，要去幫朋友焊接一個壞掉的門，而被聯結車碾壓過去。

　　還記得我第一次參加畫畫比賽，是我高一的時候，那是由大立百貨公司舉辦的父親節畫畫比賽，而我畫的主題是老爸在焊接東西的樣子，但畫面上我把他畫得就像貓王開世界演唱會的表演，手拿焊接棒，就像貓王唱歌時一身帥氣的裝束，有著大大的領子、喇叭褲、厚底靴，披上披風，全身金光閃閃，背景有一道光芒打在他身上。雖然只是不起眼的焊接鐵器工作，但我覺得老爸工作的時候很帥，好像在開一埸演唱會一樣。

　　那次比賽我得了首獎，還記得獎金是五千元，我用獎金買了全家人的新衣服，我送老爸一件POLO短襯衫，而老爸居然訓我一頓，還要求我把那件襯衫退回去，他的理由是不喜歡那個花色。我當時其實有點生氣，總覺得是我特意買的，為什麼老爸連看都不看，還罵我一頓。等我長大一點才明白，原來老爸收到POLO衫時是高興的，而且還自己偷偷的去看了那個畫展。他只是希望我不要亂花錢，可以把這些錢留在自己身上。

　　老爸這個人真的太講義氣了，把別人的事情當成自己重要的事情，也因此常常惹上一些麻煩，最後還因為去幫忙朋友，在路上丟掉生命，真的像古人所說的那樣「為朋友兩肋插刀，在所不惜」。老爸啊！那種情節只會出現在歷史小說和古裝劇中。或許老爸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心裡是想著自己有能力幫助朋友而感到欣慰、開心。我只能往這個方向去想，讓我好過一點。

　　國中的時候，老爸偶爾看我的作文，他總是笑著說，你的文章和字跡也太笨、太矬了吧，難怪老師給你60分。然後就大笑幾聲說，還好不是鴨蛋，摸摸我的頭，哼著歌曲就說「我出門了」。因為老爸的文筆很好，字跡也很大氣工整，我也知道老爸最喜歡用激將法來影響我。

　　老爸的葬禮在鄉下的葬儀社舉辦，葬儀社在偏遠的空曠草地上，到了深夜真的蠻可怕的，黑漆漆一片，棚架下的冰櫃裡躺了一具一具的大體。喪禮期間，有「香火不斷」的傳統習俗，葬儀社的工作人員會定期巡邏，不讓線香熄滅，到了晚上就會請家屬回去，不用留著顧香，但我和哥哥覺得留老爸一個人太孤單了，我們能陪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於是徹夜輪流守在空曠的葬儀社棚架下，陪著老爸過夜。

　　守夜時，我一邊在桌上畫著出版社的稿子，想讓老爸看看我正在做自己最喜歡的事情。那幾天，凌晨的風濕濕冷冷，畫圖的時候，我背後長長的布幕被風吹動，不斷觸碰到我的頭。可能是熬夜畫畫產生的錯覺，怎麼好像是以前老爸常用手摸摸我的頭的感覺。

　　父親的葬禮結束之後，在返回台北的路上，我不斷想著想要做一本紀念父親的繪本，記錄他堅強開朗又溫柔體貼，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與逆境，總是微笑、冷靜的應對，像山一樣可靠。我永遠忘不了小學低年級的時候，他總是搭著我的肩膀，跟朋友介紹「這是我小兒子，他以後會長的比我高」，然後開朗的大笑幾聲。那時，我總是靦腆又害羞的躲在他的背後。老爸就像熊爸爸一樣總是面帶微笑，守護著家人。

　　老爸你知道嗎？我現在正用著又笨、又矬的字跡，一筆一字寫著你的故事給別人看，老爸啊！我好想再聽一次你用爽朗的笑聲嘲笑我。

　　老爸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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