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他們：一場關於身體、認同、語言與社會的對話，公開跨性別運動員的性別探索與自我接納。【特別附贈「你就是你藏書卡」組】

導言　我就是我自己

我們魚貫地一個接一個按照名字的字母順序走出去。我的姓是B開頭，所以我排第一個。我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裡轟隆作響，我那被矽膠泳帽蓋住的腦袋，就像個小小回音室。

「來自華盛頓特區，大一新生史凱勒．貝拉。」

司儀的聲音響徹全場。

我知道大家都在看我。我知道這樣的場面，我已經經歷過幾千回了。但這次不一樣。在我深紅色的熱身服底下，不再是女子選手常穿的那種連身泳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小小的Speedo。如今，我是男子隊的成員。

已經有好幾百篇報導文章寫過我從女子隊轉到男子隊的事。「跨性別游泳選手」，他們統統這麼寫道。有人攻擊我的性別轉換經歷，說我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也有人說，我過去的飲食失調史，正意味著我是個「活在妄想裡，對身體焦慮的女人」。還有很多人斷言，我根本不可能跟其他男人競爭，更別說擊敗他們。有個人在我的國家級選手簡介下留言說我「從漂亮的競技女性選手，變成表現平庸又醜陋的男性選手」。

當我站在泳池邊，等著其他隊友一個個出場合體時，彷彿又回到了15歲那年。那時的我穿著女子泳衣，和接力賽的另外三個女孩站在起跳臺後方。我記得那股自信，那種知道自己一定能做到立定目標的感覺。我記得自己把手放在胸前──大拇指和其他四個指頭平放在泳衣肩帶上，那是我賽前的固定儀式──整個游泳場館安靜下來時，我內心的那種亢奮心情。每一場比賽唱國歌時，我都會這麼做。我記得音樂結束時，我會凝視泳池，深吸一口氣，在腦海裡想像自己那場比賽最後的划水動作。

現在，我以D1大學游泳選手的身分，深吸一口氣，望向泳池。一切感覺是如此的不同。我從來沒有和38個大學男生並肩站在一起過。我站在一個自己從未比賽過的泳池邊，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話說回來，那池水卻一如往常，依舊像美麗的藍色玻璃，於是我吐氣，整個人跟著放鬆。

雖然感覺不太一樣，卻又一如往常：同樣是25碼的泳池，同樣是100碼的蛙式比賽，同樣是那個自我有記憶以來就在游的蛙式，同樣的回聲此起彼落，讓人難以聽清，同樣瀰漫著讓人們忍不住咳嗽的氯氣氣味。同樣的「各就各位──嗶！」然後我們從起跳臺躍入水中。一如既往。

我的隊伍在泳池邊集結完畢，游泳館安靜下來。我們穿著一模一樣的服裝站著，興奮的期待之情，在我指尖跳動。每當像這樣緊張到極點時，我總想像著自己的血液奔騰於血管內。

美國國歌〈星條旗〉（The Star-Spangled Banner）奏起時，我本能地想做出自己賽前儀式的動作。然而，我的手指往肩膀上的肩帶摸去，卻什麼也沒摸到。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儘管一切都一樣，卻也是完全新鮮的。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只以我自己的身分參賽──沒有誰要我成為什麼人、說我是什麼樣的人，或我認為自己該怎麼樣的包袱。

今天，我就是我自己。我是史凱勒。

我的眼眶泛起淚來。為了走到這一步，我跌跌撞撞了十九年多。幾個月前，我準備放棄游泳。

一年前，我準備放棄整個世界，連命也都不要。如今，我抬頭挺胸，以哈佛大學男子游泳與跳水隊（Harvard Men’s Swim and Dive）的韓裔美國酷兒跨性別游泳選手，驕傲地站著──我是美國國家大學體育協會第一級別所有男子賽隊中，第一位公開出櫃的跨性別運動員。

當然，撐過我的第一場比賽（而且沒有墊底），並不代表之後一切都輕輕鬆鬆。我的隊友們要經過一整年，才能以對的性別來稱呼我；而我花了將近三年的時間，才能自在地與他們共處。而自從我出櫃後，這麼多年過去，還是不足以消弭人們對跨性別者的仇恨與偏見，運動領域尤其如此。

接下來四年，我不只成為第一位──而且在當時是唯一一位──在四個大學賽季中，都為與自身性別認同一致的隊伍出賽的跨性別運動員，同時也成為一名備受尊敬的跨性別共融（transgender inclusion）教育者。

剛踏上這段旅程時，我完全不知道結果會怎樣。我的第一場演講是在我的高中母校。演講前一晚，我為了寫講稿，熬夜到凌晨兩、三點。講稿寫了又丟，來回寫了幾十份，我壓根兒不知道別人會想從我這裡聽到什麼：我該告訴他們什麼？他們又能從我身上學到什麼？結果，那場演講的反應比我預期的還好，甚至有學生說那是他們參加過最棒的一次集會。於是，口耳相傳之下，演講邀約一場接一場。到大二時，我課餘時間大多都用在演講上。畢業時，我已經完成了102場演說。

儘管經常有人肯定我，說我講的內容對別人而言很珍貴，不過我始終感到困惑：為什麼大家想聽呢？我只是一個想要游泳的大學生而已。雖然媒體會用「倡議者」或「行動者」稱呼我，我總會跟大家說，我不是。

我再三強調：「你們之所以認為我是一名行動者，只是因為我是跨性別的游泳選手，而我又把這件事掛在嘴上。」

在每一場演講前，我都會問自己：為什麼來？他們為什麼在乎？答案清楚的情況相當罕見：如果他們是一群游泳選手，或跟我一樣是跨性別者，那我們就是同志、是夥伴。只不過，大多數時候，我的演講對象幾乎都與我毫無共同點，起碼看起來如此。我試著想像觀眾的視角──學生、教練、行政人員、老師、心理健康從業人員、醫療人員或銀行員工……我能怎麼跟他們建立連結呢？因為說到底，仇恨與偏見就來自於缺乏建立連結的能力。也就是說，連結本身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

有一次我在佛蒙特州北部的一所小學校裡演講，臺下全是學生運動員。那是場例行式的活動，我會先分享自己的故事，提供關於跨性別識讀的訓練，接著開放提問。活動結束後，一群學生排成一排，等著和我說話。

一名年輕男子走上前來，告訴我他是摔角隊的成員。他開口說：「你知道嗎？在我今天來這裡見到你之前……」他停了一下。我點點頭，耐心地等他繼續。

「在我見到你之前，」他接著說：「面對……像你這樣的人，我會感到緊張。」

「我女友最好的朋友是雙性戀，這件事本來會讓我很不自在。我不是恐同什麼的，但我就不想跟她相處。」原本盯著地板看的他，一邊坦承這種情況，一邊抬起頭看我。我什麼也沒說──我還沒想到要說什麼，也不知道這段話最終的用意是什麼。

「不過現在我認識你了。你就跟我一樣啊！我們兩人都只是……運動員而已。我們就是男生。」這下他直視我了。「所以，現在我懂了。」我嘴角上揚，露出了微笑，如釋重負。

另一次在匹茲堡的某所高中演講，觀眾除了少數幾個運動員學生以外，多半是當地公立學校的GSA（Gender and Sexuality Alliance，性別與性傾向聯盟）社團學生。活動結束時，兩名美式足球員陪著GSA的幹部一起上臺送我一份小禮物。其中一位問我，他能不能對觀眾說幾句話。不知道他會說什麼的我，有點緊張地答應了他的要求。

「說真的，在我走進來之前，我其實很不自在，」他對著麥克風說道：「你們懂的，就是那種『我做不到，我沒辦法開口，我只想坐在那邊，安安靜靜不要說話』。但我一進來，就覺得這是一個很友善的環境。我心想：『啊，我做得到！這其實沒什麼不同！』你知道，我們大家其實都是一樣的。」接著，他轉頭看向我，繼續說：「我還想跟你說聲謝謝，謝謝你，讓我看見一個更光明的未來。」觀眾的掌聲幾乎蓋過了他的聲音，他最後說道：「這就是現實情況，這就是人生。」

我差點哭了出來。真的，我得拚命忍住，才不讓自己在臺上嚎啕大哭。而且，雖然到目前為止，這仍是我在演講時碰過最感動的時刻之一，不過，在我的職涯裡，這種出乎意料的同理倒不是單一事件。這樣的時刻，一次又一次地發生──那些人，以為自己在我這樣的跨性別者身邊會感到不自在，但見到我之後，才明白我就跟他們一樣，不過就是個過著自己人生的人。這些時刻猶如洪鐘，在在提醒著我，同理心與彼此相通的人性有著強大的力量，而且，不論是給我們這些酷兒和跨性別同志，或是給任何一個人的愛，都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

有時候這種愛會以「希望」的形式出現。有一次，我在北卡羅來納州演講完之後，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和活動結束後留下來的人交談，他們一路從舞臺排到大禮堂入口，形成一路彎彎曲曲的人龍。隊伍最後是一名個子不高、頂著一頭捲髮的聽眾，穿著寬鬆的毛衣和牛仔褲。他別著一枚寫著「he/him」的胸針，字跡潦草，八成是他自己手寫的。我們一對上眼的瞬間，他的眼淚便潰堤。

「我……」試著開口的他，聲音再次哽住，他凝望著地面。

「你慢慢來。」我用最溫和的方式說道。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開了六個小時的車來到這裡。」他擦拭著眼淚，總算擠出一句話。

「哇！真的非常謝謝你來。你大老遠來到這裡，我覺得很榮幸。希望你今晚有地方住，已經很晚了！」我笑了笑，想要給他一點溫暖。他笑了出來，然後指向身後。有個人站在約二十步外的地方看著我們，我們對到眼時，她揮了揮手。

「我朋友陪我一起來的，我要住她那裡，」他要我放心：「你是我在網路上找到的第一名跨性別者……我也是跨性別。」他幾乎是一股腦地對我說出這些話。「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我看不到跨性別的大人……你知道的……過著他們的人生。看到你，讀到你的故事……」我一邊聽他說，一邊感受到胸口一緊。我自己也強忍著淚水。

「……救了我一命，」他在用力呼吸幾次後說道：「是你救了我，我要你知道。」

愛，以及用希望的形式傳遞愛，是一股強大的力量，甚至能救命。每每有人分享這樣的故事，我都會覺得自己在壓抑就快讓我撐不住的情緒。一旦毫無節制地讓淚水潰堤，我不確定究竟能不能再止住。這樣的經驗，令人感到希望也深具意義──有人因為我選擇繼續活下去。只不過，其中所有的空隙，都注滿了悲傷。

這份悲傷是，我們活在一個有跨性別孩子想自殺、且真的會自殺的世界裡；這份悲傷是，有那麼多跨性別孩子，看不見自己的未來，也看不見自己有能力可以超越跨性別創傷的刻板印象，發展茁壯；這份悲傷是，我竟是許多人生命中第一個──有時還是唯一一個──見到且能有共鳴的跨性別人士。我希望透過這本書，將這份悲傷轉化為愛。

在2020年至2021年間，美國各州政府提出了數量破紀錄的反跨性別法案。這些法案大多聚焦在兩個領域：第一，禁止跨性別運動員參加與其性別認同相符的運動隊伍競賽；第二，禁止兒童取得性別肯認（gender-affirming）以及救生醫療照護。各州同時也提出法案，強迫教師揭露其跨性別學生的身分，禁止學校使用LGBTQ+的教育內容，並禁止學生使用與其性別認同相符的廁所。

接下來的兩年，也就是2022年與2023年，情況僅更加惡化。隨著本書每一次編修，立法禁令的數量與嚴重程度也不斷激增。要全面概述每一個攻擊的面向，根本不可能。在最後的編修階段，光是2023年一年內，就有40個州提出超過491項反跨性別立法。禁止性別肯認醫療的實施範圍，除了未成年人之外，也擴及跨性別成人；無數禁令試圖將跨性別者或其他性別多元者在公共空間中的存在，視為犯罪行為；還有禁令威脅變裝表演的合法性。

在妖魔化跨性別人士和跨性別的媒體與政客的推波助瀾之下，反跨性別言論與反跨性別暴力已達到歷史新高。年年越來越猖獗，而2020年與2021年成為有紀錄以來反跨性別暴力最致命的年分。儘管反跨性別言論宣稱反跨性別立法是在「保護孩子」或「保護女性」，恐跨情結（transphobia）卻越發肆無忌憚而明目張膽，脫去了這層所謂保護的偽裝。

2023年，《每日連線》（The Daily Wire）評論員麥可．諾爾斯（Michael Knowles，he/him）清清楚楚地大聲疾呼：「跨性別主義（Transgenderism，原文照登）這整套荒謬的意識形態，必須從公共生活中任何一個層面上──徹底根除。」

我在大學畢業後展開了巡迴演講，那幾週行程相當密集：在39天內，我在美國各地26座城市進行了43場演講。這些活動大多都辦在紅色城市與紅州。我希望把跨性別意識帶到那些原本不會接觸到相關資訊的地方。雖然我非常期待認識新朋友、繼續這份工作，但同時也相當緊張。

我人生大多數時間都住在非常自由派的城市──華盛頓特區、紐約、西雅圖與波士頓。前往堪薩斯州、伊利諾州或賓州西部的偏遠農村地區讓我卻步，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辦法在這樣不熟悉的環境與人建立連結。

其中有一場演講，我在堪薩斯州某個小鎮的大學裡，面對一群運動員和社區成員。進入提問時間時，一位披著紫色披肩的年長女士問道：「那麼，嗯……像我這樣的人……」她有所遲疑，顯然很緊張。「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我、我不想說錯話。」

「沒關係，」我鼓勵她：「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好，」她深吸一口氣，再試了一次：「像我這樣的人，要做什麼去幫助，呃……像，像你這樣的人？」她終於把話說完。我笑了笑。

「這是一個很棒的問題。其實你在問的是，要怎麼成為一個最好的盟友（ally）。盟友就是既不是男同志、女同志或跨性別者，也就是不屬於LGBTQ+，但仍支持我們、想幫忙我們的人！」

那位女士咧嘴笑了，還沒等我繼續回答，就打斷了我的話。

「非常謝謝你。天啊，這太美好了，你給了我一個新詞。盟友！我想成為一個盟友。」

那位穿紫色披肩的女士──以及更多像她一樣的人──正是我深信多數人其實都是好人的原因。

不論是不是跨性別，有的人只是需要一點幫助，找出合適的詞。當然，找出正確的詞彙並非萬靈丹，無法解決跨性別者所面對的、往往暴力的可怕歧視，不過，這麼做無疑是朝著正確的方向邁出一步，是通往連結的第一步。所以，不論你是否像我一樣是跨性別者，我都希望這本書能幫助你找到先與自己建立連結，然後再與他人建立連結的方法。

畢竟，連結本身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