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是如何誕生的：一部關於恐懼、建築與文化迷戀的歷史

推薦序一
當房子開始凝視我們：鬼屋、記憶與恐怖空間的誕生
鄭印君（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副教授、宗教與文化創意產學中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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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正因為它的恐怖力量無處可逃，我們作為一種文化群體，才始終無法抗拒透過那扇幽暗之門向內窺探的誘惑。

?——凱特琳．布萊克威爾．貝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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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長年在北部教學，我童年時卻曾有四年居住於台南市的祖母家。記憶中，祖母家附近的西門路上，在一個對孩童而言不算太遠、卻又帶著些許距離感的地方，有一棟規模不小的私人醫院。由於它坐落於交通要道，每當搭車經過，總能看見進出醫院看診的人們。後來我回到父母所在的高雄生活、求學，也就漸漸失去了再見到這棟建築的機會。

博士班畢業後，我曾有一年半的時間回到台南教學。再次有意識地注意到這棟建築時，它早已封閉，不再營業。未料幾年之後，我竟又一次聽見它的名字，而這一次，它已成為某部恐怖電影的片名。那一刻確實令我感到驚訝：究竟是什麼樣的轉變，使一處兒時記憶中的醫療場所，在成年之後，成為全台聞名的「鬼屋」？

一棟房子，究竟在什麼時候才會成為「鬼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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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死亡曾經發生其中，也不足以使一棟建築自然而然轉化為鬧鬼之所。在《鬼屋是如何誕生的》中，作者凱特琳．布萊克威爾．貝恩斯（Caitlin Blackwell Baines）以一種她所稱的「相信的不可知論」姿態，重新審視早已深入大眾想像的「鬼屋」概念及其歷史淵源，帶領讀者逐步揭示其背後更深層的文化意義。

她所呈現的一個重要觀點是：鬼屋不是被發現的，而是被製造出來的。

換言之，真正使一棟建築獲得「鬼屋」身分的，往往不是某一個可以被孤立確認的超自然事件，而是圍繞其生成、累積並持續流傳的故事、記憶、信仰與想像。一名無法獲得安息的死者、一段未被解決的暴力、一塊被認為受到汙染的土地，乃至一則反覆轉述的地方傳說，都可能使一處原本屬於日常生活的住宅逐漸脫離普通空間的秩序，成為生者與死者、可見與不可見、歷史與當下彼此重疊的特殊場所。

本書所試圖呈現的是，從民間傳說、宗教信仰與哥德文學，到都市傳說、大眾新聞、遊樂設施與當代恐怖電影，「鬼屋」從來不只是一種超自然現象的容器。它同時也是一種由文化敘事、媒體再現與感官形式共同製造出來的想像空間。尤其是在恐怖電影的視覺文化中，鬼屋逐漸形成一套高度可辨識的視覺、聲音與敘事語法，以至於我們甚至還沒有真正看見「鬼」，便已經知道：這是一棟不應該進入的房子。

貝恩斯從鬼屋的核心定義出發，逐步延伸至建築美學、空間符號及英、美兩地眾多經典案例，使鬼屋不再只是獵奇式的超自然題材，而成為一個可以深入思考文化與人類經驗的入口。閱讀本書的過程中，我特別被幾個問題吸引：空間為何會變得具有敵意？過去為何無法真正過去？物質如何保存記憶？以及，究竟是人在觀看鬼，還是一個空間正在觀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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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空間為何會變得具有敵意？

閱讀《鬼屋是如何誕生的》時，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本書不斷反覆追問的，其實未必是「鬼」，而是屋。

鬼屋之所以令人不安，正是因為它顛覆了人們對「家」最基本的期待。家通常被理解為庇護、安全、親密與家庭幸福的所在；然而鬼屋卻使原本最應當保護人的空間，反過來成為人無法逃離的危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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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特別提醒我們，若將「家」的概念置回近代西方歷史之中，伴隨私人住宅逐漸被理解為個人與家庭自主性的領域，「家」也同時被賦予歸屬、親密、希望與夢想等價值。然而，同一個空間也可能承載恐懼、暴力、壓迫與疏離。

因此，真正令人恐懼的未必是陌生空間本身，而是：原本承諾保護我的空間，突然背叛了我。

當最熟悉、最親密的場所開始產生威脅，日常世界本身便失去了可信度。也因此，鬼屋特別適合透過「詭異�詭譎感」（uncanny）加以理解：它並不是徹底陌生，而是在本應熟悉的事物之中，突然浮現出某種不應存在的陌生性。

然而，空間的敵意是否必須建立在「鬼」的出現之上？書中討論的溫徹斯特神祕屋提供了一個極具啟發性的案例。屋內那些通向牆壁的門、之字形樓梯、扭曲視覺的彩繪玻璃，以及看似缺乏邏輯的空間配置，都足以令人迷失方向，甚至讓建築本身違反居住者對「房屋應該如何運作」的基本期待。

在這裡，空間的敵意來自空間秩序與人的預期之間出現了斷裂。或者，我們可以更進一步說，它呈現的是一種「可居住秩序的崩解」。

因此，鬼屋所威脅的不只是人的生命安全；它更深層地動搖了一個問題：人是否仍然能夠在這裡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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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過去為何無法真正過去？

如果從時間結構來看鬼屋，它最經典的模式經常是：
有些事情雖然已經發生，卻從未真正結束。

因此，鬼屋中的「鬼」或許並不只是從另一個世界來到現在的存在；更準確地說，它標誌的是：過去沒有成功成為過去。

某個曾經發生的事件，在當時留下了痕跡，而那些痕跡持續介入現在，改變著後來的人如何感知、理解與經驗這個地方。

從宗教學的角度而言，我們也可以將此理解為一種未被妥善安置的死亡。死亡原本應透過儀式、埋葬、哀悼、紀念或其他社會與宗教機制，被轉化、整合進共同體的秩序之中；然而當這一轉化未能完成，鬼屋便可能成為一個過渡失敗的場所。

於是，鬼屋中反覆出現的靈異事件，就彷彿是在不斷展演著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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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還沒有結束。」

甚至，它可能意味著：「這件事情還會再發生。」

從另一個層面來看，我們或許也可以將鬼魂理解為一種持續尋求「被見證」的存在。因為見證並不只是看見事件，也意味著將事件說出來、使其進入語言，從而使一段被停滯、壓抑或否認的歷史重新獲得位置。

或許只有當某件事真正被看見、被說出、被承認之後，線性的時間才可能重新流動，而過去也才終於能夠成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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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物質如何保存記憶？

貝恩斯在書中討論了著名的「石頭錄音帶理論」（stone tape theory）。依據這類超自然假說，強烈的情緒、痛苦或死亡，可能以某種方式被牆壁、石頭或其他建築材料「記錄」下來，並在日後以視覺或聲音的形式重新播放。

貝恩斯固然將它置於超自然現象假說的脈絡之中，但這個概念仍然為我們提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
人為什麼如此容易想像物質能夠記憶？

就最基本的物質層次而言，建築的確會保存過去。被長期踩磨的樓梯、封閉的房間、血跡、彈孔、老舊家具、照片、遺物，乃至後來修建、增築或拆除的痕跡，都可以成為「歷史的物質殘留」。

然而，物質本身並不會主動告訴我們它代表什麼。

一道牆上的裂痕只是一道裂痕，一座樓梯也只是一座樓梯。只有當故事開始圍繞它們生成——例如「她就是從這座樓梯摔下來的」——這些物質痕跡才逐漸獲得歷史的厚度。

但事情並不止於故事。

當我們實際走進一棟建築，感受到潮濕的空氣、空洞的回音、狹窄的走廊、舊家具的氣味，以及陰暗不明的光線時，我們並不是單純「知道」這裡曾經發生什麼，而是透過身體直接感受到這個空間如何作用於我們。

因此，物質並不只是記憶的背景，它也參與了記憶的形成。

書中所討論的「阿米提維爾」正是一個極佳的例子。它原本只是一棟相對普通的郊區住宅，卻在家庭謀殺事件、後續靈異敘事、新聞報導、書籍與電影的共同形塑之下，獲得了截然不同的文化身分。

在此，現實與再現開始互相追逐：生活成為藝術的素材，藝術又反過來重新塑造人們對現實的理解。貝恩斯所呈現的，正是一場「藝術模仿生活，而生活又回過頭來模仿藝術」的雙向循環。

當歷史事件、媒介敘事與大眾想像彼此投射、層層疊加，最後我們甚至已難以區分：究竟哪一部分是歷史，哪一部分又是後來文化想像所加諸其上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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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觀看鬼，還是空間正在觀看人？

本書描述《靈異鬼現》（The Amityville Horror，一九七九）片頭時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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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頭字幕在一個靜止畫面上滾動，那是這座替身房屋的黯淡剪影，背景是血紅的天空，兩側環繞著猙獰的枯木。畫面極其昏暗，除了頂樓那對同樣透著不祥紅光的獨特四分之一圓窗外，幾乎看不清任何細節。隨著字幕繼續滾動，那血紅色逐漸褪為蒼白的灰階，房屋的輪廓緩緩從陰影中浮現。……

這棟房子有點歷史卻不古老，寬敞卻不宏偉，時髦卻不花俏。從各方面來看，就是一棟相當標準的中上階級家庭住宅。然而，它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拜頂樓那對不尋常窗戶之賜，這棟房子彷彿正在注視著我們。（本書頁三五九—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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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靈異鬼現》這部賣座電影的開場，我們甚至沒有先看見鬼。

我們先看見的是房子。

貝恩斯也在〈引言〉中指出：「多虧了電影中令人難忘的意象，這些窗子戶現已成為惡魔之眼的同義詞。」（頁四八）

這裡所謂「被空間觀看」，當然不必然意味著房子真的具有意識——儘管某些恐怖作品的確直接將房屋塑造成具有主體性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影像本身製造了一種主客關係倒置的感知經驗。

原本是「我正在探索這棟房子」，逐漸變成「這棟房子正在處理我的存在」。

我以為自己是觀看者，卻開始意識到自己也可能正被觀看。

這也正是許多恐怖電影最有效的恐懼結構之一：
那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看我？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我看不見它，但它或許看得見我。

一旦這種感覺成立，鬼屋便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客體，而開始像是一個具有方向性的場域。門、窗、樓梯、走廊、地下室與閣樓不再只是建築構件，而成為觀看、隱匿、暴露與追逐的裝置。

人進入房屋，原本以為自己正在理解空間；最後才發現，真正被重新定位的，可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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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鬼屋如何誕生？

前述四個問題，並不是要歸納鬼屋的四項「特徵」，而是在描述一個空間逐漸發生轉化的過程。

一個原本被視為安全、現在式、被動而可掌握的空間，如何逐漸成為危險、時間重疊、能夠保存記憶，甚至無法被人完全掌控的空間。

因此，我們可以將本文一開始所說的「鬼屋不是被發現的，而是被製造出來的」，再進一步改寫得更精確一些：
鬼屋誕生於歷史事件、死亡想像、宗教信仰、建築物質、地方傳說與媒體再現彼此交會的地方。

鬼屋從來不只是「一棟有鬼的房子」。

它更是一個日常空間被逐漸重新編碼的文化過程：過去附著於現在，故事附著於建築，死亡附著於場所，而媒介又將這一切重新轉化為可以被觀看、傳播與再度想像的形式。

也因此，《鬼屋是如何誕生的》並不只是一部超自然信仰史。它同時觸及宗教史、空間史、物質文化史、地方傳說研究與恐怖電影媒介史之間的交叉地帶。

而這或許也是鬼屋始終吸引我們的原因。

我們明明知道那是一扇不應該推開的門，卻仍然忍不住想知道門後究竟有什麼。

又或者，真正令人不安的從來不是門後藏著什麼，而是當我們向黑暗裡凝視時，突然發現——
那棟房子，也正在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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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二
從鬼屋出發，打開一扇認識文化的門
瀟湘神（奇幻推理小說家、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共同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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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麼認識鬼屋？這本《鬼屋是如何誕生的》或許是很好的起點。

台灣也有鬼屋。身為妖怪研究者，我也做了一些調查，同時意外發現台灣最知名的鬼屋往往不是死了人，而是因產權等問題，造成維護困難，才在老舊外觀附會了鬼故事上去。換言之，姑且不論有沒有鬼，至少大家認為有鬼的那個原因——並不存在。

以基隆鬼屋為例吧！這棟洋樓就位在基隆最熱鬧之處，距離媽祖廟不過兩百公尺遠，據說原本是美琪酒吧，有位酒女被美國大兵始亂終棄，怨恨之下放火燒屋，造成多人死亡。此後，酒女的鬼魂仍時不時在鬼屋出現，甚至傳出燈火與音樂??

但，雖然真的有美琪酒吧，卻不在人們稱為基隆鬼屋的地方，而是在隔壁。而且酒吧並未失火過。如果真有酒女放火燒酒吧，肯定是很大的事件，但新聞並未記載。明明沒有此事，為何大家信以為真？

不是說世上沒有鬼，而是被人們稱作鬼屋的地方，往往並不是基於歷史事實，也不是真實的撞鬼經驗。構成鬼屋的是想像與謠言的匯集。與此同時，鬼屋即使讓人忌憚，卻又被當成觀光勝地；民雄鬼屋旁邊甚至還有咖啡廳，供特地前去參觀鬼屋的人用餐兼休息。

若打算認真探討某間房子為何會成為鬼屋——恭喜你，你打開了一扇沒有多少人注意到的門；而門的背後，則是讓人激動、興奮的文化之旅。

《鬼屋是如何誕生的》所示範的，就是這件事。

本書所呈現的，不是羅列世界眾多鬼屋，細數裡面發生哪些恐怖靈異現象的陳腔濫調。如果只滿足於膨脹的流言與傳聞，二十世紀下旬那些超自然著作已經做得夠好，也夠多了。但作者筆下的鬼屋，並非靈異現象的匯聚地，要說的話，更像一個座標體系中的「參考點」；透過實際存在於現實世界中的房子，作者展示了文學脈絡、歷史、民俗、靈異詐騙、迫害、娛樂電影的影響力、戰爭悲劇、厭女情結??。

於是，鬼屋不再只是發生靈異現象之地，而是成為歷史與文化的入口。《鬼屋是如何誕生的》包含了作者親身前往鬼屋調查的見聞，以及對於鬼屋身世的考察。傳說中鬼屋裡究竟有怎樣的鬼？對鬼的想像可能來自怎樣的脈絡？傳說是否發生過變體，能否從現今的樣貌追溯出原貌？

對單純想聽鬼故事的人來說，這些或許太過瑣碎。畢竟比起真的遭遇靈異現象，拆穿造假的描述更多。但無法否認的是，作者的切入點能帶來全新視野，讓人開始思考，過去我們習以為常、認為理所當然的事物，真的那麼理所當然嗎？

舉個例子。作者提到「鬼屋」在歐美特別發達，其中一個原因，跟宗教改革取消了「煉獄」的觀念有關。原本「煉獄」容納了尚未前往天堂、地獄的靈魂，要是有靈魂回到人間，表示是從煉獄返回。但沒有煉獄之後，那回到人間的靈魂是怎麼回事？如果人們繼續見到鬼魂，難道那是惡魔假扮的嗎？既然鬼魂必須有個安置之處，那生前的住所——家——自然就成為新的容納之所。

恍然大悟。原來鬼屋要成立，還需要相應的文化環境。但這帶出了新的疑問，台灣的鬼屋又是在什麼樣的文化環境下成立的呢？

傳統上，人死後會去陰曹地府，這確實跟「煉獄」有點像；因為凡間的人若是見鬼，或被托夢，往往認為是鬼魂從陰曹地府回來。但到了現在，我們卻可能用「地縛靈」來解釋。雖然我們用得很習慣，但「地縛靈」其實是晚近才普及的日本靈異觀念。難道台灣的鬼屋想像，竟有受到日本的影響？

當然，事實並非如此。但用「地縛靈」來解釋，實在很有意思的事，因為這彷彿假設鬼魂死後無處可去，這才不得不被困在原地。曾幾何時，我們居然創造出一個脫離陰曹地府的空間，來容納這些鬼魂了嗎？

這無疑是一個文化課題。

像這樣開始思考鬼屋的身世，我認為就是本書為讀者帶來的最大禮物；不是認識西方的鬼屋，而是開始思考：我們自己的鬼屋又是如何。

回到基隆鬼屋。雖然酒女的傳說沒有根據，但為何有美國大兵登場？追究下去，就會發現傳說記錄了基隆相當特殊的時代，在韓戰時期，基於美國跟國民政府的軍事合作，確實有許多美國大兵到基隆玩樂，因此酒女跟美國大兵的組合絕不罕見。那麼，是否可以說，鬼屋承載了對那個時代的記憶呢？

這是看待鬼屋的一種方式，且不是唯一的方式。但對鬼屋愛好者來說，無疑是打開了一扇截然不同的門。《鬼屋是如何誕生的》這本書，就像在鬼屋中探索，發現好幾道隱藏起來的門扉，每打開一扇門，就是不同的分析方式——可能是歷史，可能是傳統民俗，也可能是大眾媒體的影響。我們會發現，鬼屋裡有沒有鬼已經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何人們相信鬼屋裡有鬼？

這不是很美好嗎？鬼屋居然能變成我們認識自己的方式。這就是為何我覺得關心這塊土地的人，都該來讀一讀這本書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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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作者的話

十歲那年，我和父母從安大略省西南部的家中出發，展開了一趟前往美國南方的公路之旅。我們此行的主要目的地是南卡羅萊納州的查爾斯頓──這座城市在殖民時期曾是全美規模最大、最富庶的奴隸交易中心之一，而今已蛻變成繁榮的觀光勝地，以典雅的十九世紀建築與深厚的內戰前歷史底蘊聞名。旅途中，我們下榻一棟極具南方特色的建築──一座由昔日種植園宅邸改建而成的民宿。身為一名初萌芽的歷史迷，我立刻被這棟建築深深吸引：那是一棟兩層半高、閃耀著潔白光澤的希臘復興式大宅，坐落在綠意盎然的水岸地帶。十八世紀時，這裡原是一片橘子園，發生過那個年代最血腥的決鬥之一──克里斯多福˙加茲登（Christopher Gadsen）將軍與羅伯特˙豪（Robert Howe）將軍之間的交鋒。如今，這片土地迎接著絡繹不絕的旅人、電影拍攝團隊，以及一場場奢華的婚禮。

第一天傍晚，我們在漸漸褪去的南方暮色中，探索這棟宅邸滿是古董卻透著頹唐之氣的室內陳設。低垂的暮光在水晶吊燈與鎏金鏡面間流轉，在錦緞窗簾與紅木傢俱上投下迷離的光影。父親和我在這個充滿氛圍感的場景中合影，這些照片成為我對那個地方僅存的實體記憶。儘管這棟房子的外觀並無任何詭譎之處──它華麗卻不失溫馨，恰如當年的主人與今日的經營者所期望的那般。但不知為何，我卻被一股躁動不安的莫名情緒淹沒。或許是因為我們白天走訪了周遭浸染著血色的歷史遺跡，我的神經因此非常緊繃，腦海中翻湧著獨立戰爭的腥風血雨、奴隸主的殘酷暴行，以及南方權貴階層奢靡墮落的種種祕辛。

隨著夜幕降臨，我那份忐忑的興奮逐漸轉變成真實的恐懼。我被帶到我當晚要睡的房間──一間狹小的閣樓臥室，無疑曾是女傭或家奴的房間，如今已改造成有如糖果盒般的兒童房。記憶中，那是個幽暗的閣樓，裡頭擺著一張黃銅四柱床、一張迷你梳妝台，以及一匹陳舊的木馬（不過現存的照片證明，我的記憶虛構了不少細節）。印象裡，那盞被蕾絲布覆蓋的檯燈，向這間斗室投下了昏暗而詭譎的光暈。就在那一刻，我斷定這令人不安的空間必定鬧鬼，說什麼也不肯踏入半步，於是那夜我睡在父母的房中。所幸整夜都沒有受到幽冥訪客的驚擾，我們在莊園度過的其餘時光也平靜無波。我認為這地方鬧鬼的直覺，從來沒有得到任何印證──業主沒有轉述任何奇聞軼事，網路捉鬼論壇也沒有任何相關記載。那一夜，我沒有遇見鬼魂──之前與此後也從來沒有。那只不過是源於環境氛圍、建築美學、歷史脈絡……還有我個人想像力的一種感覺罷了。

從此，我便對鬼屋展開了終生的迷戀。這並不意味我全心全意相信超自然現象──事實恰恰相反，這份痴迷更可能源於我對社會史、文化史與建築史的熱愛（或許也摻雜著對陰暗事物的一絲敏感）。比起靜態的軍事紀念碑或國家歷史博物館，鬼屋猶如一道生動而獨特的時光之門，讓我們得以貼近前人的日常生活──貼近那些或許仍試著從彼岸與我們對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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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麼讓一棟房子看起來或感覺起來像在鬧鬼？又為什麼某些房子特別容易被冠上鬧鬼的名聲？暫且撇開鬼魂是否真實存在的問題不談，是否存在某種元素的組合，使一棟建築特別容易被視為鬼屋？嚴格來說，本書並不是一本探討超自然現象的著作。它並非親身經歷或二手傳聞的鬼故事合集。相反地，這本書探討的是一種文化概念、一種文學意象、一種標誌性的形象，以及那種在我們的共同想像中占據重要位置的特殊空間。

無論你對死後世界抱持怎樣的信念──我個人的立場是一種傾向於相信的不可知論──你必然曾在某個時刻接觸過「鬼屋」這個概念。它在我們的社會與文化中無所不在：既是無數短篇故事、小說與電影的主題和場景，也是都市傳說裡歷久不衰的元素；時至今日，更發展成一門獨立的小型產業。數不清的觀光景點與商家靠著精彩的靈異故事打響名號；電視製作人則利用大眾觀看他人在陰森古宅中奔走探險的娛樂價值，從中大賺收視財。

尤其在英語世界，「鬼屋」概念已深入人心，以至於這個詞彙本身便能喚起許多人不假思索接受的一套相對固定的意象與認知。然而，如果仔細審視形成此一概念的歷史淵源，我們將能揭開它更深層的意義與文化相關性。

本書旨在探討我們如何、又為何對「鬼屋」這一概念形成某種集體共識。為此，我們將走訪英國、美國（以及更遙遠地區）一些最著名的鬼屋尋找答案。這場對鬼屋的追索，將帶領我們穿越歷史長河：從中世紀的蘇格蘭到啟蒙時代的倫敦；從東盎格利亞鄉間的維多利亞式牧師公館，到南北戰爭前路易斯安那州的莊園宅邸；最後抵達現代東京的富裕郊區。我們也會在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劇作、浪漫主義小說、愛德華時期短篇故事、二十世紀末好萊塢賣座電影，以及當代的真人實境秀中看到它們。儘管隨著時空流轉、媒體與文學體裁變遷，鬼屋的形象不斷地在調適與蛻變，但它的內在本質始終如一。

雖然在我們共同想像中的鬼屋有著各種微妙的差異，但它們都具備某些共通點。幾乎無一例外地，這些房子都已年久日深、規模宏大，並且曾經──或現在仍是──單一家庭的住宅。這些空間迫使我們面對（有時令人不安的）過去，顛覆了我們對房子（或「家」）應是安全、私密、承載家庭幸福之所在的期待；它們既令人感到熟悉，卻又瀰漫著一股不祥的詭異氛圍。

究竟什麼是鬼屋？歸根究柢，與其說它是某種特定風格的建築，不如說是一種永恆的標誌──既體現了我們的生活方式，也承載著我們對死後世界與靈魂歸宿的集體焦慮。一棟房子可能棲居著前任住客的靈魂，這樣的想法莫名地引人入勝。它暗示著生命並未隨著死亡而結束的可能性，我們或許還有辦法和過去對話。然而反過來說，一顆靈魂可能被永遠困在某一棟房子裡的想法，又令人深感不安。如果房子理應是個「家」，是讓人遠離世間危險的庇護所，那麼在鬼屋之中，我們還能躲到哪裡尋求庇護？或許正因為它的恐怖力量無處可逃，我們作為一種文化群體，才始終無法抗拒透過那扇幽暗之門向內窺探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