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中的蘇格拉底：有些問題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值得我們一再追問

推薦序

所以愛會消失嗎？破解伴侶8個「必死」的靈魂拷問！

──海苔熊（程威銓），諮商心理師

研究感情多年，雖然稱不上是什麼戀愛達人，但各種理論和實驗也略懂略懂。儘管如此，每一任情人在睡前，還是會用各種方式來靈魂拷問。每次我不管引經據典、旁徵博引，都還是免不了一頓罵。

到最後的結尾往往是：「你看吧，我早就知道你果然不愛我。」

我們的愛究竟出了什麼問題？難道人與人之間，連這一點點的信任都沒有辦法有了嗎？這本書整理了好多個戀人最常拋出的靈魂拷問，作者把每個問題拆開，讓你看見背後藏著哪一個哲學陷阱。心理學回答了關於安全感，關於人為什麼還是忍不住要問的動機；但哲學說明了，這些問題根本沒有標準答案！

嚴格說起來，原書有十個提問，我只挑了其中八個。一方面是篇幅（再寫下去，這篇推薦序大概會比正文還長XD）；另一方面，這八題是我在過往的感情與書寫裡，最常被問倒的八題（真的是題題命中！）。它們從「你怎麼知道什麼是愛」、「你愛的究竟是什麼」問到「未來我們會怎樣」「當初為什麼選我」等等，剛好走過一段關係從心動、懷疑、承諾到變老的路。每一題我都答錯過，也都看過許多我的讀者、聽眾因為答不出來吵到半夜，所以讀到作者把它們一一拆解剖析的時候，覺得特別有趣。

拷問一：「你究竟是怎麼知道喜歡我的？」

作者從笛卡兒的懷疑一路談到佛洛伊德的潛意識。你以為自己很清楚喜歡一個人，可是感官會騙你，夢會騙你，連你對自己內心的觀察也不一定可靠。

老實說，心動的感覺還真的不見得可靠。著名的吊橋實驗大家都知道，Dutton 與 Aron（1974）請一位女性訪談員，分別在一座搖搖晃晃的吊橋和一座穩固的木橋上，攔下路過的男性填問卷，最後留下電話。走吊橋的男性，事後打電話給她的比例明顯高得多。心跳加速明明來自恐懼，大腦卻把它解讀成心動。這呼應了 Schachter 與 Singer（1962）的情緒二因論：情緒等於身體的喚起，加上我們替喚起找的理由。Nisbett 與 Wilson（1977）的研究說得更白：人往往說得出自己「為什麼」做某個選擇，但那些理由有很多是事後編出來的。

所以下次對方問你怎麼知道，你可以老實說「我也不完全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危險，卻最接近心理學的發現。接著補一句：「可是每次見到你，我都想待在你身邊久一點。」

拷問二：「你真的喜歡我嗎？你怎麼證明？」

關於這個問題，作者搬出阿格里帕的「三」難，每個證明都需要另一個證明，最後只剩三條路：

● 無限後退

● 循環論證

● 武斷暫停

書裡還引用《大話西遊》「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的經典場面：就算真的掏出來，那顆心上也沒有刻著「愛你」兩個字。

心理學把這種一再要求證明的行為，稱為「過度尋求保證」（excessive reassurance seeking）。Coyne（1976）和 Joiner 等人（1999）的研究發現，每次得到保證，安心感很快就退去，於是又要再問一次。問的人越問越焦慮，被問的人越答越累，最後連真心話聽起來都像敷衍。依附研究也指出，焦慮依附傾向高的人，特別容易掉進這個循環（Mikulincer & Shaver, 2016）。

那麼，愛要怎麼被相信？Reis 與 Shaver（1988）提出「知覺到的伴侶回應性」：當我覺得你理解我、重視我、在意我的需要，我就比較能相信你愛我。Gottman 的追蹤研究也發現，長久走下去的伴侶，在對方丟出小小的「連結邀請」時（例如「欸你看窗外那隻貓」），轉向回應的比例遠高於後來分開的伴侶（Gottman & DeClaire, 2001）。

所以，愛沒辦法一次證明完畢，它比較接近「分期付款」，每一期都是生活裡的小回應。如果你是常常追問的那一方，可以試著把「你愛不愛我」換成具體的請求：「我今天有點不安，可以抱我一下嗎？」；畢竟，具體的請求可以被滿足，抽象的證明永遠不夠。

拷問三：「你喜歡的是我，還是喜歡的感覺？」

作者帶我們走過「外部世界是否存在」的漫長爭論，從笛卡兒、貝克萊一路到摩爾那句「這裡有一隻手」。如果我能接觸到的只有自己的感覺，我要怎麼確定，感覺之外真的有一個你？

這一題，心理學的答案可能會讓提問的人有點失落：兩者都有，而且這樣才健康。Murray 等人（1996）發現，把伴侶看得比他實際上更好一點點的人，關係滿意度反而更高，這叫做「正向錯覺」。Aron 與 Aron（1986）的自我擴展模型也指出，戀愛迷人的原因之一，就是「和你在一起，我變得更大了」的感覺。更有意思的是「米開朗基羅現象」（Drigotas 等人, 1999）：伴侶指數那個理想的你，會透過日常互動一點一點雕塑真實的你，讓你越來越接近那個樣子。

所以，「你」和「感覺」會互相靠近。你喜歡的那份感覺，有一部分本來就是對方帶給你的；對方也在你的眼光裡，慢慢長成你喜歡的模樣。

拷問四：「你喜歡的是我的條件，還是我本人？」

這是我最喜歡的段落之一。作者讓「基體論」和「束論」正面對決：如果一個人等於他所有條件的總和，條件一變，你還是你嗎？如果條件底下還有一個「本人」，那個本人又長什麼樣子？例如一拳超人埼玉老師原先是有頭髮的，後來變光頭，這兩個人還是同一個人嗎？跟勇者辛梅爾一起旅行的那個芙莉蓮，和後來又過了幾百年遇到修塔爾克、費倫等人的芙莉蓮，是同一個人嗎？

關於擇偶條件，心理學家用快速約會做過一個殘酷的實驗。Eastwick 與 Finkel（2008）先請大家列出理想對象的條件，再讓他們實際去約會，結果事前列的清單，幾乎預測不了一個人實際上會被誰吸引。Eastwick 與 Hunt（2014）進一步發現，剛認識的時候，大家對「誰比較有魅力」的看法很一致，那時候看的確實是條件（比方說外貌、風趣等等）；不過，相處越久，評價越個人化，「只有我看得見的你」所佔的比重越來越高。

我覺得條件是入場券，本人是留下來的理由。被問到這題時，你可以說：「一開始也許是條件，可是我現在最喜歡的那些地方，別人不一定看得到。至於你問我那是什麼，我只能說：佛曰，不可說。」（被揍飛）

拷問五：「如果我破產、毀容了，你會離開我嗎？」

作者用「可能世界理論」（就是我們熟悉的，平行世界假說）拆解這題。這個問題問的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你和我，那麼另一個世界裡的「我」，還算是我嗎？一句看似簡單的提問，背後預設了一大串形上學前提。

如果從心理學來看，第一個麻煩是：誰都沒辦法準確預測未來。Wilson 與 Gilbert（2005）的「情感預測」研究指出，人很不擅長預估自己在未來情境中的感受，常常高估壞事帶來的痛苦，也低估自己的適應能力。所以此刻任何信誓旦旦的答案，參考價值都有限。不過如果你這樣回答的話應該會被打死，所以提供你第二個觀點。

Rusbult（1980）的投資模型認為，人會不會留在關係裡，取決於滿意度、替代選項，以及已經投入多少。Karney 與 Bradbury（1995）則指出，壓力本身未必摧毀關係，關鍵在兩個人平常怎麼面對壓力。聽起來好像不錯對不對？平衡報導一下好了，Karraker 與 Latham（2015）追蹤美國的中老年夫妻，發現妻子罹患重病時，離婚風險會上升（丈夫生病則沒有這個現象），男人怎麼這樣！

其實問到這裡，對方心裡想的常常是「我怕自己變得不夠好，就不值得被愛」。與其發誓，不如回應那份害怕：「我沒辦法保證未來，可是現在你遇到難關，我想站在你旁邊。」然後在對方真的遇到難關時，做到這句話，不要只出一張嘴。

拷問六：「等我們老了，你還愛我嗎？」

作者從亞里斯多德談到麥克塔加特的 A 序列與 B 序列，討論時間究竟在流動，還是所有時刻同時存在。讀到永恆論那段，我忍不住想：如果它是對的，那麼此刻相愛的我們，就永遠留在時間的這個位置上。聽起來很浪漫對不對？

老實說，某些愛是不會消失的。

傳統觀點認為，熱戀時的激情之愛會隨時間消退，慢慢轉成友伴之愛（Hatfield & Walster, 1978）。可是 Acevedo 與 Aron（2009）回顧大量研究後發現，即使去掉焦慮和執迷成分的浪漫愛，在長期關係裡依然可以存在。Acevedo 等人（2012）把結婚平均約二十年、仍自認深愛對方的伴侶送進腦部掃描，發現他們看到伴侶照片時，大腦獎賞區的反應和剛墜入情網的人相當接近。然後他可能會繼續追問你說：你怎麼有把握？自己是那群人？

其實誰都不能保證，不過可以練習。Aron 等人（2000）發現，一起從事新鮮、有點挑戰性的活動，能提升長期伴侶的關係品質。Carstensen 等人（1995）也觀察到，年長夫妻在討論衝突時，流露的情感比中年夫妻更多，負面情緒反而更少。

所以，變老殺不死愛，無聊才會。與其擔心老了還愛不愛，不如今天就約對方去做一件你們沒做過的事。現在立刻馬上。

拷問七：「你說，我們是不是註定在一起？」

作者從拉普拉斯的惡魔談到因果決定論，最後得出一個有點好笑（？）的結論：要說兩個人「註定」在一起，世界上大概得真的有一位月老，親手把紅線綁在你們身上（？？？。

其實我對這題的想法是比較悲觀的，如你真的相信命中注定，那麼你大概也無法抵擋太多感情裡面的風風雨雨。Knee（1998）區分了兩種關係信念：「命定信念」相信一見鍾情，「成長信念」相信關係是兩個人經營出來的。

命定信念強的人，遇到衝突時比較容易下結論認為「我們本來就不適合」，然後轉身離開，。Lee 與 Schwarz（2014）的實驗更有趣：他先讓一群受試者（命定組）感受到愛是「天生一對、完美契合」，另一群讓他們感覺到愛是「一起走過的旅程」（成長組），然後讓兩組都去回想和伴侶的衝突。結果命定組的滿意度掉得比成長組快！

我的看法是，戀愛初期可以相信命中註定，畢竟愛真的需要勇氣來面對流言蜚語；不過，吵架的時候，得切換成旅程模式，才比較有可能可以走得長久。

拷問八：「你當初居然還有別的選擇？！」

這是全書最後一章，也是我覺得最療癒的一章。作者用法蘭克福案例說明，就算一個人只有唯一的選項，他依然可以是自由的，依然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書裡面舉了一個下蠱的例子，相當精彩，大家一定要往下看）。經歷了這麼多次哲學考驗，戀人總算遇到一個能妥善回答的問題。

「承諾」雖然不能夠當飯吃，某種程度上卻可以抵抗外在的誘惑。Johnson 與 Rusbult（1989）發現，承諾越深的人，越會主動降低對其他潛在對象的評價，這是一種保護關係的心理機制。Brehm（1956）的研究顯示，人做完選擇之後，會拉大被選中與落選選項之間的評價差距。Gilbert 與 Ebert（2002）更發現，不能反悔的選擇，事後反而讓人更滿意。換句話說，不是因為天氣晴朗才愛你，不是因為你是唯一才選擇你，是因為選擇了你，你才成了唯一。

最好的回答也許是：「對啊，那麼多選擇，我還是選了你。」

所以，愛會消失嗎？

當年我問老師，哲學系想問的問題是：「世界上有沒有不會消失的東西？有沒有不會消失的關係？」結果發現哲學系的學習不但沒有給我答案，反而給我更多的問題。所以去雙修心理系，以為可以找到終極答案，沒想到終極答案根本不存在，面對這些知識論、倫理學、形上學的問題，你不管怎麼回答，對方永遠都不滿意！

哲學沒辦法替你保證的事情，心理學也沒辦法。可是兩者放在一起，會讓你看見一條新的路。

心理學讓我們知道，問這些問題的人，要的通常是一份安心；哲學讓我們知道：這八個問題在邏輯上都沒有完美解答，所以你答不出來，錯不在你。下次聽到靈魂拷問，與其急著找出正確答案，你可以先聽見問句底下的那句話：「我好怕失去你。」

愛會消失，多半是因為兩個人不再回應彼此。只要你們還願意轉向對方，還願意一起去做新的事，願意在對方不安的時候多說一句、多抱一下，愛就有很大的機會留下來。

這本書最好玩的地方，在於它用哲學的嚴謹，替戀人洗刷了罪名；又用滿滿的幽默（手搖飲料、薯條、螺螄粉通通被拉進來當例子），讓你一路讀得下去。推薦給每一個曾經被問倒的人，也推薦給每一個忍不住想問的人。下次吵架之前，先翻開這本書，說不定你們會一起笑出來。

作者序

戀愛？蘇格拉底？哲學！

戀人們總愛提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你喜歡的是我的條件，還是我本人？

你究竟怎麼證明你喜歡我？

你說，我們是不是註定在一起？

我和你媽同時落水，你先救誰？

這些問題有的看似膚淺，不著邊際；有的深刻，直指愛的本質。無論膚淺還是深刻，戀人總希望對方給出完美的回答。如果問了，對方卻說不出，或給出漏洞百出的答案，戀人一定會生氣，以為對方在敷衍。

實際上，這些問題都非常難以回答。

比如，什麼是一個人的條件，什麼又是一個人本人？年輕人拒絕相親時，常常抱怨：「相親只看『條件』，根本不在乎對方『本人』。我要尋求真愛，要愛上一個人『本人』！」渴望真愛固然美好，可一個人「本人」真的和「條件」完全不同嗎？沒有了條件，本人還存在嗎？再比如，什麼是兩個人「注定」在一起？註定的意思就是「必然」嗎？可世間絕大多數因緣際會都是偶然，又談何「註定」呢？最難的，當數「我和你媽先救誰」這個千古難題。說「先救母親」，戀人會生氣；說「拋下母親先救戀人」，戀人可能又嫌棄你的人品。總之，怎麼都是錯。

答不出戀人的問題，不是因為笨，也不是因為不夠喜歡。戀人反復追問的，其實都是千百年來的經典哲學問題。「怎麼證明喜歡對方」涉及人類理性的結構；「條件與本人的差別」關係到個體的變化與本質；「註定在一起」預設了決定論或命定論；「先救誰」則取決於我們的道德原則。所以，想要回答上述問題，就要弄清理性的結構、人的本質、命定論與決定論的合理性，等等。可是，對於這些問題，就連歷史上最聰明的哲學家們都爭論不休。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戀人們，又怎麼能在兩三秒內就給出答案呢？

本書將通過十個最磨人的戀愛問題，引出十個相應的哲學話題。這些話題涵蓋認識論、形而上學、倫理學、心靈哲學等哲學核心領域。我們會以戀愛視角深入探討這些問題，分析背後的哲學思想，並勇敢地和戀人們共同面對其中的困境。經過十章的講解，我們會掌握哲學核心領域的基本問題，也將懂得戀人被「怎麼證明喜歡對方」等問題逼迫時，心裡有多苦。

這本書為什麼叫「戀愛中的蘇格拉底」呢？因為蘇格拉底（Socrates）不僅是西方哲學之父，還特別愛提問，和戀人一樣是提問的高手。他常常在古代雅典的街道上問路人各種奇怪的問題：「什麼是正義？」「什麼是道德？」「什麼是知識？」……西方哲學的基調正是由蘇格拉底的這些問題奠定。哲學並不神秘。和物理學、化學、社會學等學科一樣，哲學也是用各種理論解釋我們生活中看到的種種現象。只不過，哲學關注的事物更抽象。因為抽象，哲學家之間也更難達成共識。所以，哲學最主要的研究方法，是提問。不假定立場，不預設原則，用理性向生活中的基本現象進行提問。《戀愛中的蘇格拉底》試著把蘇格拉底這樣的哲人放入戀愛關係中。面對戀人的提問，哲學家們究竟會怎麼回答？又會提出怎樣的想法？

戀愛的視角看起來稀鬆平常，卻並不淺薄。本書的十講，既可以帶你浮光掠影地流覽哲學概貌，也可以伴你探索哲學的神秘。如果你深入理解了本書的每一個哲學腦回路，大概可以達到歐美高校哲學系本科一二年級的水準。可不要小瞧「本科」，仿佛這兩個字窺不見哲學的殿堂。要知道，哲學難在入門。很多學人終其一生也未必能問出蘇格拉底對話式的問題。好在，這次我們有了戀人們的幫忙。戀人對於「怎麼證明喜歡我」這類問題的執著，和蘇格拉底真的很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