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哲學叢書總序／張政遠

《默存與噤聲》書名釋義


序言 一位流亡哲人展示的道德承擔／鍾劍華

前言 本應發聲的人在哪裡？／流亡哲學人

導論 如何承擔政治之惡？／劉放

第一章 統戰的偽裝與學術界的沉默：論「香港哲學紫荊國際論壇」與知識人的責任

第二章 評杜維明教授在香港哲學紫荊論壇的主題演講

第三章 墮落時代與香港知識分子：國安法下學術界的集體沉淪

第四章 哲學人流亡記：從牟宗三、唐君毅到香港遺民

第五章 山城無聲

第六章 沉默即服從，服從即共謀──從拉波埃西《自願為奴論》解讀，論中大開除關靖豐事件中的集體噤聲

第七章 沉默、共謀與責任分級──從當代共謀論到香港情況的倫理反思

第八章 沉默作為反抗──從《海的沉默》到知識人的尊嚴、哲學中的沉默對抗思想

第九章 知識工廠的管理者──盧煜明治下中文大學教育理念的瓦解

第十章 沉默的光譜──六年國安法下香港人的存在狀態

第十一章 記憶的戰場──夾縫中的香港與戒嚴台灣

第十二章 為什麼再沒有人「哭中大」？

第十三章 為什麼沒有人「哭港大」？──記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之停運

終章 沉默與噤聲之外──鄒幸彤與說真話的代價


附錄 「流亡哲學人」的意義──與「知識分子」及「流亡人」之辨析

【序言】一位流亡哲人展示的道德承擔（節錄）

鍾劍華（學者、專欄作家）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以香港為家、以推動香港社會進步為人生職志的香港人，讀完了張燦輝教授這本命名為《默存與噤聲》的文集，實在有著無限的感慨。我們曾經引以為傲的那個香港是不是已經一去不返？或者就如張燦輝教授之前的說法「香港已死」，現在只有一個已經不一樣的Xianggang呢？

就算仍然相信香港的公民社會這幾年間已經延伸至海外，相信那個我們熟悉的香港仍然在保留著其生命力及精神，但在地的那個香港在持續的政治打壓及破壞下，確實慢慢變得今非昔比。誰都沒有把握去到幾時，我們記憶中的那個香港甚至會變得面目全非，香港不再。

張燦輝教授在香港中文大學執教多年，我在中文大學修讀本科課程的時候，雖然未有機會親聆教益，但張教授早年的著作曾經給予過我很大的啟發。這一點我在以前的文章已經說過，我也因此一直視張教授為我的師長及前輩，他在我的人格形成及價值培養上，曾經留下過永不會磨滅的一筆，這一點我是絕無置疑的。

張教授有豐富的教學、研究及行政經驗，也曾經在不同的大專院校春風化雨，但他顯然始終是首先以一個「中大人」自居的。他的文章也處處流露對中大原有精神及學術身分的肯定。讀過張教授文章的人都很容易看出，在中文大學度過的歲月，是構成他作為一個哲人的其中主要組成部分。作為中大人，張教授背負著中大人的情懷，也背負著中大人對社會的承擔，當然也承擔著一個知識分子的道德責任感。

我很慶幸能夠分霑到這種感情。我是在香港中文大學完成我的本科課程的，雖然其後兩個研究學位都因為種種原因不是在中文大學修讀，但我始終認為中文大學是我的母校。我雖然在中大只度過了四年，但我經常以中大校友的身分，回到中大校園；後來作為香港理工大學的教職員，每次有機會返到中大校園參與各種學術活動，我都有著歸家的感覺。在我的自我身分認定中，「中大人」也是一個絕對不能割捨的組成部分。能夠與張教授分享這一共同的身分認同，我感到與有榮焉，也覺得自己因此而獲得抬舉。

過去幾年，當香港社會蒙受重擊的時候，張教授就更勇於以這個中大人的身分來現身說法，也把他對香港社會的記憶與懷緬，透過他對中文大學的種種描寫與惦記折射出來，也透過鏡頭拍攝出來。當香港中文大學承受著來自權勢的種種折騰時，他把那種作為中大人能夠感受到的切膚之痛，與香港社會大環境的質變連結，讓讀者更能看清香港社會當前面對那一種深入骨髓的全面性破壞。

這文集中很多篇文章中，他都反覆突出這種破壞對中大人造成的傷痛，從而也說明了政治權勢的惡行對香港社會文化根基造成的損害。

過去幾年，香港經歷的社會及政治轉變，很多人與我及與張教授一樣，都感慨甚深。那是一種暴權體制對現代文明近乎挫骨揚灰的報復與摧殘。流波所及，香港的各個環節都受到影響，特別是作為文化領域的各級教育，更成為重點改造的目標。香港中文大學從創校那一刻開始，已經是與作為殖民地最高學府的香港大學不一樣的院校，因此也成為了暴權打擊的重災區。

張教授這本最新的著作集，有相當大的篇幅講的是香港中文大學，但其實也不只是講中文大學，而是由中文大學說起，從而看到超越中大校園界線的香港社會。而那個香港，正是中文大學立根之所在。香港社會大環境蒙受巨變，對中文大學造成的影響是多方面的，在這本集子的文章中都有提及論及。而香港中文大學近年的種種轉變，其實也是香港社會整體轉變的一個部分。因此，這本書的很多篇文章由中大講起，實際上就是講香港社會。其他談到香港社會各方面轉變的文章，其實也是為香港中文大學的轉變探討根源。

我作為香港中文大學的畢業生，當我讀到這文集中有大量篇幅都是講到當下中文大學的淪落，我心有同感，也情同所痛。閱讀及思考這些文章的過程中，不時提醒我作為一個中大人及作為一個知識分子，應該如何評價及面對現時香港及中文大學面對著的處境。

張教授把這文集以「默存與噤聲」來命名，集中文章及不少章節，都提到知識分子的責任及在當前景況下應該抱有的態度。張教授沒有把「默存」或「噤聲」當成理想答案。甚至可以說，整本書真正的張力，恰恰就在於反覆說明，人在威權之下可能不得不沉默，但沉默不能被浪漫化；人有時只能默存，但默存不能變成自我開脫；噤聲更不是德性，而只能是一種被強加的處境。

書名把「默存」和「噤聲」並列，本身已經區分了兩種不同的沉默。前者帶有保存自己、保存信念的主動性；後者則是被權力迫使閉嘴。作者在書末又明白說，如鄒幸彤的存在本身，證明了「沉默從來不是唯一的選項」；甚至直接說「這本書，是要說出來」。所以這不是一本替沉默辯護的書，而是一本在承認沉默之無奈的同時，拒絕讓沉默成為最後答案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