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由圖書館2019年規劃的「基礎研究、臨床照護、公衛治理、人權關懷:愛滋紀事展」。當時陳教授慨然接受諮詢,讓生醫立足的頂尖大學展現全方位的研究高度、人文深度與社會廣度,獲得觀展師生的好評。而對我個人來說,除了這個展覽外,我的專業生涯也與愛滋在台灣的歷程息息相關。1986年我進入醫學院就讀,同年成功嶺上首位本土愛滋患者現身,我從他隨後的坎坷處遇看到疾病的社會偏見,實習時也經手過愛滋患者。1997年赴美求學,第一學期便深讀醫師人文學者法默(Paul Farmer)的成名作 AIDS and Accusation: Haiti and the Geography of Blame,並與作者交流,讓我對醫學的社會研究倍感信心,並開啟我對國際衛生的關注。
讓我們從愛滋的全球史看起。從1984年首位病例現身起,愛滋病與人類社會交纏已逾四十年。在狀況不明,人心惶惶下,人文學者並未缺席。如之前提到法默的AIDS and Accusation,對習見的「4H」說法(同性戀者Homosexuals、海洛英癮者Heroin addicts、血友病患者Hemophiliacs與海地人Haitians等,是人與人之間的主要傳染途徑)提出有力質疑。但如科技與社會研究學者Lukas Engelmann之後在Mapping AIDS: Visual Histories of an Enduring Epidemic(以下稱Mapping AIDS)點出的,當時如何掌握層出不窮的個案,推想其空間分布與活動路徑,4H推測幾乎不可迴避。從政策角度它並不精確,但簡單合用。
此外,當時美國雖有大量病例,但並未全面倒向科學至上的思維。比方說,以研究性病治理,哈佛大學科學史系與社會醫學科的Allan Brandt 教授早在1986年便撰有 ”AIDS: from social history to social policy” 宏文,提出疾病的建構性與社會恐懼,提醒當局不要落入「傳染路徑的迷思」與強分「無辜受害者」與「應得病者」的政策陷阱。他以公共知識分子身分持續追蹤愛滋政策的演變與社會影響,分析評論,發揮安定民心的作用。
第二個例子。1996年何大一在世界愛滋病會議發表「高效抗逆轉錄病毒治療(Highly Active Anti-Retroviral Therapy, HAART),即俗稱的雞尾酒療法,為愛滋治療帶來革命性的突破,次年台灣便率先提供免費藥物,供病患使用。在這個成功政策的背後,是衛生官員的穿針引線。當時衛生署邀請何大一餐敘,介紹台灣的專家,促成雞尾酒療法的引進。
對此,《希望工作坊三十周年紀實》以十年為期,刻劃出它持續推動愛滋人權,為病患爭取權益,擺脫可貶者汙名的進程。這是「個人的也是政治的」(personal as political),由下而上的運動。希望工作坊由預防醫學學會支持,但細細閱讀本書,會發現在機構下許多同情共感,交錯的個人網路。比方說,在陳宜民教授與關愛之家創辦人楊婕妤女士(楊姐)的對談裡,我們知道楊姐的學弟與台灣首例患者的田啟元都就讀過師大美術系,而那位參與關愛之家的「葉醫師」是陽明醫學院的校友,陳宜民教授的同學。
其次,《希望工作坊三十周年紀實》讓隱身幕後的醫師與研究者現身。比方說,關於愛滋感染者權益促進會,書裡提到「過去防疫單位總是質疑我們,認為我們既非感染者團體,怎麼能夠代表他們發言?」但他們也知道,「有代表愛滋感染者的組織,但就算要成立,也可能沒有人願意加入」。因此只有成立促進會,同時接受非感染者,才能保護感染者不致曝光,並放大組織能量。又以陳宜民教授主導的愛滋病研究中心來說,該中心原以基礎研究為主,與台灣大學有所區隔,但由於北榮王永衛醫師團隊的加入,共同參與「亞洲治療研究、教育與愛滋病訓練」(Therapeutics Research, Education, and AIDS Training in Asia,TREAT Asia)組織,讓該中心也在國際治理中發光發熱。
對此,雖然社會偏見仍在,《人類免疫缺乏病毒傳染防治及感染者權益保障條例》尚無廢除必要,面對人人終將面對的老死課題,愛滋病患不應置身事外。事實上,相較更多被社會遺棄的孤苦老人,愛滋病友可以幫助他們。希望工作坊過去創立愛滋病患的中途之家,服務女性更生人的「耕心家園」,我認為這些經驗可以轉化成正向能量,不分你我,向「全民健康」(health for all)的理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