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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長串的死者

一長串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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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89862353332
勞倫斯.卜洛克
臉譜
2015年2月06日
133.00  元
HK$ 113.05
省下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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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9789862353332
  • 叢書系列:卜洛克-馬修史卡德系列
  • 規格:平裝 / 408頁 / 25k正
    卜洛克-馬修史卡德系列


  • 文學小說 > 翻譯文學 > 美國文學












    神祕三一俱樂部,每年一聚,

    無名殺客,似乎就在這飯局上,

    但身影卻沒入濃濃的暗影黑霧之中,

    他們三十一個人,個個都有可能死,

    也個個都有可能是那唯一不會死的,凶手──







      

    關於這一版……傅月庵


      

      向一名作家致敬的最好方法是什麼?買本書追隨請他簽名,這不錯。如其因緣湊巧,能為他效勞,編一套書,那更好!

      

      認識卜洛克是一九九七年的事。

      

      那年,初入編輯這一行,工作壓力不大,看書成了最大福利,天經地義。恰巧「推理傳教士」詹宏志加上「臉譜」總編輯唐諾,聯兩手之力把原本冷門的「歐美推理」硬是加溫炒熱了起來,讓向來浸淫「日本推理」,只識「本格派」、「社會派」的台灣讀者,得見世界之奇,滄海之闊,慢慢竟都轉向西顧了。我是其中之一。

      

      於是,《八百萬種死法》甫登陸台灣,便即邀來一晤,一見傾心,驚為天人。此後十多年時間裡,但凡「馬修.史卡德系列」中文新書出版,總要在第一時間購入,無暝無日讀完始休。若說我是那些年「馬修.史卡德現象」(開口閉口:「我今晚只聽不說」、「我一天戒一次」、「大多時候我是容易收買的,但你不能收買我」……)參與製造者,一點不為過。更多時候,家裡所買的卜洛克新書,一如朱天心她家一樣,總是被拿走,總要再補。

      

      甚至讀著讀著,竟把他與王國維等量齊觀了:

      

      「嗚呼!宇宙一生活之欲而已。而此生活之欲之罪過,即以生活之苦痛罰之。此即宇宙之永遠的正義也。自犯罪,自加罰,自懺悔,自解脫。」,四月裡,斷斷續續,我一直在重讀卜洛克的馬修.史卡德探案。原因是偶然看到王國維〈紅樓夢評論〉這幾句話,忽然隱約理解一些「生命自持」的線索,因而更想靠近卜洛克,貼近馬修.史卡德。有些書,你不論何時讀,總會讀出一些道理。有些書,時候不到,你很難理解。人間無理可推,無謎可解。我所等待的四月的雨,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來,但我還有五月可以等。我一次等一天……。

      

      奇怪的是,儘管日後卜洛克其他系列一一被引入,我也嘗試找來一讀,卻都不甚入港,從「雅賊」到「殺手」,就是有「隔」,進得去,耽溺不了。這事,跟小說行不行關係不大,純然緣分作怪,緣淺還能說什麼?有位朋友,他是「雅賊迷」,愛跟我鬥嘴,老說柏尼.羅登拔如何如何機智迷人,怎樣怎樣淵博難說,「真正愛書人都該喜歡他!」對此,我想了想,總冷冷一句回嗆:「不會老的不是人,角色而已,喜歡個什麼勁兒?」

      

      誠然,「馬修.史卡德」與其他類型小說最大的不同是,馬修肉體會衰老,意志會動搖,道德會踰矩,辦案會潛行由徑,人家給錢他通常都收下,轉個身卻又丟一些到教堂捐獻箱。案件向來不是他的困擾,女人也不是,真正困擾他的,無非紅塵滾滾,該如何照著自己的那一套存活下去,或說存活出來自己的那一套。而幾乎有大半的時間(至少從一九七六到一九八二年,整整六年時間裡,他終於明白且面對「我是酒鬼」這一事實),他都是在跟酒瓶奮戰,To be or not tobe?說穿了,馬修既不「冷」也不「硬」,與我們人人都一樣,他心中也有一個哈姆雷特。

      

      至於辦案方式,也奇了,他似乎沒多少小小的灰色腦細胞,也沒有角落或輪椅,鐵拳或好大一把槍。接了案子,他只能不停打電話,不斷上街晃盪詢問,「有時候我們知道一些事情,卻不知道我們知道」、「去他的,東西全在那兒,只是我看的方法不對。」要想知道,要看對,只有一個方法:GOYAKOD,Get Off Your Ass and Knockon Doors,抬起屁股敲門去!天道酬勤,也許就對了。但「其實百分之九十八的調查工作皆毫無意義,你只能把想到的事都做好。你不知道哪件有用。你就像在煤礦堆裡找尋一隻不存在的黑貓,但除此之外我不曉得還能怎麼做。」——這不就是人生嗎?「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什麼益處呢?」幾千年前,傳道者早已論定。你我人等孜孜不倦所打拚之事,有哪幾件不是徒然、枉費的呢?

      

      然而,他還是一旦咬住了就不鬆口,就是要從百分之九十八的徒然裡,找出那百分之二的存在意義。

      

      於是,推理一點不重要,破不破案也不是重點了。有人從馬修身上讀到了堂吉訶德,有人看到了卡拉馬助夫兄弟;有人說他是班雅明筆下「複製時代的抒情詩人」、「步行者」;有人則相信他是推著石頭上山的現代薛西佛斯……。凡此種種,無非說明了一件事:馬修.史卡德像鏡子,人人都可在他身上照見到自己,照見到比敘事更多的其他東西。而這,大約就是「經典」的本質了。

      

      一口咬定「馬修.史卡德系列」已成「經典」,未免說得快了,畢竟最近一本《烈酒一滴》出版於二○一一年,還待時間考驗汰擇;但若說,這套從一九七六年創作迄今,歷時三十多年,前後十七冊的小說,已然具備「推理名人堂」候選資格,相信絕不會有什麼人有意見的。

      

      也因此,當「臉譜出版」期望為此系列再出一個新版本,邀請我參與其事時,我欣然同意。畢竟,人生能有幾次機會為自己所仰慕的作家編一套書呢!?

      

      此次新版修訂作業,大體分為兩部分,內容與裝幀都有許多變動。

      

      內容方面,由於出版時間跨越十多個年頭,執行編輯屢經更迭,譯者多有,許多人名、地名或專有名詞未見統一,前後冊常見扞格,趁此機會一一修訂,讓讀者閱讀時,得以一氣呵成,疑惑不生;譯文方面,盡量保持譯者多元風格,但若確定錯譯、漏譯,經徵詢後,都予修正。甚至連書名,只要有問題,也都盡量求取確定答案。譬如讀者曾質疑,《每個人都死了》(Evebody Dies)中譯書名若為《每個人都會死》,當更精準。為此,我們特別親詢卜洛克,經他回答:「都可以!書名應該保持某種曖昧,讓讀者有更多想像空間。」遂決意維持原名不動。

      

      至於實有發微抉幽之功的「唐諾導讀」,早已成為此系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基本維持不動,僅於涉及時事處,加以註解,方便讀者掌握行文來龍去脈,了解敘事理路;系列編號則按照英文出版,重新依序排列,讓這套書最大特色的「時間感」,得以凸顯。閱讀過程裡,讀者更能感受馬修在時間之河裡奮力泅泳,逐漸老去,終而得以迎向隧道最後那一線光芒的微妙心境轉折。

      

      裝幀設計上,特別邀請著名平面設計工作者楊雅棠擔綱,除了提供一般讀者的「平裝版」之外,更設計一款附有松木書箱,亦得為書架的「珍藏版」,限量五百套,用饗重度發燒友,以便傳家。此版封面,楊雅棠以「一抹紅」表達了這一套書「懸疑、危險、溫暖」本質,簡潔明亮的設計出「很不傳統、很不一樣」的成組推理封面,讓人耳目一新,心湖大大為之一蕩。

      

      相對於此,平裝版封面幾乎每一個都獨立表達一個抽象的詞彙,譬如「背叛」之於《酒店關門之後》,「執念」之於《到墳場的車票》,「情慾」之於《屠宰場之舞》……等等。整體則維持他一貫素雅細緻的風格,並與時俱進,添加更多「現代」元素,希望跳脫窠臼,吸引更多新世代年輕讀者,親近這套「非常不推理的推理經典」。

      

      「馬修.史卡德系列」全套十七冊,數逾五千頁,共二百餘萬言。短短半年不到的時間裡,要完成浩大的「改建重裝」工程,其艱難可知,疏漏必然不免,還望四方讀者不吝予以指教。「校書如掃落葉,旋掃旋生」,編書當亦如是,只能盡力,無從滿意。而這一份「永遠追求更好」之心,實即一名編輯所能奉獻給作家與讀者的最大溫情與敬意了。

      

    導讀

      

    小說像一隻小鳥 唐諾

      


      劍,像一隻小鳥。  

      握得太鬆,它就飛走了,  

      握得太緊,它就窒息了。  

      ——《美人如玉劍如虹》

      

      這回,在閱讀《一長串的死者》之前,讓我們來和勞倫斯.卜洛克先生算個帳吧——做為一個史卡德系列非常非常忠誠的讀者,這絕不是存心挑毛病,而是因為我們喜歡這套小說,認真閱讀且一看再看,很自然的,我們會發現一些應該不來自校對者的失職,而是原寫作者的失誤。

      

      比方說,艾提塔.里維拉,這個不幸被史卡德流彈擊殺、但也因此改變史卡德一生的小女孩,她死時的年紀,依史卡德不同書中的回憶,從六歲到八歲不等——當然,這可以解釋為年紀愈來愈大的史卡德,記憶力有點問題了。

      

      然後,是一家酒店的名字,它有時叫「安塔爾與史畢羅酒吧」,有時倒過來是為「史畢羅與安塔爾酒吧」——當然,這仍可以解釋為這家酒店兩名老闆股份起了消長,股數高的人名字移到前頭去了。

      

      再來,是史卡德先生歇腳所在的西北旅館,那名用原子筆玩填字遊戲、喝含可待因咳嗽糖漿的沉默櫃檯人員,有時他叫雅各,有時叫以賽亞——當然,這兩個名字皆出自《聖經.舊約》,有可能真是一對來自某基督家庭的雙胞胎,有著同樣的長相、嗜好和性格,兩兄弟輪番值班。

      

      錯誤中最有趣的,大概是全系列最重要的女性伊蓮.馬岱了,史卡德告訴我們,她原是他任職警局時的應召女郎性伴侶,直到《到墳場的車票》一書性虐待狂李歐.摩利的出現,讓他們在分別十二年之後重新聚首,然而,我們也注意到本系列的第一本書《父之罪》中,伊蓮.馬岱仍恍若無事的接待史卡德,事後史卡德還放了卅塊錢在她床頭櫃上。

      

      凡此種種。

      

      你問我個人在意這些疑點嗎?老實說,我個人半點也不在意,我說過,之所以發現這些疑點只是讀小說時自然記得,它們一點也不妨礙我動輒犧牲睡眠、熬夜讀小說。

      

      可愛的女人

      

      這裡,讓我們先引用一段《聖經.舊約》的掌故,這段掌故在文學史上很重要,因為關係著小說史上兩位舊俄的璀璨天才,托爾斯泰和契可夫。

      

      這段掌故記在《民數記》中,話說摩西帶以色列人出埃及,尋求允諾之地,以色列人進軍摩押平原時,引起摩押人驚恐,遂用錢賄賂先知巴蘭,讓他築壇詛咒以色列人,然而,耶和華插手了這件事,先是,巴蘭在趕赴摩押途中,被天使擋住去路,他所騎的驢子看到了駐足不前,他卻渾然不覺,好不容易到達摩押步上山巔祭壇,巴蘭說出的卻盡是祝福以色列人的話語,如此連續四次。

      

      托爾斯泰引用這個掌故來讀契可夫的一篇小說〈可愛的女人〉,小說寫一個非常容易墜入情網的女人歐蓮卡,她先愛上憂鬱的劇場經理古金,在接到他的電報死訊後,又馬上愛上沉靜的木材商普斯托瓦洛夫,木材商急病死去,她跟著又愛上有妻有子的軍中獸醫米洛夫,在米洛夫隨部隊派駐西伯利亞後,她憂傷未盡,卻又一面愛上了獸醫十歲的聰明小男孩沙先卡——

      

      依托爾斯泰的體會,他以為契可夫「原本要譴責她,可是他把詩人縝密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以後,卻反而把她高舉起來了。」——意思是,契可夫扮演的是先知巴蘭,而這可愛的女人歐蓮卡則成了被文學家祝福的以色列人。

      

      找一處雪坡

      

      好,這段舊俄文學的公案告訴了我們什麼?

      

      告訴我們,小說(當然也包括其他的創作形式)並不總和原寫作者一開始的意圖相符,依托爾斯泰的講法是,「像巴蘭所經歷到的這種事,真正的詩人和藝術家也常會遇到.,詩人受了巴勒(摩押國王)所應許禮物的誘惑,或受了希望的誘惑,或是受了含糊不清先入為主想法的迷惑,遂看不見天使正擋在他的路上(然而驢子卻看到了),他原是打算要詛咒的,可是,你看,最後他卻祝福起來了。」——當然,托爾斯泰是把這不相符拉到極致,成為兩者背反,事情通常並不會這麼戲劇性,著名記號學者兼小說家的安伯托.艾可的分辨方式比較心平氣和,他試圖分出所謂的「作者意圖」和「本文意圖」兩者,明白揭示了這兩者並不完全重疊。

      

      這和我們所指出卜洛克小說的錯誤與矛盾有什麼關聯呢?

      

      這我們得回到卜洛克寫史卡德小說的原始意圖來。據卜洛克親口所說,史卡德系列的原點,在於他想寫一個酗酒退職警員的探案,然而獨木不成林,你得再給他造型和配備,於是,就像米蘭.昆德拉在《不朽》中從一個手勢逐步加上血肉創造出阿涅絲這個美麗女子一般,史卡德住進了紐約一家小旅館,不領私探執照,也一開始就有一個妓女女友等等。說真的,這個初步的造型和配備都是有意思的點子,但仍在類型小說的氣味之中,尤其是「退職警察加妓女」的組合,丟在大紐約犯罪城市中相濡以沫的配套設計,非常具想像力和發展性,一個有經驗的寫作者會清楚知道,事情已經可以開動了,你已找到了一處夠高的雪坡,並順利滾出第一顆小石子——

      

      接下來便是我做為讀者的猜測了:這個史卡德雪球開始順利滾動,而且不斷黏附上新雪愈變愈大,史卡德累積了更多的記憶,認識更多的人,有了更多更清楚的性格、主張和感受五年之後,他終於在追索冰錐殺手(《黑暗之刺》)的過程中,「不當」結識了同為酗酒所苦的女雕刻家珍.肯恩,而且聽任珍.肯恩領頭跑去匿名戒酒協會。卜洛克的「作者意圖」到此出現了明白而立即的麻煩,他一定隱約察覺出自己快變成先知巴蘭了,所以他選擇反擊—在《黑暗之刺》的結尾,史卡德探頭看了聚會中的戒酒之人,帶著幾分嘲意的說聲:「祝好運,女士。」決定再找一家酒館,再喝一杯波本去——

      

      但這最後的一擊證明也是完全無力的一擊,扮演攔路天使的珍.肯恩並沒認輸,在接下來的《八百萬種死法》中,珍成功的把史卡德「誘」入戒酒協會,而且逐步解除他的自嘲和沉默抗拒,最後才會出現史卡德自承酒鬼的崩潰舉動。

      

      做為作者的卜洛克說,他覺得這個系列到此該告一段落了——然而,通過上述的討論,我們知道,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原作者的意圖和設計到此完結,往下,小說生出了翅膀,要自己走了。

      

      不完整的上帝

      

      細心的讀者一定注意到了,《八百萬種死法》是個分水嶺,從此開始,小說的厚度陡然增厚了一兩百頁,這絕不是偶然或巧合,我以為是個清楚的徵象。卜洛克自己也不安的察覺了這個變化,做為一個不得不顧慮讀者反應的類型小說家,他自言對買書人是否樂於承受一個前酒鬼私探動輒喃喃自語三四百頁甚為疑慮,但他決意把自己做為成功類型小說家的信用押下去,押在這組往後已不怎麼像類型小說的「史卡德重生探案」之上。

      

      好,我們已多少理解了,「作者意圖」並不必然等於「本文意圖」,但這樣的分離好嗎?難道一個作者不能鐵腕鎮壓他筆下這些蠢蠢欲動的角色嗎?

      

      當然可以,一個小說家關起門來,愛怎麼宰殺他筆下的人都不會被告謀殺凌虐,但這樣好嗎?我以為寫作者的天職在於把作品寫得更好,而不是展示權力。

      

      有很多人講過,一個小說家之於他筆下的生靈,其意等於上帝。這當然不是真的。最大的差別,我個人以為,上帝是全知全能的,包括對未來,但小說家眼前的景觀卻不是透明的,小說世界中所謂的「創造」,也不像《聖經.創世紀》中上帝的創造方式,那種要有光就有光的方式是超越時間的,小說世界的創造是包含著時間的一段過程,時間意味著變化,因此,如果我們勉強要將小說家的創造因式分解的話,它可能包括了:設定、摸索、思考、反省、調整、決心等等。

      

      人,對自身的創造物從來不是全知全能的,而且通常無法控制,我個人以為這應該已是常識了,不信的人可想想人類所創造出的核子武器、貨幣、國家社會暨家庭結構云云,瑪莉.雪萊所寫的《科學怪人》一書早就告知我們這一點了。

      

      鬆緊之際

      

      多年來,我一直記得一部古老電影中的一段道白,電影名字叫《美人如玉劍如虹》,影片中,劍術師傅對學劍報仇的史都華.葛蘭傑上的第一課是,「劍,像一隻小鳥,握得太鬆,它就飛走了;握得太緊,它就窒息了。」

      

      我猜,如果有人想學寫小說報仇,小說師傅也應該在第一課跟他講類似的話。

      

      我們常聽也常說,要把小說中的人寫「活」。「活」的最簡單解釋是什麼?是他有自身的目的,有自身的意志,對周遭的環境事物,他有屬於自身的反應、感受和主張。完全受操縱的人物,我們不會說他活,我們會說他是「傀儡」,這是活的反義字。

      

      從這一點,我便清楚看出小說家這個行業的兩難宿命,要嘛你得損失一部分宰制一切的權力和面子,要嘛你就得到一部死板板的小說,這是魚和熊掌。

      

      然而,換個心情來說,就連《聖經.創世紀》中的上帝,也容許祂依自己形象所造的亞當夏娃被引誘、犯罪、吃分別善惡樹的果子,一個寫小說的人懂得在何時鬆手,鬆什麼樣程度的手,並不一定丟臉,這也可以是樂事——我會聽過國內的小說名家朱天心談她的創作經驗,她說,寫小說最快樂的時光,是你開始察覺自己筆下的人物眉目逐漸清晰起來,他開始會想會反應,這時,你固然發現自己某些精心準備的安排設計用不上了,有點懊惱,但這也是想像力開始放開四蹄奔馳、卻又準確無比的時刻,用孔老夫子的話來說是為「從心所欲不踰矩」。

      

      我相信卜洛克在寫《八百萬種死法》前後,一定有類似的享受之感。

      

      別打電話到紐約

      

      既然如此,小說家要不要乾脆趁早認輸,早早鬆手,完全讓小說自身帶著你走呢?

      

      這是另一個大問題了,也有很多寫小說、評論小說、研究小說的人做此主張,尤其是在近一、二十年這個後現代、後工業、後結構等等一籮筐冠個「後」字標籤的時代,這裡,我們能說的只是,我們是看到不少勇氣十足的實驗創新之作,但還沒能看到什麼像樣夠水準的成功例子。

      

      我以為,一種稀釋的、柔軟的、可商量的意志,並不等同於沒有意志,放馬奔騰,但大致規制方向的韁繩仍握在騎師手中,小說家何時鬆手和怎麼鬆手,這裡可能找不出先驗好用的指導通則,而是一種鬆緊之際的張力和藝術。從卜洛克的筆下,我們看到,原先被設定為第一女角的伊蓮.馬岱在十多年後的《到墳場的車票》一書總算又被卜洛克安排重現江湖,儘管我相信她已不再是一開始那個甜蜜沒意見的應召女郎伊蓮了,她和史卡德覆水重收的新關係也時時跌宕起伏面臨重重考驗,而且前有雙手是勁的雕刻家珍.肯恩,後有(《惡魔預知死亡》)寂寞小女人麗莎,我們知道卜洛克也許希望史卡德和伊蓮會一直相處下去,但誰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相處,以及相處的明天究竟會是如何。

      

      好奇的人要不要打電話到紐約,直接去問卜洛克本人呢?我猜,他可能會引述兩句某重要小說家的話做為回答:「在我還沒寫之前,我怎麼知道自己知道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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