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里羅各部小說的內容互相穿插,形成斑駁多姿的小說世界。要談《ZERO K》,須從他出版於一九八五年的小說《白噪音》(White Noise)談起。《白噪音》的敘述者傑克和他的太太芭蓓有一場頗為浪漫的對話。兩人在談論死亡的問題時,都願意成為先死的那位,而且他們給出的原因也是一樣的:他們都深愛著對方,無法忍受自己的生活中沒有對方的存在。兩人可說是一體兩面。日常生活中的情侶或者夫妻也會進行這種對話,如果一個人選擇後死,因為他不願意愛人去忍受失去摯愛的孤獨和悲痛,這又何嘗不是愛呢?諷刺的是,傑克在一段內心獨白承認,他自己不想先死,他真正想要的是兩人都能苦樂與共,長生不死。這在現實中當時是不可能的,而在小說中,傑克也沒有選擇,因為唐•德里羅為這部小說設置了宿命:「所有的情節終於死亡」(all plots end in death),因此它的結局可以說是早已註定。
如果唐•德里羅單方面去寫羅斯,小說就不會具有說服力了。羅斯故意召回他和前妻生的兒子傑佛瑞,並打算把自己的生意交給他,而傑佛瑞正是這本小說的敘事者。傑佛瑞是一個存在感極弱的人,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十分麻木,但是對身邊的小事情卻十分執著。他可以說是一個典型的在大時代中浮沉的小人物。選擇他做敘事者,或許是一招險著,例如他會執著於機場安檢諸如此類的小事上,並從中闡發一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讀起來有點像黑色幽默,但又不是完全如此。小說中最顯著的一幕莫過於他在紐約計程車上和女朋友滔滔不絕地講身邊「定義我們的小事物」(minor matters that define us),但是他說話的聲音又不得不被馬路上的車聲和電視螢幕上的新聞報導穿插。傑佛瑞終究是個平凡的美國人,既服膺於時代,又不得不對抗時代,一個對抗現實的現實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