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一
歷史是鏡子,更是追問
讀李拯這部敘述唐代歷史的書稿,讓我想到唐代詩人孟浩然的千古名句──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孟浩然出生襄陽,曾隱居於鹿門山,有「孟襄陽」之稱。一般將他冠以「田園詩人」,可是,我更喜歡他的這首《與諸子登峴山》:「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複登臨。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這首詩不是田園詩恬淡、悠遠的意境,相反,是海闊天空一樣的縱橫捭闔。我想像,孟浩然站在峴山之巔,目光隨漢水而去,俯瞰潮起潮落。他在看人事代謝、朝代更迭、歷史興衰。諸多感觸沛然而至,這才醞釀而成高屋建瓴、氣勢恢宏的千古名句。
李拯與我是隨州老鄉,來報社不久就認識了。三十多年前,我剛入大學時隨州還叫「隨縣」,隸屬襄陽地區。讀他的書稿,想到孟浩然的詩,再合適不過。他的筆下,一個個唐代人物的故事與命運彼此串聯、銜接蔓延,呈現了唐代由無到有、由盛至衰的全過程,多少歷史感歎,盡在其中。
巧的是,報社裡隨州老鄉竟有好幾個,偶爾相聚,不亦樂乎。二零一四年秋天,李拯與我坐在一起閒聊。他說起自己一直在閱讀《資治通鑒》,對唐代歷史頗感興趣,想寫幾篇唐代人物,以人寫史。如他後來所說:「我曾經花了三年時間完成了閱讀《資治通鑒》的精神長征,每一次掩卷沉思,窗明几淨之時,似乎總能感到曆史從過去伸向未來的邀請,那些慷慨悲歌的人物所折射的時代問題,怎麼與此時此地的語境如此相似?」寫唐代人物,的確是一個非常不錯的想法。李拯計畫先寫李密和李世民兩個人。我建議他,不妨從一開始就考慮形成一個系列,先在雜誌上開專欄發表,然後結集出版。沒想到,僅僅一年多時間,他就完成了十四篇歷史隨筆,一個完整的唐代興衰史在他的筆下得以呈現。
唐代歷史,我知之甚少。小時候無書可讀,回父母家鄉棗陽,去鄉下大姨媽家,二表哥手抄一本《說唐》,被我帶回隨縣,看了一遍又一遍。知道了瓦崗寨,知道了長安,知道了隋唐十八條好漢。有段時間,每天講他們的故事,還與小夥伴們比賽,看誰能完整背下十八條好漢的排序。說起李元霸、宇文成都、雄闊海來頭頭是道。原來覺得秦瓊武藝高強,結果只排名十六,想想覺得有些委屈。可是,十八人哪一個不是好漢?從此,兒時心裡,開創唐代的那些人物,每一個都是傳奇。
「文革」後參加高考,進入復旦大學中文系,班上一位女同學顏海平,研究唐代文化,創作了話劇《秦王李世民》,轟動一時,並榮獲全國優秀劇本等獎。話劇上演時,大家都去觀看,舞臺上演繹的唐代興盛尤其令我們百感交集。「文革」浩劫剛剛結束,誰不期待百廢待興的中國能夠儘快走出歷史陰影,擁有一個全新的世界和一個全新的生活?
這些算是我與唐代歷史最直接的接觸了,了解之膚淺,可想而知。直到李拯開始寫作,我才有機會隔三岔五地拜讀新鮮出爐的作品。通過他敘述的人物故事,略知唐代興衰一二,在我而言,僅此而已。
有意思的是,酷愛歷史的李拯,大學本科並不是文科生,而是理科生,畢業於華中科技大學光電學院。碩士考試時,他轉換學科,進入中國人民大學政治學系,從此,現實觀察與歷史思索與之相伴,須臾不可分開。其實,一個人的興趣永遠決定了他最後的選擇。讀他書中如下這番話,可以體會到當他遙望歷史時,心底油然而生的敬畏之情。他的這番感慨,來自凝望北京潭柘寺的一棵千年古樹:
人們在這棵樹下冥想、祈禱或禮拜,寄託的物件並不是這些有形且繁茂的枝葉,而是這棵古樹歷經滄海桑田而積累下來的時間,是它經歷的無數個夕陽西下、清風朗月和人事輪迴。這棵古樹,不過是變動不居的時間所代表的一個具象符號,而人們向古樹祈禱,實際上是在向時間表達敬畏。
一個人、一棵古樹,這樣一個意象再恰當不過地揭示出人類精神的祕密:時間擁有一種更為本質的力量,而人類在內心深處對這種力量存有敬畏。
正是這種敬畏,才使李拯開始了他的唐代歷史之旅。在史料與故事的剪輯、呼應與映襯中,他思索人物命運,追尋或許無跡可尋的歷史規律。十四個政治人物或人物群體,搭建成一本相對完整的歷史敘述架構。與其他擅長講故事的作者的作品不同,《歷史不糊塗》的要點不在於鋪陳傳奇,而是試圖勾勒一個個唐代著名人物的命運,歸納某種性格走向。不同的性格又與中國深厚的文化基因傳統密切相關,即便偉大如李世民、武則天這樣的人物,最終也不得不消弭於無形之中。
李拯談到為何選擇如下人物來貫穿整個唐代興衰:
本書中選取的這些政治面孔構成了一個前後相續的連續體,他們的故事共同構成了有唐一代的慷慨悲歌:李密、李世民、長孫無忌、徐世勣、武則天代表了唐朝從建立到興起的上升階段;李隆基、李林甫、安祿山則活躍在唐朝達到巔峰而由盛轉衰的轉型時期;李泌、郭子儀、李光弼、僕固懷恩、裴度則代表了一個衰敗王朝力挽狂瀾的努力;而李德裕、牛僧孺、宦官群體、黃巢、朱溫則共同見證了唐朝的最後覆滅。每個人的人生際遇都與唐朝的命運起伏息息相關,而他們的命運構成的軌跡,就像唐朝吐納呼吸的軀體一樣,反映著這個王朝內在的政治機理。
研究政治學的李拯,在對唐代人物的敘述時,自始至終貫穿著難得的冷靜思考。他顯然是在有意識地擺脫傳奇的軌道,將更深層次的政治學思考融入歷史研究之中。是否準確,是否完整,並不重要,關鍵在於,他必須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言之成理的歸納。在閱讀本書之後,讀者或許可以更深切地體會他發出的感慨:「中國歷史的複雜性有時讓人不知所措,熱愛它的秦磚漢瓦、唐詩宋詞,迷戀它的激情澎湃、婉約清新,就不可避免地發出沉重的叩問:偉大而美好的文明,為何難以走出治亂興替的自我迴圈?」
對歷史的敬畏,常常就藏匿於歷史憂患之中。
總愛說歷史是一面鏡子,其實,歷史更是一種追問。因憂患而叩問,因叩問而思考。
仰望歷史天空,一個巨大的問號,醒目地懸掛著……
作家 李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