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1980年，我出生那年，家在九龍城聯合道48號一樓。那是一棟老唐樓，樓梯間的牆漆微微剝落，窗外總能聽見街上混雜的聲響，小販的叫賣、學生的嬉鬧、偶爾掠過啟德機場的飛機轟鳴。那是我對世界最初的認知。滿月時，父母在獅子石道國滿酒樓設宴，親戚街坊的祝賀與現場的喧鬧，彷彿成了我生命最初的背景音樂。那間酒樓早已不在，但那份溫熱，卻永遠烙在了我的記憶裡。


我的童年，與一條通往教會的路緊密相連。從懂事起，每週日我都會前往九龍靈糧堂，空氣中飄著聖詩與舊木椅混合的氣味。我的舅公，正是靈糧堂創辦人趙世光牧師。教會彷彿是喧鬧城區中的一片靜土，讓我在紛擾中尋得安心。在那裡，我學會了一種對社區的關懷與連結，或許早已預示了我與九龍城之間，一生也化不開的緣分。


說到「現在」的九龍城，它是行「街」的好地方。


雖然這區街道的名字，都只有「道」而沒有「街」。這裡也不是沒有商場，但商場的人氣還是不及外面的街道：聯合道、福佬村道、獅子石道、侯王道、衙前塱道、南角道、龍崗道、城南道、打鼓嶺道及沙埔道，還有貫穿它們的衙前圍道，每條街道都各有特色。這些道路，是我人生的經緯線。九龍城區除了九龍城外，還包括樂富、九龍塘、土瓜灣、紅磡、黃埔、啟德，有新有舊，有傳統老店，又有最新商場；有九龍城寨，也有跑道區超級豪宅；有舊機場，也有最新的啟德體育園。


我的成長、居住、創業乃至結婚，都離不開這些街區。人生的每一個重要階段，無論是躊躇滿志還是迷茫困頓，似乎總能在九龍城的某個角落找到對應的風景與氣味。我與這片土地，可謂同呼同吸。它像一個濃縮的香港，既有沉甸甸的歷史層積，又充滿著躍動的當下與對未來的憧憬。三層高的戰前唐樓與摩天大廈的玻璃幕牆並存；泰國菜館的香茅氣味飄過潮州打冷檔口；百年廟宇的香火與藝術村的展覽海報相距不過百米。這種混雜、包容、生生不息的活力，正是它最迷人的魅力所在，也是它一直能吸引本地人與世界目光的原因。


說到「未來」的九龍城，它將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市區更新、重建，都聽了很久，已不是新聞。看著規劃圖上那些嶄新的線條，我知道，一個「新九龍城」正在藍圖中孕育。改變無可避免，甚至是發展的必然。但當推土機真的駛近，當陪伴我們數十年的老舖逐一落下鐵閘，那種悵然若失，是對舊物的不捨，更是害怕一種生活溫度、一段集體記憶會就此湮沒。


於是，我決定寫下這本書。趁「新九龍城」還未完全降臨之際，用文字與影像，趕快為我們熟悉的這個「舊九龍城」留下系統的記錄。這不是單純的懷舊，也不是對抗變遷；這更像是一種溫柔的備份、一場鄭重的告別、一份誠摯的傳承。我走訪尚在堅守的老店店主，記錄他們手掌的厚度與眼裡的故事；我穿梭於大街小巷，捕捉那些即將改變的日常風景；我整理史料與個人記憶，試圖勾畫出這片土地複雜而動人的靈魂。


這本書，是一本「送給未來九龍城的回憶錄」。


送給未來將生活在這裡的人們，讓他們知道腳下的土地曾有這麼豐富的故事；送給曾經在這裡生活過的人們，為我們共同的經歷用文字提供一個歸宿；也送給這片土地本身，感謝它數十年來無聲的哺育與承載。


今日，這份回憶錄率先呈現在各位讀者面前。翻開書頁，您走進的不僅是一個城區，更是一段由無數普通人生活交織而成的歲月史詩。這裡有我的根、我的情，或許，也能喚起您心中的某些共鳴。讓我們一起，在變遷的洪流中，打撈並珍藏那些不該被遺忘的點滴。


因為記得，所以存在。



劉智仁Tim Lau

2025年12月聖誕

寫於九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