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
將軍,在阿罩霧
剛過立秋。
一場突如其來的豪大雨,彷彿城牆外雜沓的馬蹄,奔騰在簷瓦上。近暮色,宮保第門前的兩株榕樹,枝葉茂密,時間彼岸隱身其間的殺伐,據說恰如聶隱娘般的沉著殺手,隱身枝葉暗影間,從來不在血痕間,留下任何空隙。
夜色,於是在不動聲色間,便突而降臨。剛踏進樓宇的門檻,從簷下往外遠眺,恰見月牙一枚低垂於飛簷之上。猛然間,閃過腦際的一片幻象,恰是踏著簷瓦騰空飛躍而來的將軍,雙頰上塗著一臉鬼魅般的臉譜,穿越黝黑的天井進到廳堂來,嘴角不時抽動著,喃喃重複一句不很尋常的話語,凝神一聽,像似在說著:「媽的,我要怎麼脫離這座迷宮!」
這不是馬奎斯在《迷宮中的將軍》一書中,經由波利瓦爾將軍脫口而出的名言嗎?
怎麼會在當下,從飛簷越出的將軍口中啐了來呢!正納悶著時,就聽一旁生於古宅長於大院的光輝兄,帶著幾分酣暢地說:「這宅院,每每夜深時,將軍的鬼魂,都會以不同的扮相現身,說著時間系譜外的魔幻話語……。」
這一夜,我突而明白了。為何有必要書寫《阿罩霧將軍》一書,並將歷史與詩意的想像,聚攏在一座阿罩霧的迷宮中。如此,我有了以下的紀事:
現在回想,對於詩人巴布羅、聶魯達最為膾炙人口的一行詩,仍有難以忘懷的情愫,作用在時間此岸的自己。他說:「詩歌,不會是徒然的吟唱。」我也幾乎跟隨他的這行詩,走進了一座以詩的想像迷宮,堆砌起來的時間堡壘中:在堡壘中央,積累著經年因潮溼與炙熱,交織著多重鐵鏽的赭紅水管,噴著泉水般輕澈的水花,在水池中,竟也激盪著一波波像似也寫著詩行的水紋,恆久地,令人難忘。
恰是在這樣水紋的波盪間,我想起了自己,如何開始對一名在歷史中興衰的武將,興起了簡陋書桌前燈下的好奇,每當一有機會回到孤獨的座椅上,便搶著時間閱讀相關這武將的種種史料。我開始想到如何在閱讀之後,轉而以文字書寫,他起伏如浪湧卻瞬即潮退的生命;那時的我,也突然明白不可能在歷史的框架下,書寫一個迭宕起伏生命活生生的欲望。相關於他對權力的爭奪與爭奪後的困頓,我需要一種書寫的情感脈絡,緊密連接對權力與深淵的想像;或許,恰恰是這兩種互相干葛且極度矛盾的境遇,讓位高權重與狼狽不堪具現的將軍,有著某種眩惑的磁吸力。
我總感覺,無論時間如何更迭,當人與這兩者一旦相扯,則永世糾纏不得脫身。
像是米蘭、昆德拉引用尼采的哲學,形容小說裡的人類命運將不斷輪迴時,說的便是:「永劫難歸」。我對這四個字所形構的意象,有一種天下豪傑,似乎皆提不出如何抗拒權力操弄的選擇;卻又同時感受到,且強烈地感受到,這是一種人在意識與潛意識間徘徊的選擇。
因為,是形成於認知深水區域的這種選擇,讓我在30年前,爬梳霧峰林家武將的種種事蹟時,再次閱讀賈西亞、馬奎茲相似主題與人物的小說:《迷宮中的將軍》。那時,興起了極大的興致與好奇,且告訴孤燈下三更已過的自己,讀下去自有更深的發現,並且以小說的第一句話,作為阿罩霧將軍命運的霧燈,讓?越險水與礁岸的輪渡繼續開航下去。我因此,記取了馬奎斯在他小說中,開場的第一句話:「混帳,我要怎麼脫離這座迷宮!」。
真是神來之筆。
就這一行,混有動詞、形容詞、主詞與受詞的句子,讓我走進「將軍,在阿罩霧」的迷宮中,溯其源頭,恰是慓悍一統拉丁美洲以對抗西班牙殖民統治的波利瓦爾將軍,在生命的最後十四天,從權力高峰跌落失敗深淵的時時刻刻裡,沿著橫越拉美被內戰切割的「瑪格達萊納河」往下航行,落荒而逃,準備在出海後,航向歐陸,結束困頓的征戰事業與短暫的輝煌戰績。
閱讀馬奎茲總是一鼓作氣,因為緊湊而充滿張力的字句,讓目光在腦海間隨時轉換座標,幾乎來不及一口氣的轉換,就輪到下一章節的情境。可以說,我們在時間的輪轉中,被場景調動的畫面,不斷吸引進遠在時間盡頭的光影間。波利瓦爾將軍,幾乎人人皆知是一位反抗殖民的民族英雄,然而在魔幻寫實的筆法下,搖身一變為活生生的權力支配者,因為幾場因勢利導的戰役,讓他在萬人之上,盡享宮廷高級生活與魚水之歡,從不知抗拒欲求的無限延伸。
然而,這恰也是激流衝撞他生命矛盾之河險灘的時刻;跟隨著權力的浮沉,必有背叛的風暴,在時空的逆向中流轉,來到將軍身後時,恰也是他身罹重病的危殆時刻。書中的一席話,傳神到位,幾乎到了無法另做比喻的境地,說:「將軍是一只枯萎的蝴蝶,在卡塔赫那,他翼動著翅膀,在蒼海的風中,他們輕到幾乎不存在。」我是在想像這只枯萎的蝴蝶,弱不禁風地坐在船頭那支綁著被強烈海風吹裂的旗幟下,望向黃昏暮色下的遠天時,如何與另一艘逆風而上的帆船,超越時空限制地相逢,在這另一艘船的桅桿下,也坐著一位滿目愁容憂心忡忡的阿罩霧將軍,正意圖在一趟最後的航程中,寫下翻轉昔時挫折於太平軍的征伐新頁。
他風塵僕僕,胸口吸滿奮力最後一搏的一口氣。就如我在《阿罩霧將軍》這本小說中,這麼書寫:「『對的。』先祖的鬼魂冷冷的答稱,『你從來就不是自己命運的主人』在先祖的預言中,將軍首先會遭逢一位不斷變換面具的鬼將軍。有時,幻化成綁紅頭巾的太平軍長髮大將,有時則變成被他手刃的殺父仇人,再不然便戴上小刀會海賊的猙獰面具。」
眼前這位是阿罩霧林文察將軍;那位在浪濤風起的視線中,與他錯位遠去的,恰是拉美大陸的波利瓦爾將軍。這樣的想像,催促我以他們各自的航程,來到一條想像中的時空之河,展開將軍的航行之旅;似乎,他們都在未知中預知著自身的死亡紀事。
我在開始書寫,並面對洶湧而來的想像場景時,就這麼憂心著將軍的命運。
九○年代初期,拮据的中年人生;剛結束報導志業與編輯雜誌的差事,口袋沒幾分錢留存,每月仍須如期奉上答應父母的安家費,更遑論銀行存摺有餘款了!那時,經常偶然的一些外快,來自寫作的稿費,雖然也沒功力掙到談不上的薪資,至少有幾個買一號長壽菸和啤酒的錢;這樣的日子,總難免讓一個中年人,在撫著鮪魚肚感到落寞時,興起多賺點稿費的想法。
寫詩,沒幾個報酬。稿費,也要從天明寄出稿件,等著天黑不知多少回了,仍然在匯款的半途中;於是,有些鼓起勇氣的架式,深呼吸一口氣,在夜讀多回馬奎茲《迷宮中的將軍》之後,興起寫一部相關霧峰林家的歷史小說。我去買了黃富三教授的重要著作:《霧峰林家的中挫》,邊翻閱邊作筆記,留下折頁的跡痕無數。三十年歲月過去,日昨從書架上再次取下這部印刷精美的書冊,泛黃的頁面,留有昔日燈下用鉛筆勾勒橫直線,並有迷離的註解,這足以想像,阿罩霧林家的輪轉歲月,來到林文察與林文明兩弟兄時,家業彪炳如高峰雲天,恰也在命運的激盪中,將他們推入萬丈深淵。讀著讀著,歷史在時間中回返之際腦海中恰興起諸多想像的人物與場景,於是,聯絡出版社後,動筆寫了這部小說:《阿罩霧將軍》……。
下筆後,一件事算是沒搞定,也就是到底小說是要有歷史的依據,或者可以加入作者詩意的想像呢?亞里斯多德的一句名言,常引人深思:「詩,比歷史更真實」。但,就歷史而言,詩卻不能踰越歷史的框架;因此,到底是還原將軍在阿罩霧的歷史真相,又或讓將軍重新在小說中復活,飛翔於想像性詩學的當下?這是逆反中的挑戰,我當時就明白;然而,對詩學想像力的偏愛,卻當真越出了歷史的框架。其結果便是,小說寫好了,但,出版社編輯想的是歷史小說的起承轉合與撲朔迷離,這讓我那紙擺在抽屜裡的書寫合同,在一日間收到「蒸發」的回覆。
形勢比人強。寫作者沒什麼名位與世相爭,想到的倒是:桌燈下書桌一旁的紗窗外,那株偶而在秋日飄下落葉的樟木,引人深思自省,到底自己出了什麼差錯?這個提問,不關乎其他,只關乎提問本身。我想問自己:如何將霧峰林家的歷史,視作歷史大家族中的移民,在朝代更迭與民變起落的錯縱轉折下,化作一顆飛簷下閃過天際的流星;當流星突而在夜空消逝,殺戮或征討的悲劇,如何在一個武將的生命中,倏忽便改寫了一個家族歷史中的某一個章節?
就這樣,那扇兀自開關的庭院紅木門,成為我記憶中,經常與書寫這本小說時,互為動靜的時間廊道,我於是寫下了這部中長篇小說著作的字字與句句,於今回憶,似乎就是所有歷經預知死亡召喚的將軍或戰士們的「永劫難歸」。
現在,那道木門在時間中漸漸逝去,腦海中浮現在進門處庭院地面的是,秋天裡的枯枝與幾些翻飛的枯葉。我喝著午時在廚房沖泡的一杯黑咖啡,我想著冊頁中幾些自己很有感的書寫,在心版上抄錄了以下的一段文字:
先祖鬼魂像在翻閱將軍的記憶一般,逐一細數昔時將軍為父仇而奔命江湖的往事,這席接續不停如韻律詩詞般的談話,說得將軍目瞪口呆……。
抄寫完,我這才發現,距離上一次用稿紙一格一格填寫這麼多的字字句句,竟也匆匆就是三十年時間!一九九四書寫,一九九五完稿,一九九八付梓出版,二○二四再度思及再次出版之必要。
我心中始終浮沉著—阿罩霧將軍林文察的身影。不稱悲劇;但稱悲壯,尤為貼切!
這時,我不免憶起,在重訪霧峰林家的腳程中,當步伐踏過時間轉折下遺留的高高門檻,氣候變遷下夏日午後炙烈的陽光,在古牆樓面映著明暗跡痕的幻影;穿越將軍前往漳州最後一役,並戰歿於「萬松關」後首建的【宮保第】第三進,我追尋著【大花廳】戲台的蹤影,越過一拱門,但見廳堂前一座福州古戲台,在時間中兀自穿梭的光影中,簷上飛來一隻啁啾的藍鵲,竟在簷蔭下駐足,收斂著豔麗而飛揚的羽翼,往戲台上彈跳了一個短短的瞬間,聲聲婉轉,瞬間飛出高高翹起的簷瓦,消失在雲天之際,留下來的空蕩,變得無聲無響,彷彿準備鋪陳著戲目的最後折轉,讓聲調與逝去的身段唱腔,突而轉進未知的曲式中……。猛地,我竟憶起這部小說中最後的一席字句,上面寫著:
將軍命喪的傳聞雖多,卻永遠無法解釋為何沒人能尋獲他的屍骨。據說在他喪命的那個夜晚,阿罩霧家中,他年邁的母親作了一個夢。夢中有一顆閃亮的流星忽而從夜空降落,而後便殞落在宅院的簷瓦上。
時間中的將軍,三十寒暑過去,驚心地再次前來問候!剛思及重逢的種種陌生,話都沒開口說出,頓覺胸中一陣忐忑不安!我停杵在門樓前良久,跨進一步,卻又止步,恐是近鄉情怯所然,也不自知。
那一夜,抬腳越過【宮保第】大門門檻,走進時間此岸的阿罩霧,身後彷彿有長河若歷史輕聲召喚;回過頭去,就見到夜空朗朗如河般?延,飛簷上浮現這輪秋月,彷彿天地間盡是無聲的長鳴,讓人在失神,且留詩行……。
一切,都是鬼使神差;召喚迷宮中的兩位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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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喬 二○二五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