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第一章 導論

第一節 從直觀問題到現實與世界

第二節 介於哲學和藝術之間的跨文化研究

第三節 以現象學考察中國古代畫論

第四節 繪畫、直觀與身體自我

第五節 圖像與現實的關係

第六節 圖像的實行向度

第七節 山水畫是不是一種風景畫？



第二章 山水畫現有的研究成果與尚待探究的問題

第一節 有關山水畫的學術論述

第二節 當代跨文化美學的困境



第三章 有關山水畫之省思的前提與開端

第一節 早期繪畫與顧愷之的「傳神」

第二節 表達、氣與圖像理論

第三節 謝赫論「氣韻」



第四章 以世界與身體思考山水畫

第一節 宗炳論山水與世界的開顯

第二節 王微論繪畫的優勢

第三節 張彥遠論「自然」

第四節 荊浩論「真景」

第五節 五代論「世界—圖像」

第六節 「世界—圖像」完成於北宋



第五章 從接收美學到美學工夫

第一節 郭熙論棲居於「世界—圖像」中

第二節 韓拙對「世界—圖像」的體系化



第六章 結論與瞻望

第一節 中國古代的「世界—圖像」與富有倫理學意義的美學工夫

第二節 針對當代美學和圖像理論的結論：經由畫面思考

第三節 哲學瞻望：從凝視到棲居



徵引書目

索引

自序



　　柏拉圖的「影子」好似幽靈般地復活了，當今人類似乎自願地回歸《理想國》的洞穴寓言所描述的晦暗場景。「虛擬實境」以諸種新電子影像深深地滲透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以完美迷人的樣子在扁平的電子螢幕介面上恢復了「影子」這個詞的原義。虛擬的影像徹底支配著我們通往世界、他人及自身的方式，以致我們人人與古希臘的思想家當時所描述之「囚犯」愈來愈相似：我們整天滑手機、操作平板或電腦螢幕都面對著「影子」，我們僅僅認識「影子」。每日更為氾濫、無所不在的虛擬之境，難道不就將我們愈來愈牢固地羈綁在一套非常古老的觀看部署之中？虛擬遙遠地勝過實際的現時情境，以令人驚豔的幻象壟斷著我們的存在處境，以致我們在面對世界、他人及自身時都只能作為不參與現實的「局外旁觀者」。



　　在逐日迅猛且全面性地趨向虛擬的當代局勢中，我們的「觀看」本身出了大問題。在AI開始占領我們的目光的同時，在「人工智能」即將替代我們的凝視活動之際，身處於虛擬者之洞穴而分秒離不開虛擬之影子的我們究竟還在「觀看」嗎？我們的眼睛依舊能夠「觀看」嗎？我們是否可能將目光從影子幻象中拯救回來？我們有沒有可能重新學習「觀看」？練習好好地「觀看」世界？我們能否重新依靠我們自身的目力，藉著名實相符的「觀看」找到將我們從虛擬影子閃爍其中之當代洞穴中引向真實世界的出路，再度讓我們與厚實的「周圍世界」相遇，並棲居於一個不再侷限於扁平、虛假影像的「周遭」中？這就是本哲學研究企圖省思探討的問題。



　　中國古代的山水畫一直非常吸引國內外一般觀賞者及學界的關注。然而，當今我們真的理解什麼是「山水畫」嗎？直至十九世紀末或二十世紀初，整個東亞洲地區最重要且最有特色藝術類型的山水畫，不僅與從民初之後陸陸續續開始被吸收的歐洲繪畫截然不同，而且甚至與現、當代所謂的「水墨畫」有本質上的差異。本書以山水畫及自漢代到宋代的畫論資料為研究對象，但採取源自哲學的研究導向和研究架構，多層面且盡量深入地釐清這些對於當代美學及藝術理論具有重大啟發性的差異。本書標題乍看之下會讓人誤以為隸屬中國藝術史與藝術理論領域，但是主旨其實是在當代思維脈絡下山水畫傳統具有何種獨特性，其理論基礎和理論潛力又為何？



　　上述關懷由一個嚴謹的當代問題意識所帶出，經由結合現象學、跨領域、文化的省思以及文獻詮釋這種進路，欲探究非常基礎性的哲學問題：我們的「直觀」與我們「通往世界的途徑」有何種關係？透過批判性文本考察的方式，本書一方面要將古代山水畫這個獨一無二的歷史遺產從當代一般性解讀的刻板印象中解放，進而針對現有作品爭取適當的觀賞模式。另一方面，在此研究脈絡下，本書追求進一步的跨領域兼跨文化省思。除了少數中國學者與漢學家所進行的專科研究之外，嚴格來說，迄今為止哲學本身並未認真關注中國古代畫論傳承與畫作這個珍貴的資源。有鑑於此，本書的目標在於，針對美學、藝術理論、圖像理論等當代領域凸顯中國古代畫論及山水畫這個蘊含龐大理論啟發和理論潛力的資源。經此具體探究，本書最終討論一個非常嚴肅的哲學問題，即我們該如何理解並對待我們的世界，以及我們自己在此世界中的位置？此關懷牽涉現今全球人類面臨的生存危機，而針對此關懷，本書試圖從藝術的角度來展開的基本主張是：正好經由諸種藝術行為和美學體驗所依賴的「直觀」本身，我們其實可以進行一種生活工夫，也就是從將世界對象化而「局外旁觀」的這個破損性莫大的當代危機中脫身，來培養另類的存在模式，即與萬物和他者共處的「棲居於世界中」。



　　本書衍生自我於2006年被柏林洪堡大學接受為教授資格論文（Habilitationsschrift）、以德文撰寫的《世界為一圖像：論述第五至第十二世紀中國山水畫之理論奠基》（Welt als Bild: Die theoretische Grundlegung der chinesischen Berg-Wasser-Malerei zwischen dem 5. und dem 12. Jahrhundert, Freiburg/Munchen: Alber, 2007）一書。然而，有鑑於華語界與德語界讀者雙方的歷史處境、文化脈絡及知識基礎截然不同，特別是對翻譯和說明的需求不一致，而且在面對古代中文資料以及面對歐洲哲學和藝術理論時，雙方讀者的視角和認知深度也幾乎相反，因此為了落實用當代華語讓古代山水畫與當代哲學發生對話和交流這樣的企圖，有必要採取完全不同的理路、撰寫策略及彰顯方式。



　　另外，我個人自二十年前便開始從漢學這個國外學院環境中脫身，投入現象學與當代美學研究這些截然不同的領域和取向，也繞道赴日研究日本庭園，並深入探討阿多諾的藝術理論與新興的圖像理論，來為自己開闢當時未見的哲學視域，更進一步展開自己的省思。於是，這十多年來生活在臺灣，我取得了許多新經驗，面臨了不少刺激和挑戰，也吸收不少珍貴啟發，並且作為身處臺灣的思考者不得不對華語界之跨文化思維及其當代處境培養敏銳的問題意識。這些條件讓我在書畫理論這個領域有許多新發現，並調整了我在這方面的整個研究導向，而這些都將我先前的研究再往深處推進。故此，我終於立定主意，用中文從我目前身處的角度並且在新的問題意識下，再次探討中國古代繪畫的理論傳承，進而展開其對當代思維固有的啟發潛力。為了盡可能明確地凸顯我個人現今的關懷，趁此機會我重新深入思考之前已參考過的古代文獻與近人論述，尤其是在當代哲學、藝術理論、圖像理論等方面，將為數眾多的新研究成果與參考資料納入此新取向的探討範圍。本書的目標不是理解中國古代山水畫這個宏大的文化現象，而是繞道經由對山水畫的考察，來省思我們當代的生活情境，並且為隱藏在知覺與直觀中之「棲居」這種「與物共處」的存在模式作辯護。在此問題意識下，本書企圖經由嚴謹的跨文化與跨領域式導向和進路，對三種學術領域有所貢獻：一、有關生態問題的當代哲學思維；二、當代藝術理論和圖像理論；三、中國古代思想、美學及繪畫理論相關研究。



　　最後，在此特別向不厭其煩地校對、潤飾我文字的內人致謝，也感謝趙罡與臺灣大學出版中心編輯游紫玲非常細心校對、潤飾原稿。當然，所有的謬誤和語焉不詳還是歸於我的不足。再來，也向中山大學哲學研究所諸位朋友以及臺灣這個學術環境致謝，讓我在撰寫本書的過程當中能夠精確地落實現象學這種思考模式，來反思藝術研究與哲學等場域所固有的長處，也更清楚地彰顯我個人的哲學立場與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