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為難與探問
顧玉玲
??? 上個世紀的九○年代末,西歐國家發起「沒有人是非法的No one Is illegal」運動,反對以「非法」指涉無證者,將其視為罪犯,反對國家暴力與歧視,主張所有人都享有醫療、工作等基本人權。至今,國際間推動以「無證」(undocumented)替代「非法」(illegal)之稱,一個人不因其身分而被視為非法。台灣的無證者以來自東南亞的移工占絕大比例,總數已逾九萬人。[1]多年來,官方的政治修辭一再精進,從逃跑外勞、逃逸外勞、行蹤不明外勞,到近年的失聯移工,都受到「掃蕩非法」之名,遭警方強力追捕。
??? 「如果你家隔壁租給一群失聯移工,你會害怕嗎?」在跨國遷移議題的講座中,我經常對台灣在地人這樣提問。
幾乎多數人都膝反射地感覺不安。為什麼?因為連身分都是非法的了,還有什麼做不出來?「他們」既已被正規社會排除,必然會鋌而走險,朝向更大的犯罪吧?
??? 再進一步追問:移工逃跑後會做什麼呢?找工作。不論為何逃出原本的雇傭關係,找到新工作當然是首要之務,台灣生活費可不便宜啊。移工若要穩定就業、存錢還債,最大的生存威脅就是被警方查獲、遺返。於是,遠離被警方注意的情境,就成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這是什麼意思呢?
不違規,不滋事,不引人囑目,就是最穩當的躲藏。我所認識的無證移工,大多努力工作、安靜生活,一滴水藏在大海中,才是最安全的,千萬不能因故起波浪。他們也逛街採買,也上教堂作禮拜,但行事謹慎,不闖紅燈,避免吵架鬥毆,連不戴安全帽乘坐機車都不願冒險。可以說,無證移工是全台灣最奉公守法、遠離犯罪的一群人。
只需要換位思考,再多一點點理性推論,就足以揭穿警政署「逃逸外勞是不定時治安炸彈」的謊言。數據顯示,台灣無證移工的犯罪率,少於合法移工,更遠低於台灣人。更不用說,無證移工的罪行,多半是偽造文書,花錢製作一張應付臨檢的證件──不傷害他人、沒有受害者的犯罪行為。
我認識很多外事警察,像《化外之醫》的吳振華一樣,聰明矯健,膽大心細。他們是警察大學裡的佼佼者,研習國際關係,精通第二外語,多數人認定畢業後將經手國際刑案,不料畢業後,每一個都在捉逃跑外勞,其中一位曾苦笑對我嘆道:「外事警察根本就是外勞警察!」
台灣的外勞政策促使移工逃跑以自救,再將最優秀的警力全數投入捉拿,以作為防堵。跑了捉,捉了再跑,無限迴圈的自做自受。
同樣是外籍勞動者,老外不需要逃跑,他們可以辭職、自由轉換雇主,像台灣人一樣。教兒童美語的老外若想跳槽,辭職就好,沒有仲介或雇主有權力到警局通報「失聯」;老外若忘了展延居留證,經官方查知簽證過期了,限期補繳費用與滯納金就好,不會被關到收容所等待遣返。
如果可以辭職,在居留期限內自由轉換雇主,誰會選擇逃跑?逃跑要付出的代價何其高昂,沒有勞健保護身,連傷病就醫都擔心被通報。
若從醫護人員的角度來看,就不免要陷入道德詰問:難道,只因為沒有合法身分,這些人的生命就不值得救了嗎?已然來到生死邊界,合法非法就不是法律問題,而是價值選擇了。
這個提問,是《化外之醫》的故事核心。小說裡所有人物,都因主角范文寧而相互牽連。來自越南的整型外科醫生范文寧,以觀光簽證來台探視重傷住院的母親,因扛負龐大醫藥費而拚命打黑工,擱淺於合法居留卻違法勞動、非法醫療之間。仲介劉天誠為他轉介傷病移工,台灣醫生鄭琬平請他診間出手而觸法,檢察官周傳蕙的父親亡故前由他急救,外事警察吳振華認定他涉入人口販運案……陰錯陽差,追捕的,藏匿的,都是一群有合法證件的人,卻圍繞著非法之罪,共同構成了《化外之醫》的劇情鋪展。
非法,未必違反道德;犯罪,竟是因為救人?讀者跟著范文寧的視角,從醫院地下室的停屍間,來到火車站的臨時診間,進入急診室的緊急救援,搬至頂樓加蓋的失聯移工租屋處,再驅車上山至黑戶公社看診……所有的醫療行為都沒有錯,但身分錯了。他的觸法,只因身分不正確;一如無證移工的罪行,並非做了什麼傷害人的事,而是因為欠缺合法證件。
相較於《化外之醫》電視劇打開多面向視框,小說則爽快剔除了最具戲劇性的支線,如范文寧入獄反抗惡勢力、黑戶寶寶險遭人口販運、地下醫療與器官摘除機構、檢查官指揮員警查緝辦案、偷渡與槍戰……等,專注聚焦於幾個主要人物的內在轉折,訴說各自的創傷、侷限與困惑。作者擅用文學敘事,讓影視作品以劇情、對話所傳達的,轉化為人物的記憶淘洗,增加行動的說服力;將外掛開到極限的巧合,替代以角色的生命反思。藉由文字的梳理,小說版的《化外之醫》更傾向邀請讀者進入主角們的內在,共享他們的質疑與迷惘,陷入為難。
那為難,其實就是從習以為常的現象中,裂出一個小小缺口,探問:為什麼會這樣?這樣做好嗎?我以為的對與錯是真的嗎?
「選擇」是一個重要的關鍵字。范文寧跨域國界而改變身分,這身分令他的選擇權大為限縮,更意識到貧困與不平等。不論是選擇救人,選擇逃跑,選擇作證,選擇隱瞞,選擇配合或抵抗,每一次的選擇都不是憑空的自由意志,而更關乎有多少現實條件,要付出何等承擔。
另一個常出現的關鍵字是「撐」。書中人物個個都在撐,撐著當下的生計,撐著過往的創傷,撐著親人的病痛,撐著內在的完美標準,撐著自以為的正義座標,撐著未必正確的選擇……直到歷經善惡並非二元對立的灰色地帶,似乎才在缺憾與破損中,稍微「放過自己」。劉天誠曾因投資失利遠赴異地打工,受盡剝削,因而更了解失聯移工的處境,「有些人撐著,不是因為他們不痛苦,是因為他們真的沒得選。」(頁一四七)守護他者,因而也同時守護曾被踐踏的自己。
小說裡,「你不是一個人」數度成為鬆動「撐」的重要箴言。沒有人是單獨存在的,同一生活圈內的生產、消費、關係網絡,都使我們無法置身事外。每個人都有可能掉入是非不明的險境,奇妙的是,這些受苦經驗卻使他們日後作出撐扶他人的選擇,在乎「人」的真正需求,更甚於合法與否。最終,伸出援手的人也在過程中,修補了自身的脆弱與好強。
《化外之醫》揭開台灣無證者處境的一小角,鏡頭對準的卻是這些意外涉入的人們,他們的選擇與行動。小說不落入如何拯救無證移工的英雄敘事,也不停留在無奈的悲憫情懷,主角們在涉入過程中,彷彿做了點什麼,也似乎沒能多做什麼,結構性困境依舊,但涉身其中的人卻起了微小的變化。范文寧憑藉母親海外打工而晉升主流了,但他的階級之眼,似乎要到跨越國界淪入底層,才得以重新打開,與貧困的家庭經驗再度連結。而拚盡全力修補過錯的鄭琬平,也在目睹邊緣處境的匱乏與新生,才有機會鬆開早已僵化的完美標準。
這也許正是《化外之醫》想說的,到底是誰救了誰?受苦的人並不是一群等待救援的弱者,他們的選擇很有限,但對於改變人生、互助求生,從來不缺乏主動性。至於被社會秩序保護得很好的人,也許才是最堅硬頑固,因而也極端脆弱的。過往因「非法」標籤的社會隔離,讓為數龐大的無證者從一般人的視域裡消失,政策的荒謬與矛盾,全轉嫁給被排除者單方面承擔,讓法內之人不以為意。《化外之醫》讓他們越界了,意外觸法,彼此看見,互相影響,也許就鬆動了一些政策界線。
我喜歡作者的節制,有期待但不過度樂觀。新二代吳振華從「移工閻羅王」的雷厲風行,到對執行正義的天平起了疑惑,乃至於在練靶時無法精準瞄準核心,那些若有似無的不對勁,就停留在「那一刻,不是失誤,也不是退讓。只是他第一次允許自己,在那條正義與情感之間的縫隙裡,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頁一九九)靜靜地站著,再一會兒,讀者和主角們也一起感到有一點不對勁了,生起有些微好奇心了。那不對勁與好奇心,正是改變的起點。
二○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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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至二○二五年十月止,內政部移民署統計的在台失聯移工已達九萬四千七百四十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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