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 儒家倫理與文化交談(第1版)

自序

　　如今，哲學家作為人文學術的先導，已然不復往昔之輝煌與榮耀。回顧近百年來，人類社會遭遇了多方且多變的衝擊，於是出現了幾近內外交迫的諸多窘境與困境，而其中許許多多的問題以及難題，又往往與當代社會的道德觀念及其實際境況的更迭、遷變、淪落以至於釀致層出不窮的敗壞情事，有著牽扯不清的實質關係。

　　當然，在人文精神與人文思想幾乎全面招致嚴峻之檢驗與挑戰的這個時候，自我生命之安頓以及社群生活之整飭，顯然已成為當代社會再造人文新局以興復依然生機不絕與活力不歇的傳統，並進而通過身心相應與人我交往的人格實踐，以實現共存共在、共善共利的終極理想的重大課題；其間，如何培成倫理以涵養道德，以共創一共好、共樂的公共場域及公民社會，實已成為當代哲學家不能不以全幅的心靈以及兼具感性、知性與德性之力道予以勇敢承擔的嶄新志業。

　　由此看來，所謂的「儒家倫理」作為當代儒學研究所拓墾出來的重要論域，其中，確實蘊含著豐富的傳統儒學的思想養分，而它也同時涉入了當代倫理學所

關注的一些理論型態，並且多方面地連結兼具普世化與在地化的特定的社會及其富含文化性與思想性的生活內涵。

　　其實，在儒家與儒學初興之際，所謂的「周文疲弊」，指的是兩千多年之前，古代中國（更準確地說，「中國」似乎應該改為「華夏」）的人文境況已然衰微不振，甚至弊端叢生。因此，先秦諸子個個想方設法，各自發揮其獨特之智慧，以便提出真正有效的解決之方與救治之道，而一心盼望美好世界的到來。

　　而儒家最大的關切便是倫理的復興以及道德的再造，因為儒者即以其精通人倫禮儀之道見長，他們於是認為唯有深植倫理與道德的根基，社會文化才可能長長久久而生機暢達，繁茂興旺。此外，就儒學發展的歷史看來，久久長長的人文化成所厚積而成的生活資源與生命底蘊，便是歷代儒者之所以能夠從從容容宣揚其人文理想的最大的助力。

　　因此，以所謂「當代新儒家」作為儒學依然存活於當代社會的最具代表性的證據，實乃順理成章；而「以今觀昔」似乎也不失為一種依然有效的觀察視角—而此一既瞻前又顧後的立足之點，則已然足以讓任何關心儒學作為一特殊的人文之學的有心之人一時奮起，而由此轉身向後，並同時迴心向上，便將大有機會在立足現代學術的廣大平台之上，細細察看儒家人文精神所孕育的道德意識與倫理思維—其中，融合了傳統性與現代性的「儒家倫理」於是便逐漸地被重鑄成形，而再現於多元多變的嶄新的人文生態之中。

　　因此，本書既以「儒家倫理與文化交談」為書名，只因它蒐羅了作者多年來既專注於儒學研究又同時深切關懷此時此地的人文境況的一些心得，其中，有一

些篇章已曾出現在作者已出版的一些論文集，而個人之所以決定予以重新組合，重新編排，同時，也做了一些修改與增補，乃是為了讓這本論文集更為切題，更

為豐富；而若說這些文字是含有些許學術因子的研究成果，則仍然有點勉強。不過，這本書已多少揭露了個人對儒學的一些基本的理解，也同時披露了個人明明

白白的心跡以及細細密密的思路。而如果說這本書像是一張小小的請帖，用來邀請所有關心「儒家倫理」究竟能否在普世化與在地化並駕齊驅的洶湧思潮中依然

屹立不倒的朋友們，一起來參詳，一起來斟酌，一起來一探究竟，或許還不至於太過失禮。

　　至於本書的內容，共有三部分，依序為：壹、當代儒學篇，貳、儒家倫理篇，參、文化交流篇；而這三篇總共包括二十九章，也就是二十九篇主題論述，它們基本上都與本書書名—「儒家倫理與文化交談」所指涉的總題，有著一定程度的關聯。

　　首先，把與當代儒學相關的論述集合成—當代儒學篇，而且把這一篇放在最前頭，作為本書的第一部分，是因為作者認為「當代儒學」不只是儒學發展的當代成就，而且「當代儒學」也理當是具有現代意義的研究路向與學術態度。因此，探入當代新儒家的人文主義內涵，便可說是揭露儒學在當代的實際處境與真實面目的第一鑿，由此而觸及當代新儒家的核心思考所關切的「理性、文化與俗世化」等等問題，而百年來當代先儒家的代表人物，則無不嚴正地看待儒學自身以及儒學與當代社會之間所可能引發的種種問題，如熊十力與唐君毅之關切文化精神如何能夠維持不墜，人文意識與人文理想又如何能夠持續煥發光采，又如牟宗三設法經由其梳理儒學的意義系統，進而試圖建立其特殊之「系統的儒學」，至於徐復觀則以其對當代自由與民主的精闢論述，從而建立起現代的儒者典範。

　　此外，並不屬於嚴格意義的當代新儒家的方東美乃另行開出儒學研究的新路向，而成功地在原始儒家與宋明儒家之後，導引出新儒學的思想活水。由此可見，當代儒學除了對傳統儒學進行了「批判性的繼承」之外，其主要的學術志業顯然落在足以望向未來的「創造性的發展」，其間，當代儒學人物於是一方面以研究為本業，一方面又一肩擔負儒門興復之重責，因此，他們除了要回應歷史所遺留的問題之外，更得戰戰兢兢地迎接新時代新文明所招來的諸多的難題與挑戰。或許，我們並不能單單把他們看做是一般的學者，當然，他們始終謙卑地以成為一個真正的儒者自我勉勵，自我期許，而因此時刻關照自己的性命與家國。

　　至此，既站上了「當代」的人文峰頂，我們已然可以從從容容地回首儒學發展的來時路—兩千多年的歷史進程中，儒學作為一個具有複雜的意識成分與心靈因子的大傳統，其精神內核所已然凝聚出的「儒家倫理」的思想架構，實已昭然若揭，而其理論之成形與意義之沉澱，以及「儒家倫理」作為一特殊之「道德之學」與「人文之學」的學術走向，則已然累積了十足豐厚的資產，值得當代人文學界予以正向的肯定與關注。

　　因此，本書的第二部分—儒家倫理篇，整合了十篇專論，共有十個專題題，首先，以「儒家人文理想的中道義與倫理義」為題，展開以「儒家倫理」為核心的觀念脈絡與理論結構，乃旨在表明：唯有在人文理想的意義光照之下，依循中道精神的引導，儒家的倫理思想與道德哲學才能夠逐步地建構出完整的系統。由此看來，探究儒家倫理的思想源流及其意理脈絡，並由此深入儒家倫理的人文意涵與儒家的道德意識，以至於儒者特別關注的道德實踐，而終擴及博厚而廣大的人文實踐—此即人文化成之歷程，其中，確實充滿著知行通貫、言行一致的實踐，而儒家的修養論及工夫論，以至於儒家對人文世界的觀察、關懷、參與以及種種富含價值與理想的行動，則莫不由此展延開來。

　　於是，以孟子對倫理道德的觀點為視角，切入儒家倫理的意義內核，而設法揭發儒家倫理的理論建構相關之問題，應不失為一種有效的研究策略。如今，所謂「儒家倫理」的理論樣式已然由傳統型態不斷地脫繭而出，特別到了二十世紀，在西潮不斷衝激之下，儒家可以經由合理合宜的思維所透顯的倫理觀與道德觀，便不能不與現代的倫理課題與道德問題相互呼應。如今，當代學者若欲究儒家倫理的蘊含，顯然必須面對種種質疑與挑戰，而對儒學進行具現代觀點的反思特別是在百年來的中西文化遇所引起的倫理情境與道德困境之中，我們確實不能不對儒學有所批判，甚至對其中有些不合時宜的觀念有所揚棄。當然，儒家倫理仍然大有機會在「全球倫理」的廣大視野之中，映照出其所煥發的獨特之光采，如當代新儒家第四期的代表人物—劉述先精到之論點及其寬闊之心懷與視野，便相當地值得繼踵前行者有所參照，有所借鑒。或許，在當代倫理必須及時回應全球化趨勢的現實境況已然現前之際，從全球倫理（普世倫理）的跨文化、跨宗教與跨領域的眼界，來挖掘儒家倫理的現代意義及其應用性與未來性，理當有其必要性，而儒家倫理本就隱含著豐富的普世性、應用性以及足以邁向未來的跨界意義，也許是學界可以逐步形成的共識。

　　如果說，傳統儒家已然進行了極其廣義的文化抉擇，而儒學（包括意味十足的「儒家論理」）便可說是文化交談的產物，似乎有其相當足夠的理由。因此，本書的第三部分—文化交流篇，似乎便是順理而成章；而儒家倫理與在地文化（包括對在地文化的觀察與省思）之間，也就可能展開互有往來的對話與交談。於是，從當代新儒家的文化抉擇論、當代新儒學的文化交談、當代儒學思維與主體意識的交往之道等主題的探討，便將可以一路向前，進而體察現代臺灣文化的處境與困境，從而舉心直向「臺灣儒學」必須自行安頓的主體意識，以便適時而應機地開啟批判性之思考，而試圖為臺灣文化相關之論述，尋求哲學性的闡析。其間，對於西方哲學與儒學相互交涉的成果，如臺灣士林哲學的儒學詮釋，便可說是一項具有儒學意涵的學術嘗試，而在地文化的生氣活現伴同風起雲湧的文化反思、文化批判，也往往針鋒相對地向著儒學而來。因此，在文化交談必須持續下去的開闊思路中，傳統的「儒道互通」議題以及具有在世性意義的「福德一致」的價值理念，乃理當不會過時，而其可能產生的文化救治與心靈療癒的效力，對兩千多年來屢仆屢起的歷代儒者而言，顯然並不陌生。

　　此刻，在儒家倫理的諸多理念仍然可以與在地文化的種種信念互融互攝的這個時候，本書作者乃嘗試量度當代儒學的高度與厚度，同時探看儒家倫理的寬度

與深度，並進而體察文化交談的熱度與亮度，一路走來，雖然步履仍不夠從容，態度也仍不夠坦然，但是在作者兩手捧上的二十九個專題與專論首尾連綴而成的

篇章裡，則應已多多少少現出了「當代儒學」與「儒家倫理」的約略的輪廓。因此，作者十分樂意向所有關心舊文化與新道德（在此「新」、「舊」二字只是方便說）的學術志士以及人文勇者，誠摯地送上一封小小的請柬。

葉海煙

於英國威爾斯大學漢學院

2025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