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 如果那是一種鄉愁叫台南【復刻版】

新版序：以結婚為前提，和台南交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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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十四年，這本書重新改版發行，台南依然是台南，而鄉愁也依然是鄉愁。當初文字圖像記錄的人事物，既有失去的悵然，也有依然健在或重生的欣喜，相較於台南四百年歷史，也只是歲月之中的一粒沙。

　　再版之際，重讀舊文，書寫當時的生猛率直，自己都覺得有趣。那就保留原來的生猛率直，繼續跟記憶交往。

　　以上是再版感言，以下是最初的自序，略為刪修潤飾與微調。

　　只要是台南人，不管是在台南住了三代以上的家族、或是在台南出生成長而後移居他鄉、還是嫁到台南、娶台南人為妻成為台南女婿、在台南工作、在台南當兵、在台南讀書或短暫住過幾年、或男友女友恰好是台南人、或某一年之後就在台南租屋買屋入籍……這些廣義的台南人，一年之中起碼要被外地朋友諮詢（情勒）好幾次：台南哪裡好玩？哪裡好吃？

　　身為這些想要靠短期衝刺就把台南好吃好玩好悠閒的滋味一次嚐盡的導覽人，難免憂心錯誤指引可能導致朋友從此討厭台南，另一方面又擔心從小吃到大、玩到大的秘密景點曝光成為排隊名所，既有野心也有私心，真是煩惱極了。畢竟是自己喜愛的地方，有深情有牽掛，塞一本旅遊導覽或叫他們自己網路google好像也可以，只是如此輕率簡直對不起台南各寺各廟的眾神明，三言兩語或兩天一夜就要把台南採取All You Can Eat的模式推銷出去，隱約還是感覺不夠誠意。

　　身為台南人，如果只是讓朋友來夜市吃到吐，一天兩天或半天時間快速衝刺美食，而不帶他們去小巷散步，在廟口聊天，在悠閒的轉角老屋喝一杯咖啡或茶，那就是身為台南人的失職。

　　反覆煩惱了很長一段時間，某次在準備一場網路聚會（Punch Party）的三十分鐘演說時，索性將存在自己內心的台南模樣畫出重點，也就在圖文整理成二十一張投影片的過程中，那個「三分靦腆、三分守舊、外加四分低調」、卻還是抖不掉傲嬌龜毛的台南人性格，安安靜靜就上身了。

　　若說那是台南人的老靈魂也不為過，被歷史附身的使命感，就那樣坐鎮體內，不斷耳提面命，剎那間，懂了。

　　要跟這個城市產生感情的方式，不是倉促短暫的一夜情，而是以「結婚為前提」的長久交往才是啊！

　　那時，心內立即浮現出生在府城台南的文壇耆老葉石濤的身影。有幾年讀著葉老的書，城內巷弄的時空磁場隨即倒轉，這個城市獨有的氣味就像百年老店的糕餅，入喉，就回甘了。葉老說，「台南是一個適合人們作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活的地方。」每次自己發出小小聲音讀頌這段話，心胸就緩緩敞開，猶如台南夏天盛開的鳳凰花，再也沒有比這段話更能說出這個城市的淡雅自在了。

　　那些教人如何短期衝刺的美食密笈，總覺得對這個靜好的城市不成敬意，起碼應該釀成深邃長久的交情，畢竟，台南是整個台灣歷史的縮影。

　　你應該知道熱蘭遮城與普羅民遮城的歷史地位，而不是匆促去吃一碗蚵仔煎或棺材板。

　　你應該去民權路走一走，那裡從明鄭時期就已經是台灣最早有商業行為的大街，有最早的律師事務所，最早的氣象觀測站，所謂戒嚴時期的黨外第一街。據說鄭和下西洋時，曾經繞道此地大井頭取水，而今那大井頭就躺在柏油路面，日夜看顧府城後代，不得逾矩。

　　譬如我們常常開玩笑說，台南即使被稱為「台獨基本教義派的城市」，卻有在地職棒球團名為「統一」。

　　即使穿短褲穿拖鞋也可以去逛百貨公司。入冬穿著羽絨外套，腳上一雙夾腳拖鞋也OK。

　　那些上身穿著短袖汗衫、下身搭配西裝褲，坐在亭仔腳吃麵的阿伯，有可能是某某集團老闆某某董事長。

　　即使是偏僻的小巷內，也會出現幾百年歷史的廟宇。那些坐在廟口下棋聊天的阿公，只要開口幾乎都是歷史的活字典。

　　一年到頭都有廟會祭典，台南人早就習慣開車騎車等紅燈的時候，旁邊站著廟宇交陪境出巡的媽祖關聖帝君七爺八爺或電音三太子。

　　這個城市不太需要隨身攜帶無法折疊的大傘，夏日午後雷陣雨都很乾脆，嘩啦啦一陣爽快，雲雨帶隨即撤退，立刻陽光普照。

　　所以來到台南，抵達車站，踏上月台，不要被所有人整齊劃一的脫外套舉動嚇一跳，因為這個城市熱情乾爽，而且堅強，不愛整日哭泣。

　　台南也有不可思議的反骨與念舊，號稱國際連鎖事業最難攻打的頑固戰區，譬如星巴克曾經久攻不下「三皇三家」；早期在成大落腳的麥當勞曾經敗給89漢堡；美而美一度戰不贏勝利早餐店；養老乃瀧拚不過沙卡里巴「赤崁」老店；五星級名廚打不贏阿霞飯店。十年老店只是「細漢仔」，百年老店才是「老大」……諸如此類的傳說，台南人一說起來也總是得意洋洋。

　　台南還有超強的棒球基因，早年的郭泰源、莊勝雄、謝長亨；闖蕩美國職棒的陳金鋒、王建民、郭泓志、胡金龍、林哲瑄；挑戰日本職棒的林恩宇和鄭凱文；還有年年出英雄的熱血高校野球傳統強隊南英小將。

　　跟台南交往之前，先讀些書，譬如已成經典的葉石濤《紅鞋子》；蕭麗紅的《桂花巷》；蔡素芬的《鹽田兒女》；蘇偉貞的《租書店的女兒》；後來也有江鵝的《俗女養成記》；楊富閔的《花甲男孩》……小說散文給的是台南人骨子裡的DNA，比那些地圖導覽還要來得深刻飽滿。

　　走囉，出發。去那個適合作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活的地方。

　　找一個非假日，穿一雙好走的鞋，找一間老街的小旅館住幾晚。跟著台南人的作息步調，早睡、早起，一定要睡午覺，一定要吃早餐。

　　或找台南人當嚮導，如果可以的話，在台南朋友家裡住幾晚。借一部腳踏車，騎起來會嘎嘎叫的最好，要不然悠閒散步也很棒。

　　關掉手機導航，因為台南的路「長在嘴上」，問路可以問出交情，台南人尤其怕外地人迷路，難免雞婆，那雞婆個性又特別迷人。

　　切記切記，每個台南人的心中，都有一張不容挑戰的美食地圖。旅遊指南與網紅推薦的店家，當然是排隊名店，但最常吃的巷口那家，是台南人藏在口袋最深處的秘密，有足夠的交情，才夠資格解密。

　　像我這種老派台南人的機車標準，不用瓷碗的店家就是失格；到了台南還只是想著台北永康街昂貴的芒果冰就遜掉。

　　夏天吃剉冰，冬天吃米糕糜。冰果室常常跟鍋燒麵搭配成款，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冰果室也賣薑糖醬油大蕃茄，最好是黃綠外皮、帶有酸味的鹽地大番茄；

　　在台南吃米糕與肉粽，千萬不能要求店家提供紅吱吱的甜辣醬，那不是台南人吃米糕與肉粽的規矩。

　　找一家老餅舖吃傳統台式糕餅；一定要吃台南滷麵；一定要嚐嚐北部少見的水煮珍珠玉米；一定要去菜市場，早市的崇德、保安、水仙宮、鴨母寮、東菜市，還有黃昏市場崇義跟後甲；一定要去逛夜市，大東或大東東，還有武聖和花園。去撈金魚、打彈珠、吃雞蛋冰、找玻璃牛奶瓶。

　　夏天記得來看鳳凰花，如蕭麗紅在《千江有水千江月》所描述：「從窗戶望出去，都是火紅紅、燒開來的鳳凰花……」

　　一定要去全美戲院朝聖，那是李安導演的青春和所有台南學子的新天堂樂園；一定要去原台南州廳所在的台灣文學館，出了文學館就是州議會和州議會對面的消防局，另有修復之後的警察署已經變成美術館。

　　不要錯過小巷弄的老房子和大馬路旁的古樓，台南是一個對「起家厝」有感情的地方。

　　一定要去昔日「末廣町」的「林百貨」和對面的「勸業銀行台南支店」也就是今天的土地銀行；修復後的五福商店樓下賣香水樓上還有咖啡館。走入小巷就是蝸牛巷，蝸牛巷對面可以喝到雙全紅茶。

　　一個城市如果沒有記憶，那就是死了，一個城市要有記憶，老房子就不能草率被怪手剷平。應該是眾神保佑，年輕世代相繼守護，讓新行業的靈魂進入老房子的軀體，因而有了重生的機會。

　　我很貪心，像個嘮叨的帶路人，唯恐漏掉什麼，倘若這樣，會愧對這個城市曾經耐心餵養我的諸多美好。

　　然後你也許就清楚了，這個「一言難盡」的城市，這個每走幾步路就想要坐下來吃點東西也剛好都不會讓人失望的美食勝地，老一輩台南人說那是點心而不是小吃，以自己的步調節奏過著400年的風華日常，許多店家即使與你不熟識，還是會跟你打招呼說「來坐」。倘若有機會走進一條小巷或一個村落，那些阿叔阿嬸阿公阿媽，他們不只招呼你「來坐」，稱呼妳「阿妹啊」或叫你「帥哥」，還問你們「呷飽未」。你或許在內心想著，到底是怎樣的歷史基因，讓這個城市如此從容不迫。

　　我其實不愛那些行銷字眼，說這裡有「王城氣度」，說這裡是「沒落的貴族」，明明台南人的氣度或即使有某種隱性的驕傲，向來都掩藏得好好的啊！有時候不熟的人相遇，就只是微笑，倘若對方有惡意，不深交就是，沒必要爭辯。可是捍衛的界線很明確，一旦被激怒，台南人又是那般反骨與不妥協。你說這樣形容是不是太抽象？但我身為台南女兒，約莫能解釋的就是如此了。那些無法言喻的脾氣性格或固執，如非在這裡住上三代，好像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嘴裡說得華麗多彩，還不如內心彼此理解就好。

　　直到人生中年，才知道那種交情叫做「交陪」，不只交往，還有陪伴。像台南廟宇的交陪境，人與人之間也有交陪境。反正，我喜歡安安靜靜，恬恬淡淡，有脾氣，卻不尖銳的台南。

　　來吧，歡迎來到這個適合作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活的地方。請以結婚為前提，和台南交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