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樓書店 > 不正經西方思想史：哲學家們的胡鬧日常

作者導讀

思想是如何塑造世界的？

公元一三二七年發生了一件事，但丁的好友，意大利著名數學家、占星學大師切科．達斯科利被教會燒死了。他被燒死的理由是——試圖論證地球是圓的。在教會看來，論證地球是圓的這種行為十分邪惡，在我們腳下，地球的另一邊怎麼可能還有人生活？這是對基督教的公然挑釁！

在中世紀的人看來，地球明明是個鍋蓋，下面是一隻挨一隻的萬年大王八組成的王八高塔，怎麼可能是個球？這種怪力亂神者必須燒死，燒的時候用文火。

一百多年後，一個專治不服的小青年走上歷史舞台。在讀了大量古希臘文獻後他認為，地球並不是宇宙的中心，地球和其他星星都是圍繞著太陽旋轉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輕易解釋所有的現象，經過兩年的觀測和計算後，他寫出了《天體運行論》。但是，這在教會看來也是一部「邪惡」的著作，上帝創造的地球怎麼可能不是宇宙的中心？雖然在整部《聖經》中沒有一句話說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但經院哲學早就建構出一套完整的論證方法，他們認為，地球就是宇宙的中心，日月星辰都是圍繞著地球運行。這個小青年竟然敢說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這分明是反上帝的行徑，燒了吧！為了不被燒死，小青年壓著書稿遲遲不敢拿出來，《天體運行論》直到他垂垂暮年才發表，不久後他就與世長辭。

這個小青年就是哥白尼。在哥白尼之前，所有人都認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太陽、月亮和無數的星星都圍繞著地球旋轉，這符合人們的直觀感受，地心說於是成為社會的絕對主流。但哥白尼透過縝密的邏輯推導得出結論——地球圍繞著太陽在轉。哥白尼的理論實現了人類宇宙觀的第一次迭代，日心說從此誕生。日心說沉重打擊了基督教的宇宙觀，這是新的宇宙觀淘汰舊的宇宙觀的一次偉大勝利。

談過自然科學的觀念，再聊聊社會哲學的觀念，比如，君權神授。君權神授最早是誰提出來的現在已經不可考，大概率是基督教世界的君主提出來的。但基督教哲學家奧古斯丁無疑對君權神授的觀念做出了重要的理論建構，他在《懺悔錄》中不止一次提到世俗君主的權力來源於上帝。中世紀的經院哲學家多瑪斯．阿奎那運用自然法則論證君權神授，進一步夯實了君權神授的理論。君權神授的觀念為歐洲的君主提供了權力來源的理論依據，這是關於君主權力的一次系統性的思想建構。

但英國哲學家霍布斯改變了人們的這一觀念。他認為，君主的權力並非來源於神，而是由民眾賦予的，民眾與君主之間是契約的關係。霍布斯拋棄了傳統的君權神授的觀念，用契約解釋了君主權力的來源。霍布斯指出，人們為了逃離「自然狀態」，擺脫戰爭的威脅，維護自身的安全，就必須透過契約的形式把所有人的權利交給一個人或者一群人，這個人或者這群人就成為主權者，代表所有人的普遍意志。在霍布斯看來，君主具有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力，是一切法律的制定者和糾紛的仲裁者，人們只能絕對服從君主而不能有任何不滿，否則……就算被君主鎮壓和消滅都是合理的。

霍布斯的觀念是對君權神授的一次革命。人們不再認為君主具有超出普通人的神賦權力，君主的權力並非來自神，而是由民眾賦予。但是，霍布斯也有時代的局限性。他認為君主的權力一旦被賦予就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說，民眾一旦透過契約把權力賦予君主就再也不能收回，否則就是違反了契約，違反了正義原則。但是對於君主來說，卻不存在違反契約的問題，因為契約是民眾之間訂立的，君主不是訂約的任何一方，因此，君主不受契約的任何限制。

霍布斯的論證方式賦予了君主絕對的權力，很多哲學家看不下去了。洛克認為，霍布斯的自然狀態純屬嚇唬人民，那並不是歷史上真實發生的。因為人們具有基本的理性，具備向善的道德，霍布斯那種完全服從叢林法則的自然狀態是不存在的。真正的自然狀態是，人們基於理性和自然權利生活，進而形成一個互惠互利的社群。洛克否定了霍布斯的自然狀態，他認為，君主的權力是人們透過契約賦予的，但是，這種契約關係是雙向的，人們可以賦予君主權力，也可以隨時解除君主的權力，任何統治都是基於同意之上的。洛克的觀念是近代政治哲學的起源，他在霍布斯的觀念上更進一步，對政治權利契約的關係做了現代文明的闡釋。

洛克的觀念深刻影響了西方文明，對西方社會結構的形成有著奠基性的作用。

從這兩個案例可以看出，從根本上說，世界奠定在歷史上那些天才或者大師的觀念之上。歷史上存在的每一種觀念，都深刻影響了人類社會的發展，比如地心說、經典力學、量子力學、相對論體系、政治文明觀，等等。因為這些觀念，人類產生了科學和信仰，產生了新的社會制度，新的方法論和新的文明，這些觀念推動著人類社會持續地向前發展，我們的一切行動才得以在前人的思想基礎上展開。

思想觀念，是人類文明的基石。

所以，本書的寫作目的，是回顧西方文明發展史中的各種思想觀念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它們如何影響世界。我盡量用通俗的語言去闡釋西方思想史的發展軌跡，讓讀者明白西方思想發展的基本脈絡，以及這些思想觀念和我們現代人的關係。

但是，西方思想史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體系，它涉及宗教、文化、歷史、地理等諸多因素，要對改變人類文明進程的思想進行確定性的分析，工作量太大，不可避免會存在獨斷論、認知偏差、論證不嚴謹等問題。所以，在本書中，我側重於提綱挈領式地勾勒出一個基本脈絡，展示關鍵的環節，而不做全景式的描述。本書分五個部分闡釋西方思想史的發展。

第一部分，是古希臘的思想。作為軸心文明的一支，古希臘哲學是西方思想的源頭和母體。古希臘以自由和理性精神著稱於世，是西方思想的兩個支點之一（另一個是希伯來宗教），幾乎奠定了所有西方思想的雛形，比如形而上學、幾何學、數學、邏輯學、倫理學、修辭學等，所以了解古希臘的思想就是了解西方思想的童年。

第二部分，將聊一聊歐洲中世紀的思想。很多人認為，歐洲中世紀是一個愚昧黑暗的時代。一提到中世紀，人們就會聯想到嚴酷的社會、貧窮的民眾、殘酷的政府、混亂的等級制度，等等。所以有人認為，中世紀的一千年是歐洲人走過的一段漫長而愚昧的彎路，它像一塊破舊不堪的狗皮膏藥，橫亙在古羅馬的黃金時代和文藝復興的黃金時代之間。然而，在我看來，歐洲中世紀雖然存在各種混亂和黑暗，但它更像一個生命的培養皿，那些混亂和不堪看著毫無價值，卻孕育了文藝復興和近代的諸多思想。

第三部分，將討論西方近代思想的流派，這也是本書的重點。西方近代思想導致了兩個巨大的轉變：第一是科學革命導致了工業革命的興起，而工業革命讓人類文明實現了巨大的質變，人類享受到極度豐富的物質生活，生產力突破馬爾薩斯陷阱，文明進入全新的發展階段；第二是社會觀念的革新。近代西方湧現出了一大批傑出的思想家，他們在混亂的時代回望中世紀，進行思想反思。在反思的基礎上，自由主義成為社會的主流觀念，從此深刻改變了人類文明的走向。

第四部分，重點介紹自由主義帶來的改變，比如自然權利、道德、倫理等話題。在這一部分，重點闡明自然權利發展的歷史，還將結合社會熱點做出分析。我想傳達給讀者的是，思想並不是凌空蹈虛的產物，更不是不著邊際的空談，它和我們的現實生活有著緊密的聯繫。只有釐清了基本的思想觀念，我們在遇到困難和進行抉擇的時候才能正本清源。只有了解自由主義的發展過程、自然權利演變以及道德倫理的形成機制，我們才不會在這個時代迷失。

第五部分，將就現代性的一些問題做出分析。現代社會孕育了各種思潮，比如形而上學的衰落，虛無主義、去邏各斯中心主義、解構主義的崛起，等等。雖然現代社會物質更豐富，人們的選擇更多，自由度更高，但現代性總體表現為一種集體的失落。比如年輕人表現出來的虛無主義，虛無主義不僅僅是人們面對現代商業文明的無奈，更是一種刻意的消極頹廢和失望。我始終認為，人類終究要走出虛無主義，人類超越動物的本質在於對意義的追求，這是一種本性的必然。

這兩種價值觀時刻在左右著我們的思想。在科學領域，非目的論一路高歌，人們把一切還原成物質的運動和變化，創造了輝煌的現代科學。所以很多人說，當科學興起，哲學就已經死去。但在我看來，目的論的價值觀具備同樣的價值，因為當非目的論的價值觀消解了人類的自由意志，那麼對意義的追尋將變得十分珍貴。

人類的自由意志不能消亡，它一旦消亡，所有的神聖和意義都將不再存在。所以，重建意義，重建人們內心的價值秩序，重建我們的精神家園，是同樣珍貴的事。

多瑪斯．阿奎那對目的論的價值觀和非目的論的價值觀做了調和。他認為，人是有目的的，在人的領域應該按照意義去生活；而物質世界是無目的的，但自然的規律可以被人發現和觀察。在

在本書中，我將用大家熟悉的語言把這些問題說清楚。因為網路化的敘事風格，難免會有不嚴謹的地方，希望大家能夠包容。之所以用一種輕鬆的語言風格，是想與娛樂化的社會產生連結。娛樂化是這個時代的主流，人們都不想動腦，但是卻渴望收穫知識。嚴肅的社科著作往往無人問津，輕鬆的作品如果能傳達積極的價值觀，那麼同樣具有價值。不過，在後娛樂化時代，人們依舊迷茫，依舊找不到意義和價值。我們應該用什麼思想作為指導原則，去面對後娛樂化時代價值和意義的喪失呢？人的存在到底是有意義的，還是無意義的？

這涉及兩種價值觀，目的論的價值觀和非目的論的價值觀。古典時代人們篤信目的論的價值觀，認為一切存在都有其目的，有其固有的命運。這種觀念起源於亞里斯多德，他認為一隻飛鳥、一隻蟲子、一粒沙都有其存在的目的。另一種是非目的論的價值觀，它是現代文明的產物。現代文明一直在用非目的論的價值觀去理解世界，比如佛洛伊德的潛意識理論。潛意識理論把亞里斯多德的目的論價值觀完全顛覆，它並不認為存在一個終極的「目的因」，而是人的潛意識支配著自己的行動，人時刻被欲望和衝動包圍，生命不過是基因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