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序
三十年後,重新閱讀一個關於死亡與相遇的故事(摘錄)
文�游珮芸(星月書房Mini&Max書系策劃主編)
三十多年前,湯本香樹實的處女作《夏?庭:The Friends》在日本出版,旋即在青少年文學界引起廣大迴響,榮獲日本兒童文學者協會新人賞、路傍之石文學賞等獎項。一九九五年改編成電影後,又再度被更多年齡層的觀眾所看見。這部小說出版至今,已被譯為十多種語言,長銷不墜。一九九九年,我們將這本書引進臺灣,譯名為《夏之庭》,也是當時少數處理兒童與「死亡」議題的日本少年小說。如今,距離第一次出版繁體中文版已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夏之庭》像某個曾經熟悉卻又帶著淡淡哀傷的童年回憶,等待著我們重新翻開、細細咀嚼。
這是一個關於死亡的故事,但同時也是一個關於「開始活著」的故事。三位小學六年級的男孩,為了滿足對死亡的好奇,開始觀察一位獨居老人的生活。他們以為自己正在接近「死亡」,卻不料與老人一同打掃庭院、晒衣煮飯的日常裡,逐步建立了跨越世代的友誼。他們從一開始冷靜甚至帶點殘酷的觀察者,變成了一個願意陪伴、傾聽並學習的朋友。最終,老人在一個靜謐的午後離世,留下的不是恐懼與陰影,而是葡萄的香氣、滿院的波斯菊,以及對人生的某種理解。
這本書的力量,不在於強烈的情節設計,而在於一種漸進式的情感累積:孩子從觀察死亡到體會失去、老人從冷漠封閉到願意訴說舊事。三位少年其實就像許多真實世界的孩子,平常上補習班、參加足球校隊,過著都市生活,但在某一個夏天的午後,他們遇見了一位「過著行屍走肉日子」的老人,也開始體驗人與人之間溫熱的流動。這份情感,無論三十年前,還是今日,讀來仍是那麼真實。
在這個逐漸習慣「旁觀」與「滑過」的時代,這本書提醒我們,所謂的「觀察」如果真誠地持續下去,會逐漸化為理解、參與,甚至改變彼此的生活狀態。老人因為孩子們的目光,而開始有了生活的節奏;孩子們因為與老人相處,而第一次理解什麼是失去、什麼是永遠。
這次再版,我們不只是在「懷舊」,而是想讓這部作品在新的時代重新被看見。湯本香樹實在《夏之庭》之後又陸續出版多部作品,《白楊樹之秋》、《夕照之町》、《當你長大的時候》等書也陸續被引介到臺灣,顯示出她筆下那些充滿細膩情感、具社會敏感度的青少年角色,依然能引發不同世代讀者的共鳴。
三十年來,《夏之庭》始終是一本值得慢讀、值得反覆閱讀的書。它讓我們看見:即使是充滿童稚、頑皮又愚笨的「研究死亡」行動,也可能意外地帶來生命的啟示。也許,在我們每個人自己的童年回憶裡,也都藏著一段像這樣的「庭院」,在夏日陽光與波斯菊的簇擁下,悄悄留下了成長的足跡。
譯序
老人與小孩
文�林真美(本書譯者)
老人與小孩,看似處在兩個遙遙相望的世界,其實,並不盡然。雖然,他們一方是將未久於人世的,一方則是剛剛來到人世未久的,但在這以青中壯年為主體的市場社會裡,他們同樣都被認為是極沒有「經濟效益」的兩組人。
也因此,他們同樣都被排斥在現代社會兩個足堪相憐的角落。常有老人孤獨地生活著,而小孩則近乎無味地在學校與補習班與家庭之間徘徊。他們都「逆來順受」地,成為「社會中堅」在面對現實利害與未來願景時,所必須放棄、或「有效投資」的對象。就這樣,那些忙於經濟生活的「社會中堅」,變得很難一窺老人與小孩的真實世界,當然,也無暇與他們深入共處或引發深刻的共鳴了。
似乎,只有讓這兩組人跳脫他們孤獨、無味的日常世界,讓他們秉真相遇,我們才比較有可能看到這兩組原本有趣、卻屈居於狹小世界的人,因為碰撞,而有了很不一樣的開展。孤獨的老人,從對世界猶充滿好奇與善意的小孩身上,再次感染到生命向上成長的喜悅;而小孩,則可以從一個不虛掩個性、對過往人生有諸多反芻的老人身上,習得他長年所累積下來的「智慧」,甚至,也從老人衰老、迎向死亡的過程中,稍稍解開他們「對死亡一知半解」的困惑。
本書從三名小學六年級的男童觀察一名獨居老人的生活開始。這三人最早的動機,是想要抓住死亡的瞬間,想透過「監視」,好細看一名看起來如行屍走肉般的老人,是如何「死」的。沒想到,在「監視」與「被監視」的過程中,小孩與老人漸漸發展出一段特殊的情誼。在「中堅份子」(父母、老師、鄰居……)視線所不能及的日常夾縫裡,他們開始像忘年的朋友那樣,時時相約於「夏之庭」,並透過晾衣服、吃西瓜、油漆粉刷、為庭院植花等生活瑣事,互為彼此的生活注入生機。
然而,就在夏天的尾聲,橫溢在「夏之庭」內外的那股溫暖空氣,以及來自於這群「老小」的幽默對話,竟都因老爺爺的死亡,而宣告消失了。
「夏之庭」已由建商改建,而三名小學生也畢業了。站在「揮別童年」的路口,這三個小孩,兵分三路,全都堅定而勇敢地跨出了各自的步伐。老爺爺死了,「夏之庭」成為記憶了,但孩子們卻在這段交會中有了長足的成長,並一起在這個面臨考試壓力的長夏,找到了「出口」。
幼時曾經與外公極其疏離的作者,在恍悟世事之後,為了要和死去的外公「重逢」,而寫了這則看似平淡、實則餘韻繚繞的感人故事。如果,你曾在艱澀的成長過程中,錯過了和老人對話的機會,或是,你已經忘了懵懂的童年思緒是什麼,那,這本書應該可以彌補前者的缺憾,並帶您回到兒時,去重新體認小孩所屬、所建構的那個宇宙世界!
作者後記
文�湯本香樹實(本書作者)
我七歲那一年,外公去世了。外公生前很愛喝酒,他常常喝醉。曾經,他倒好一杯滿滿的日本酒,對著我說:「這是水,你要不要喝呢?」結果,惹得媽媽氣憤不已。由於他是個喜歡我行我素的人,所以,連到車站附近買東西,也常穿著及膝的寬鬆內褲,而這常使得做事一板一眼的外婆,搖頭蹙眉。外公以前是電氣技師,他的身上常常帶著一堆包有黃色或紅色塑膠皮的電線,我記得,他老是用電線把五塊錢硬幣串起來,作為他給我的零用錢。可是,由於父親管我甚嚴,所以,當我看到外公把零用錢弄得像夏威夷花圈那樣,就不免擔心害怕,覺得外公好像玩得太過火了。總之,對我而言,外公和我身邊其他的大人──外婆、爸爸、媽媽──是不同「人種」的。
我不太知道要如何面對這樣的外公,他老是喝得醉醺醺的,老愛說一些沒頭沒腦的笑話,我總覺得,這樣的外公,好難靠近。
有一天,外公來我們家玩。外公常常利用爸爸上班不在家的時間來看媽媽,所以,我像平常那樣,照樣到朋友家玩。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中籠罩著不安,我玩得很不起勁,走出朋友家的大門以後,便一路跑了回去。到了家,外公正要離開。
我看著外公,哭道:「我不要你回去!」看到一向不會跟外公撒嬌的我哭成那樣,外公著實為難了一陣。就這樣,我第一次和外公手牽著手,一起走向公車站牌。那一天,外公的身上沒有任何的酒味。因為,那時他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好了,他不能喝酒了。
之後,一個月不到,外公就去世了。我常常會想起那一天在公車亭等車的外公,他出奇地沉靜,卻喜形於色,我每一想起他的那張表情,就會生出無限的悔意,為什麼我不多跟外公撒嬌、多聽外公說話、多和外公相處呢?就因為外公身上的酒氣,而極力疏遠他?我開始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而漸漸的,我的內心起了自然的作用,我開始努力地想要將外公自記憶中揮去。
二十年以後,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和外公一樣都是禿頭。我終於恍然大悟:原來,「禿頭的種類不勝枚舉」!那個人的「禿法」,正和外公同一類型。
人的記憶,實在是很不可思議。沉睡於記憶底層的外公,逐漸甦醒了。我開始可以看到外公的各種表情。外公每次來家裡,都會提著西瓜或香蕉,遠遠的,會先聽到他的叫聲,然後才見外公晃呀晃地走來。他看著往在簷下的蛇,說:「有蛇住的家,會有好運。要好好照顧這蛇才行。」就在外公丟雞肉給蛇吃時,我發現外公的頭上有一塊肉瘤,從此,外公每次都會一臉得意地看著我,說:「這裡面有寶物喔!」……我開始看到了外公的眼神、聞到外公身上的酒味,並慢慢認識了穿寬鬆內褲、不修邊幅的禿頭外公。外公死後,我花了二十幾年,才終於可以說:「在另外一個世界,我有一個認識的人在那裡。」
為了想和那曾經被我自記憶中抹去的外公重逢,我提筆寫了這個故事。那一陣子,我成了外婆家的「食客」,我在放外公神壇的房間寫作。在那之前,我是不敢在放有佛壇的房間睡覺的,但現在,我已經沒有這層障礙了。在寫作期間,我常常在半夜醒來,對著外公的遺照說:「明天還要加油。」說完,又繼續蒙被大睡。通常,這種時候,我都會舒舒服服地作個好夢。
我要把這個故事獻給我的外公。另外,我要感謝編輯上村令先生,以及督促、鼓勵我寫成的??──田中先生。還有,也要謝謝相米慎二先生,他是在聽我提及此一模糊構想時,叫我「寫出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