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在風中倒下，也比風更早站起來（張靜宜）

?

序章　? 回家的路

第1章? ? 想要上學的小女孩

第2章? ? 柿子和糖果

第3章? ? 去當養女

第4章　釜山烏龍麵館

第5章　蔚山酒家

第6章　延吉東飛行場

第7章　純潔

第8章　那個人

第9章　前往延吉市區

第10章　美子姐姐

第11章　某個日本軍人

第12章　解放，還有被拋下的女人們

第13章　第一次結婚

第14章? ?我兒子

第15章? ?回來

尋找李玉善奶奶的足跡

?

後記　重新站起來的草根精神（金錦淑）

譯後記　在淅瀝雨聲中完成（徐小為）

參考文獻

推薦序

在風中倒下，也比風更早站起來

張靜宜（韓國兒少文學、圖像小說研究者、自由撰稿人）



關於「慰安婦」的故事，我們並不陌生。數十年來，電影、紀錄片、小說、口述歷史與學術研究，從不同角度記錄這段歷史。然而，韓國圖像小說家金錦淑的《草：活著的歷史，日本軍「慰安婦」受害者奶奶的證言》之所以能跨越語言與國界，在世界各地引起共鳴，原因不僅在於它觸及沉重的歷史議題，更因為它讓我們遇見了一個人。



《草》並未從戰爭開始說起，也沒有急於進入歷史敘事的中心。相反地，它將讀者帶回殖民地時期的朝鮮，回到李玉善的童年：一個出生於貧困家庭、在勞動與匱乏中長大的女孩。於是，當歷史的暴力真正降臨時，我們面對的已不只是被統稱為「慰安婦」的受害者，而是一個具體而完整的生命。這樣的安排並非偶然。金錦淑關心的從來不只是戰爭本身，而是戰爭如何進入一個人的生命之中。在她筆下，「慰安婦」問題不只是軍事暴力的結果，更是殖民統治、貧窮與父權結構交織後的產物。她持續追問的是：究竟是什麼樣的社會與時代，使一個女孩一步步走向那樣的命運？



然而，這樣的視角並非一開始便已確立，而是在金錦淑與李玉善奶奶的相遇之後逐漸形成。



最初前往韓國分享之家時，她並不確定誰願意接受訪問，也不確定訪談是否能順利展開。然而，真正打開對話的，是一個極其日常的瞬間。第一次拜訪時，她帶去幾冊自己的漫畫；第二次拜訪時，看見李奶奶正在翻閱其中一本，並指著封面上背著孩子的女孩說：「這個孩子，就像我小時候。」



那一刻，她看見的不再只是歷史中的受害者，而是一個曾經擁有尋常人生的女孩。



這句話也成為《草》的起點。李玉善的人生並非從戰爭開始，在那之前，她早已經歷飢餓、失學、勞動與被送養。揭露創傷經驗固然重要，但金錦淑更關心的是，在成為歷史中的受害者之前，她來自什麼樣的家庭，又在什麼樣的社會條件下成長。唯有回到生命最初的起點，才能理解她為何會被推向那樣的命運。因此，《草》並不將目光停留在暴力本身，而是試圖拼湊一個女孩如何長大、如何被時代推入無法選擇的處境。



作品另一個珍貴之處，在於它不只呈現證言，也呈現其如何被說出來的過程。



金錦淑將自己畫入作品之中，使讀者得以看見訪談與傾聽的過程。最初的李奶奶多以反覆敘述的語句回應提問，那些公開演講中熟悉的說法構成一道保護自身的屏障。直到童年記憶被喚醒，談話才逐漸深入。於是，《草》不只是關於創傷的故事，也是一部關於信任如何建立、記憶如何被召喚的作品。



這種對傾聽的重視，也延伸到作品的視覺語言之中。金錦淑以毛筆作畫，將東亞水墨傳統帶入漫畫創作。她常以大幅留白描繪荒野小徑、穹蒼與季節變化，使畫面保有凝視與停頓，而非一味推進情節。當李玉善即將被送養時，她並未直接描繪離別場景，而是以一幅雪夜村景承接記憶。畫面中，村莊被飛雪覆蓋，岔路向遠方延伸；而多年後回望往事的李玉善，其回憶般的語句則浮現在夜空之中：「我就不該走那條路的。當初並不曉得那是一條回不來的路。」童年憧憬與日後遺憾彼此交疊，使畫面瀰漫出克制而深沉的哀傷。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她對歷史影像的運用。許多檔案照片經重新描繪後，被編入敘事之中，與個人記憶彼此交錯。於是，作品始終游移於個體經驗與集體歷史之間；歷史不再只是年份與事件，而是一條曾被走過的道路。



金錦淑曾提到，在確定書名《草》後，她重新閱讀韓國詩人金洙映的〈草〉，並從中找到作品的核心意象。草在風中倒下，在雨中哭泣，但終究會再次站起來，甚至比風更早站起來。這個意象固然屬於李玉善，也同樣映照著金錦淑自身的創作道路。



金錦淑的作品長期關注歷史陰影中的人們。她曾因不願受韓國社會對女性角色的期待束縛而遠赴法國，並在異地開始漫畫創作。自《父親之歌》以來，她持續描繪韓國現代史中的隱性創傷與邊緣人群的處境。無論是以童年記憶為基礎的《小不點》、追索家族歷史的《父親之歌》、描寫異鄉經驗的《異鄉人》，或以離散家屬為背景的《等待》，她始終關注那些被忽略、被遺忘卻真實存在的人生。而《草》則可說是她創作生涯的重要里程碑之一。



事實上，這部作品並非突然誕生。金錦淑早在一九九○年代便已接觸「慰安婦」議題。二○○七年，她在國際會議中聽見外國人對「慰安婦」的偏見，深受震撼，也意識到許多人並不了解殖民、貧窮與父權結構如何共同塑造這段歷史。此後，她持續閱讀研究與證言，並先後創作《秘密》、《美子姐姐》等短篇作品。直到真正走進分享之家，與倖存者長談，這些多年累積的思考與疑問，才逐漸匯聚成《草》。



她曾在散文《隨著時間流逝而閃耀》中寫道，真正觸動自己的故事，往往不是一次接觸就能理解的。有些人與事，會在多年後再次回到生命裡，並留下更深刻的痕跡。這句話幾乎構成她整個創作生涯的注解。



對金錦淑而言，創作從來不是即時反應，而是一種漫長沉澱。童年與家人共度的歲月成為《小不點》與《父親之歌》的養分；海外漂泊經驗孕育了《異鄉人》；那些曾經擦肩而過的故事，也往往在多年後重新浮現，成為新的作品。《草》正是這樣一部經過長時間醞釀的作品。



二○二六年五月，金錦淑獲頒法國藝術與文學騎士勳章。授勳致詞中，法國駐韓大使菲利普．貝爾圖表示，金錦淑在被稱為「第九藝術」的圖像小說領域中，建立了極具原創性的創作世界。透過多部作品，她不僅超越單純的歷史證言，以質樸而有力的筆觸細膩傳達情感，更在法國與韓國、個人與世界之間，持續開展深層對話。



如今，《草》來到台灣讀者面前。它不僅讓我們重新看見東亞殖民史中長期被遮蔽的一頁，也展現了紀實圖像小說作為歷史見證形式的獨特力量。



後記

重新站起來的草根精神



二○一五年十二月的某個晚上，我正行駛在三線道的路上。忽然間引擎和所有車燈同時熄滅，車子停了下來。後面的車開始按喇叭，我瞬間手足無措起來。打起精神後急忙聯繫保險公司，他們叫我移動到路邊。那我就必須穿過車子不停呼嘯而過的右側車道，可是車燈都熄了也不能待在車子裡等，萬一後面的車子撞上來呢，兩個方案都一樣危險。剛好有輛警車經過發現了我的車，花了十五分鐘把我帶到安全的地方，這短短幾分鐘感覺簡直像一個月那樣長。



我想自己就要這樣死了的同時，也在想著現在還不能死。萬一真的有神，要是他敢動我一根寒毛，我想我都不會放過他。我怎麼有這種膽子說這種話呢。真是快笑掉別人大牙了，我算什麼咖啊。不過，在《草》的漫畫原稿完成之前，我覺得我絕對不能死，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念頭。



為什麼在面對死亡的瞬間，我沒想到媽媽，反而先想到《草》呢？是什麼讓我變成這樣的呢？我到底想表達什麼呢？《草》是我痛下決心後才開始的作品，有許多藝術家都碰觸過這個議題，也已經有好幾個漫畫作品，為什麼我又想要再次提起這個議題呢？因為好像等了很久，想要看的漫畫還沒有問世，是只有我一個人這麼覺得嗎？



我一開始是想從女性的視角，從社會階級的問題開展這個故事，作為一個貧窮庶民的女兒，有無數女性在帝國主義引發的戰爭下被犧牲。最基本的人權被剝奪，強迫她們過著奴隸般的生活。



儘管戰爭結束了，她們卻只留下身心創傷與周遭的漠視而已。我訪問了李玉善老太太。見到奶奶本人，我深深感受到奶奶的意志有多強烈，也感受到她對人生依然懷抱著愛。奶奶是為了生存，每個瞬間都在持續戰鬥著的勇士，現在也是積極反戰的運動家。



雖然我們的相遇很短暫，但我想奶奶向我展現的幽默和笑容，還有依然願意閱讀的意志，就是她珍惜自己人生的心意吧。當然她不輕易敞開心胸，也很少說出心裡的話，和李玉善奶奶見面之後，我決定用平靜的語氣把我看見的奶奶的人生一一放進漫畫裡。在畫她的故事時，我逐漸理解到，這其實已經超越了男性或女性，我是在畫一個人的漫畫。



開始做這件事之後，三個冬天過去了。這是一段黑暗而憂鬱的漫長隧道。李玉善奶奶說她出生之後從來沒有感到幸福過，對於這樣的奶奶的人生，我明明知道創作時應該保持適當的距離，但卻做了那些冤死的人抓住我的腳的惡夢，彷彿我變成了奶奶本人。當然，我也可以把自己做的事想成是紓解她們「憾恨」的作業，那我的心情可能會輕鬆很多，但我覺得這種想法反而是一種傲慢。不管我狀態如何，我都盡可能試著不要誇大漫畫中主角必須承受的暴力、痛苦與傷口。不想為了滿足隨便的好奇心而加入具刺激性的敘述和內容。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作業終究來到終點，冬天也過去了。然後現在已經是夏天了。雖然好像看起來相似，但其實每一位奶奶都有著不一樣的故事。



我有一段時間沒去拜訪李玉善奶奶，但有時會透過網路或媒體得到她的消息，奶奶也老了許多。



李玉善奶奶是乖巧的女兒、堅強的女性，也是疼愛孩子的母親，想必更是充滿人情味的芳鄰，我想將這部漫畫獻給這樣的李玉善奶奶，以及日軍「慰安婦」受害者的所有奶奶。包括已經在天國的各位，還有仍在世的珍貴的各位。謝謝。



寫於二○一七年夏

金錦淑



注：李玉善奶奶已於二○二五年五月十一日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