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西貝萊斯女神後裔的行動主義

第一章??? 殞落天使

第二章??? 街尾的巫婆

第三章??? 說出我的名字

第四章??? 藍鬍子住在一樓之左

第五章??? 飄浮於殘磚碎瓦之上

第六章??? 閃光

第七章??? 女生的店

第八章??? 石頭小臉蛋

第九章??? 獨居女人

第十章??? 同一座森林

第十一章??????? 阿杰

第十二章??????? 聖布拉斯彼端

第十三章??????? 家人

第十四章??????? 永遠

第十五章??????? 自證預言

第十六章??????? 夜行

第十七章??????? 沒什麼大不了的

第十八章??????? 豬哥

第十九章??????? 卡呂普索

第二十章??????? 尤赫妮亞

第二十一章??? 命運三女神

第二十二章??? 絨鼠之翼

第二十三章??? 冤家路窄

第二十四章??? ＊

第二十五章??? 冰冷肌膚

第二十六章??? 回家

第二十七章??? 一盤蘑菇

第二十八章??? 雨中的貓

第二十九章??? 天下所有女人

▍後記

推薦序
西貝萊斯女神後裔的行動主義

白樵（作家）

Jus soli，屬地主義。我從塵灰滿積的記憶裡，拾起一拉丁詞彙。創自羅馬帝國時期，運用於歐洲中世紀同異國皇室通婚之子嗣，後普及於上世紀二戰後大批移民潮。係指凡出生該領土者，可享該地之國籍與公民權。

波特羅的首部小說《壞習慣》指涉多層交織的過渡空間。

全書地景聚焦敘事者成長的馬德里郊區大聖布拉斯，隸屬工人階層（住宅多為佛朗哥執政期的產物），學校等公共設施稀缺；源源不絕的，除了性工作者，還有當權用於排除異議分子所供的廉價海洛因，與其衍伸的社會問題。隨文本進展，作者對都心酷兒活動區丘埃卡亦有所著墨，最後暫憩於後記的異鄉巴黎。

單位為個體家庭空間、同棟鄰居、街坊網絡、跨性別者賣淫駐點位置，乃至烏托邦式存在的同志咖啡館；與充斥有毒陽剛氣概的武道館，對跨性別者充滿敵意的公共空間交叉對比（身為一個跨性別者和同志，我的經驗迫使我仔細觀察每一個我踏入的房間，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這種對於空間的掌握感有助於我好好躲在衣櫃內。）。

全書最主要的領地實屬最微觀的身體。跨性別者的軀體乃多層級戰場：誠如作者所言，最裏，內隱著主體自幼的非順性別意識與身體間的不和諧（其衝突在青春期第二性徵發育後飆升至頂）。主體身體意識之完滿（無論作為女性，抑或跨性別女子的認同）皆得藉由他者的榜樣參照，或肉體實質介入方可抵達（我身為女人的身體需要自己挑起欲望，需要被渴望這副身體的手所定義、需要如跳舞般自由移動，並激起正確反應。）外觀則藉由九?年代歌德流行裝扮模糊性別界線，她化妝，煙燻，且濃烈，如斯建構理想模樣。身體是櫥櫃，是牢獄，它關閉跨性別欲望，更內化變成神識貞操帶，緊鎖任何逃逸自異性戀男子霸權規範的不法想念。它企圖躲避社會惡意與矯正機制。

一具跨性別女子的身體是jus sanguinis血統主義的反面。得藉不同多元形象相織共舞而成。

成長在工人階層社區的敘事者自小喜讀歷史神話，擅將日常生活裡的女性神格化。其中最特殊的存在，當屬街尾巫婆瑪麗亞，與同為跨性別女子的鄰居瑪格麗特以及前輩尤赫妮亞。跨性別女子善於混沌世間辨認彼此，如同志配備的「雷達」gaydar；她們彼此以「跨感」相知相惜（且讓我以transtinct，此融混trans與instinct的創新語彙稱之），更私相授受歷代女神的箇中祕密。

《壞習慣》承襲美國跨性別研究先驅如茱莉婭．塞拉諾（Julia Serano）的《鞭笞女孩》（Whipping Girl: A Transsexual Woman on Sexism and the Scapegoating of Femininity）與桑迪．史東（Sandy Stone）在〈帝國的反擊：後變性者宣言〉（The Empire Strikes Back: A Posttranssexual Manifesto）所著之精華。

敘述者與馬德里的跨性別前輩們面臨著與大西洋彼端的相同困境——順性別異性戀男子的暴政。

該視角底，有被蓄意建構的生理�社會優劣，因此，當一名女性想成為跨男（從劣勢轉為優勢）可被同理；但若男性自願「紓尊降貴」為跨女（優勢轉劣勢），其動機撼動諸多關乎（人為）男子氣概的神話，因此必須嚴懲，以明文禁止。那是主角在少數踰矩性別規範，以女裝模樣踏入清晨街道所遭受的言詞羞辱，肢體騷擾，最後演變為球場常客帶頭，令她險墜黃泉陰影的暴力群襲。此外，有更幽微，被塞拉諾命為「misgender」——蓄意將跨性別者稱謂性別錯誤化的惡意言詞（稱跨性別者時引其出生性別，如書中瑪格麗特喪母時被公務員稱為「先生」）。

此書逆反了主流作品中常見的跨性別女子形象（塞拉諾以「欺瞞者」——用逼真女性的美麗外型但心懷鬼胎或讓愛上跨性別者的主角在得知真相後造成心理創傷。「可憐人」——古怪、神經質、不具威脅性、毫無性吸引力的徒勞的女性形象模仿者；史東則以「不具任何曖昧性質的女子形象」稱之）。波特羅筆下，諸角具備飽滿的生命力與個人處境，擺脫了主流文化論述跨性別時常陷入的，順性別二元論霸權思維的「過關」（passing）迷思（過關隱含欺瞞之意，英語語境用來指涉不隸屬某一種族、階級、性別等群體者，因其外貌扮相可成功欺瞞該族群而不被揭穿）。

「解構『過關』的必需，意味著跨性者全然承擔他們的『所有』歷史，為了再次陳述他們的生命。不被當成服膺傳統概念的單一女性種類而被抹逝的系列存在，而是一種奠基於再現身體權力差異而重新挪用的政治行動。」桑迪．史東言。

主角幼時身型圓潤，青春期在道館接受武術訓練擁有精實的運動員體格（與往昔常見的陰柔纖細少男形象相異）。瑪格麗特臉上因注射填充物而形成的不自然腫塊，尤赫妮亞近乎女巫性質的情色產業通靈者輪廓，在在跳脫傳統跨女形象，彩刷疊影濛濛翳翳的異質性。

敘事者分別與生理男�女的情慾啟蒙與對自身軀體的迎合�抗拒更顯得彌足珍貴。此舉大幅填補桑迪?史東宣言所提：過往的變性人（transsexual，醫學用語裡被定型的，具備心理病徵含義的措辭）敘事裡，身體的情色覺察之空闕。

跨性別身體的不和諧不應被視為心理學病徵，而是該如史東所言，乃成堆並置的，指向永恆流變，並不斷溢出再現可能性的存在。

第四版〈帝國的反擊：後變性者宣言〉裡，史東援引唐娜?哈洛威所言：「先進資本主義文化裡的所有現實，都渴望成為可確保自身安危的形象。」阿蘭娜?S?波特羅的《壞習慣》亦直面迎擊資本主義之濫觴：工人家庭為了單薄薪水超時工作而少有休閒活動與相處陪伴（作者的高明處更在於此書並未高舉階級翻轉，階級復仇的旗幟），右派政策的壓迫，街區因士紳化造成的在地古早人情味流失。當人類跨越性別，城市也悄悄更易資本荷爾蒙。鄉愁於此，具備跨性別書寫裡迷人的「曖昧」與「多義共存」，既是想逃脫的記憶，卻又是懷念的所在。

新世紀二?年代，跨性別在醫學上取得了諸多進展；但反觀社會氛圍，卻仍難逃舊時桎梏——那是基本教義派的女性主義者（指稱擁有女性身體經驗諸如月信、妊娠，與「天然的女性生殖器官」方可稱為女性之屬），與唯物主義派的女性主義者（堅持誇性別女性從小憑藉生理男性的「優勢地位」成長，無法，也不可能同理「真正的弱勢女性」）所構築的敵意壁壘。

波特羅的書寫是最尖銳的回應：「為了生存，我以男人的形象示人。這是一種特權，我對此心知肚明，也感到良心受到譴責，甚至造成我的身體出現疼痛，害我無法完全放鬆。擁有男性特權的同時，我也背負著贖罪的苦役??只為了擁有一副自己不覺得噁心的身體。」

在新世紀後性別氛圍裡，或許，我們可時時提醒自己，或許還有別種性別的存有，它跳脫二元式粗暴分類，未被完整命名。它的前身可能是波特羅筆下屬於跨性別女孩（而非單純生理男）的成長故事，是跨性別男孩的生理敘事，是間性者（intersex）的拒絕被定義，是非二元者或性別流動者的認同背景。可能是人機賽伯格的共生未知。

《壞習慣》於我猶如書中馬德里的西貝萊斯女神噴泉（大地與農業之神。去勢者、陰陽人閹人的守護者。是摒棄粗蠻陽剛，擁抱陰柔之人的母親），是所有不滿於異性戀二元論陽剛霸權者的反抗座標。

城市暗隅，被歸類為禁忌的身體蠢蠢欲動。眾人完妝上街，集會，齊舞於西貝萊斯女神噴泉的水瀑底。那是一場最盛大的新世紀女�男�非二元者的巫師集會。

第一聲號角響起。

廣場上，我們焚燒名為有毒男子氣概的壞習慣與陽具造型的壞榜樣。

新一代屬地主義的子民們將誕生在真正自性別概念解放後的淨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