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本基隆小旅行出版之後,為了寫一本更大的書(我的博士論文),我放下了身邊幾乎所有的事情,全心投入這個折磨人心的工作,其實工作本身是令人振奮甚至愉悅的,畢竟面對的都是自己喜歡的議題與資料,然而折磨的是在這份需要全心投入的工作之外,世俗的責任與牽掛,總像是一個鬼魅般的影子,終日在身邊圍繞,光是時間的壓力就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 。
時間就是金錢,這話俗不可耐,卻將一切的生活窘迫畫出了一個最明確又真實的形象,畢竟我專注地工作(論文)一天,我就沒有工作(收入)一天,那是一段充滿著各式矛盾的日子,家人陪伴著我一天天地度過。
論文是在2016年的除夕於巴塞隆納大學順利通過口試,口試結束後,我獨自走在陽光燦爛的巴城街頭,期待著剩下的幾日好好地享受在異國的時光,畢竟回國後的一切,自然都是重新開始,事後想來這份偷閒的心情,也許是對於未來日子將會面臨生命中動盪的一個風雨前的寧靜,因為回國之後不到半年,我就一頭栽入「明德山莊保存活動」這個強力的社運漩渦之中。就結果論來說,這個當年由我與K小姐共同發起,並且在往後四年間拖住我幾乎所有時光的龐大社會活動,最後是以失敗收場。最後幾位居住在山莊幾十年的老居民全部都被告上法院,不僅被判定為占用戶也被驅離一空,山莊被封閉淪為廢墟,所有在這四年中為了保留這裡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的夥伴終究四散各地,這個結果像是一個嗡嗡然巨大的低頻震碎眼前的一切,以作為對這份理想挺身而出的人們嚴厲的回應,那感覺有如一株眾人心愛呵護的樹,一夜之間受到暴雨雷擊而綠葉落盡,呵護的人們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
更多的感受應該是訝異吧,至少就我而言,這個沒有得到正面反應的保存活動的結果是令人訝異的,這讓我更深刻地去思考我跟這片土地的關係,以及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對於文化歷史的態度。因為我清楚當涉入了保存明德山莊的這個議題之後,我才開始真正地以一個本地人應有的渴望來去探索它——我的家鄉七堵,那幾乎渺茫無蹤的身世。我是直到這個時刻才發現,像這樣切身與在地的主題,才是真正激勵我探索生長之地的一個能量無窮的動機,而這同時也反映出我一直以來對於在地是多麼地不切身的這個令人羞愧的事實。因此,這本書就不太可能是一個哀怨悲嘆之書,相反地它更像是一個由深刻體悟之人所提出的視點,呈現出一些不僅僅是有關於我的故鄉七堵,而更多的是有關於他所處的這個城市——基隆的深刻體會。
卸下了在明德山莊承擔了好幾年的社會工作重擔後,我發現到自己為了這件事情放棄了許多寶貴的時間,並且偶爾會失神地幻想著若沒有失去了這些時間,以及在這些時間裡所有可能孕育出來的各種美妙,但是中年人的理性會告訴你:看著前方繼續走下去就對了。在這些事情過去之後我開始慢慢地把自己收回來,畢竟在面對當下時,過去的付出是否值得的這個念頭,都不值得再牽掛。在緊接著持續了好幾年的瘟疫(我們仍然身處其中),以及人生中許許多多的起伏波折之後,當我回過頭仔細地思索,我發現我已經在不知覺中離開了基隆。我不再因為畫室的工作而頻繁進出市區,原來視為第二故鄉的廟口早就變成了一個微微陌生的街區,而離開廟口之後重新入住的新畫室也因為時間飛逝,變成了一個不再新穎的存在,新畫室在瘟疫期間幾乎全面停擺,我終究因為完全不再需要這麼一個空間而結束了它,放下了我在基隆唯一的牽絆。自此,我對於這個地方的陌生就不再是初返鄉時那般的理所當然,反而像是一道越漂越遠的迷茫目光背後的無奈。
原來的我就是一位畫畫的人,溫暖地關注自身的家鄉歷史,要如何好好地重新面對它,又再度成為了我的功課,我開始把自己慢慢地放回屬於自己的軌道上,我要去面對家庭、面對創作、重新面對自己的人生。當然,我也就在這個情況下回到了故鄉——七堵,這是那種全心投入的回歸,當然我自然地就離開了那個相對遙遠的城市。
在這幾年之間,我同時也變成了一個專門的照護者,頻繁規律地進出醫院,帶父母親回診、拿藥,有時也需要急診,平時打理起居的一切,甚至要負責向倆老解釋病理,梳理彼此的情緒。當然有妹妹與妻子的幫忙分擔,讓這些事情變得稍微輕鬆,但在面對雙親老去甚至終究離開所帶來的傷痛時,我也已經體認自己不再是當初幾乎無憂的畫家了,畢竟這個城市裡已經沒了父母的身影,兒時受著他們呵護的時光真的無可追憶。
似乎我就是在這十幾年的時光中這麼貼近又遠離了這個城市,我曾經認為這是我遊子返鄉上岸的所在,但現實又給了我一個必須要保持一點距離觀看的機會,即便在社運以及家庭遭受重大挫敗變故之後,我仍然勉力保持在自己專注的事情上,我仍然在畫畫,但我也因為上面的諸般事由變得凡事只能自顧,無暇外出,作品也鮮少在公共事務露面,直到這次的瘟疫結束後,我像是一個漸漸甦醒的人,開始再度舉辦個展,也安排了這個出版的計畫,很難說要藉此要交出什麼作業或是成績單,畢竟距離上一版的基隆小旅行已經隔了有如一世紀之久,那是一個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顯出差異的時間距離,但我仍希望第二冊能夠別開生面之外,也希望這兩冊一前一後彼此映照,相互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