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與陌異:傅柯與文學語言論》第一部「絕美之險」(Le beau danger)收錄1968年傅柯與評論家波恩弗瓦針對書寫、話語等主題的深度對談,罕見主觀剖析自己對書寫的感受、探究自己與書寫之間的關係,展開一項哲學家與評論家之間前所未有的話語實驗。第二部「偉大的陌異」(La grande etrangere)則收錄傅柯於1963至1970年間針對「言語與瘋狂」、「文學與言語」、「論薩德」三大主題的公開談話,編者透過廣播節目錄音、講座逐字稿與未發表手稿,展現其個人閱讀經驗,更補足了傅柯思想發展中關於文學與言語的重要軌跡。
哲學思考是書寫的訓練與實踐,因此離不開言語,傅柯對文學的興趣從來不只是文藝的愛好,因為文學創作從19世紀以來便基進地觸及言語存有,閱讀傅柯意謂著不僅是去理解傅柯創造了什麼概念,而且是敏銳地覺知他調度與動員了什麼言語來舖陳問題,這幅思想影像在「書寫事實」(le fait decrire)中觸及思想的真正創新。在〈絕美之險〉這篇訪談中,傅柯罕見地提及自身的書寫形式,「我與書寫的關係」涉及的不只是中性的古典話語,而且透過書寫給出思想的全新可能與自我的另類轉型就是哲學的根本性建構。換言之,傅柯從來不只是單純地談論瘋狂,而且是在談瘋狂的話語裡發明話語存在的嶄新形式。這篇訪談的重要意義正在於傅柯從一開始就直面言語存有本身。他不再談瘋狂,而是談「談瘋狂」的話語創新性,當然,也是思想的創新性,更是自我的轉型。這四篇講稿都觸及書寫,甚至回應著「何謂傅柯自己的書寫」。比起《瘋狂史》或者《性史》這些專著,講稿似乎更適合作為傅柯哲學的教學法,深深觸及了傅柯思想的最根本載體:言語存有。書寫是為了喚醒與活化言語,但同時也是為了在不可能說話之處尋覓書寫的可能。只有當言語不能被說時才有被重新活化的可能,正因此有書寫的必要性。這些標誌著傅柯哲學的思想運動可以由講稿多次出現的背面(envers)、顛覆(renversement)、翻覆(conversion)所表達,這是書寫所欲觸及的效果。彷彿一涉及書寫就有許多空間的隱喻,而且必然是關於顛覆與背面等等非常態行動。書寫就是書寫未知,沉浸在一種特殊的身分與處境裡跟言語存有打交道。「書寫就是在我開始寫的同時,診斷我究竟想說的是什麼。」這裡有著思想的可能起點:一邊書寫,一邊將我的想法誕生在言語存有之中,而且正是言語的獨特厚度使得思想(事件)成為可能。因此,專門探尋且存在於這份厚度中的當代文學,成為傅柯在1960年代最感興趣的研究對象,而薩德、魯塞、巴塔耶的作品則在其書寫中取得言語與瘋狂的最迫近距離,這是「成為瘋子的巨大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