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許多年來,我一直憧憬著平靜。我家有三個幼兒,我工作的兒科診所更充滿靜不下來的孩子,那種喧鬧簡直沒完沒了。當然,擁有一個家庭和經營一份有意義的事業是我畢生所求。但有時候,我真的很渴望平靜,即便只是片刻平靜也好。
現在,我不再抱有這種渴望了。
在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引領現代環保運動的經典著作《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中,鳥兒不再鳴唱並非悲劇,而是一個訊號、一個警示,預示著某個重要本質正在消逝。現在,我從另一種寂靜中聽見了類似的警示:那是孩子因為過度沉迷科技、過度受到演算法吸引,而顯現的一種怪異寂靜。
人類是社交動物,我們會聊天、抱怨、辯論和講述故事。
我們會擁抱、會擊拳,還會用翻白眼、微笑、聳肩等無聲方式傳遞細膩情感。我們會在體育場館的人群中互相叫喊,也會在飛機上安撫啼哭不停的嬰兒。這是我們的本能,儘管這些喧鬧雜音時而令人煩躁、時常混亂不堪,卻正是人類建立連結、相互關懷所不可或缺的產物。
這首美麗而混亂的交響樂正逐漸消音,曾經只存在科幻作品中的科技,如今正以驚人的速度進入托育機構、學校課堂和家庭生活,牢牢吸住成人與兒童的注意力。不少企業投入為兒童打造特定版本的熱門AI聊天機器人。高娛樂性的AI娃娃和公仔玩偶,已成為各大玩具品牌的核心策略願景。虛擬AI家教也變成全球教育產業的未來希望,廣受推廣。
AI也以更隱而不宣的方式滲入你我生活。在我們滑社群媒體或在Netflix上搜尋影片時,智慧演算法已經在為我們挑選、推薦內容。這些AI支援的推薦引擎經過設計,能夠預測哪些內容會抓住我們的注意力,並把我們牢牢釘在螢幕前不動。如果孩子在看YouTube,也同樣會受這類科技擺布。這些演算法在背景中默默運行,將孩子黏在螢幕前並影響他們的體驗。不僅如此,孩子觀看的內容本身甚至可能就是AI創作,其中還包括大量據稱有「教育意義」的AI生成影片。這類品質低劣、錯誤百出的AI垃圾非但沒有教學效益,還會讓人誤入歧途。它們埋藏各式錯字、散布無稽之談,並向無法分辨是非的年幼孩子示範危險行為。儘管如此,開發這些技術的企業仍盲目向前狂奔,將還在訂定中的規範遠遠拋諸腦後。
決策者仍忙於理解自己到底是要監管什麼東西,我們其他人則努力了解世界正歷經何種變化。也許有一天,我們能補起這些落差,但童年可不會駐足等待。
在我看來,兒童發展與人工智慧的關係是這個時代最關鍵且最為人忽視的一大挑戰,這個關係有可能澈底改變童年樣貌、家庭結構,乃至於我們作為一個物種的未來。要決定這些智慧工具如何形塑孩子的生活,權力在於身為家長和照顧者的我們。不是企業,不是政府,我們才是真正主導決定這些科技應該取代什麼事物、強化什麼事物,以及絕對不能碰觸什麼界線的人。我們具備獨一無二的能力來做到此事,原因在於我們擁有機器所缺乏的重要特質。
無助嬰兒悖論
諾貝爾獎得主傑佛瑞.辛頓(Geoffrey Hinton)對於如今改變世界的AI系統有重大貢獻,獲譽為「人工智慧教父」。他在2023年離開Google,以盼警示大眾這個他親手協助創造出來的產物有何風險。他提及生存風險,也談到AI系統有一天可能會超越人類,但有人問到如何讓人工智慧變得安全,他給出了令人意外的答案。
他建議在這些系統中加入「母性本能」。
不是更厲害的演算法,也不是更多的限制,更不是複雜的規則和約束機制,而是母性本能。那種原始、無法解釋的力量,讓每一位家長都願意不計回報地奔赴天涯海角,只為了保護和照顧孩子。
多年以來,我投入研究這類教養本能的進化起源,以及它們對建構孩子的大腦有何重要影響。人類嬰兒出生時既弱小又亟需照顧,但這些脆弱的微小生靈不知何故,竟能澈底左右體型和力量皆數倍於他們的成年人的生活。我稱此為「無助嬰兒悖論」(the helpless infant paradox )。在自然界中,我想不出有哪些如此弱小的生物能掌握如此絕對的權力。不過,這正是人類這個物種成功的原因。這種哺育天性深深鑲嵌在為人父母者的基因中,與其說是一種選擇,更像是一種生物本能。
過去幾十年來,我眼睜睜見證我們的文化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讓人類變得更像機器:更有效率、適應力更強、更有生產力。我們把童年量化成一個又一個數據,把教養變成了一種績效指標,用達成哪些「發展里程碑」和哪些「認知輸出」來衡量我們的價值。現在,一位身處機器智慧研究最前端的科學家卻拋出了一道相反的問題:我們要如何讓機器變得更像人類?
缺失的本能
機器人專家馬蒂亞斯.舒茨(Matthias Scheutz)告訴我,人工智慧缺失的最大一塊拼圖,在於「沒有一個機器真正在意」。
但我們能解決這個問題嗎?辛頓的期望真的可能實現嗎?我們能夠寫出包含教養本能的程式碼嗎?我們能夠製造出真心關懷嗎?
我把這些問題拋給舒茨(他原是哲學家,後來改行研究機器人,花了數十年鑽研人類和機器的思維),他的回答直擊我們之所以不同於最先進AI的關鍵差異。他點出了一個哲學概念:原初意向性(original intentionality)。他解釋道,我們的思想不僅會處理資訊,還會主動觸及對我們真正重要的事物。我們的認知也不光是資訊處理,而是根植於更深層的事物。一名科學家會願意奉獻一生去理解兒童的大腦發展,是因為他的內心充滿熱情和擔憂。
舒茨邊沉思邊說,教養本能是發自內心的潛意識天性,那是一種源自生物意向性的愛,也是人類數百萬年進化而來的產物,經歷適者生存的殘酷淬鍊,絕非一條又一條的程式碼所能捕捉。簡言之,孩子需要愛意滿盈的照顧者才能存活,而這些存活下來的人又以同樣的態度撫養自己的孩子,如此代代相傳,這條未曾中斷的關懷之鏈,最終傳遞到了你我手中。
我們擁有機器所缺乏的特質。
那是程式碼複製不來的愛。
真切呼籲
究竟是什麼元素使我們成之為人?是理性、語言、創造力,還是懂得使用工具?人工智慧正一個接一個地侵蝕我們自詡高人一等的領域,它產出的結果與人類推理已難分軒輊,而且生成語言的流暢度甚至超越了多數人類。AI還能量產藝術、音樂、詩歌和軟體,並使用現有工具打造出新的工具。
然而,AI並不懂得關懷他人。
沒有演算法會因為擔心進度落後的孩子能否學會閱讀而在深夜輾轉難眠,也沒有聊天機器人感受得到人類未能充分發揮潛能是多麼值得惋惜的一件事。無論系統多先進,都不可能真心誠意地關心孩子,不可能對這獨一無二的存在寄予關懷。這些科技不過是依照大數據來採取行動,目的是製造出「看似關懷」的回應。
真正的關懷是我們對另一個生命的衷心期盼,這種期盼深植於我們在意他能否成長茁壯、成就不凡,而這股在意之強烈,已到了不理性的地步。這正是人類如此與眾不同的原因。這是不可化約的人類本質。
演化賦予了人類這種關懷本能,儘管根深蒂固,但由於我們往往行事太慢或短視近利,未能將這種本能擴及祖先所劃定的界線之外。我們總是太快看到差異,又太慢看到相似之處。我們演化出來的本能是要保護自己的後代、自己的親人、自己的部落。放眼大半人類歷史,這種自掃門前雪的觀念合情合理。由於資源匱乏、生存環境險惡,照顧別人的孩子可能意味自己的孩子面臨斷炊。將圈子以外的人視為「他者」、競爭者,甚至是威脅的習性,讓我們的祖先得以存活下來,但如今也正是這個習性阻礙了我們將所有孩子視為己出、視為共同的未來寄託。
不過,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我把此事視為一種希望,而非預測。AI才是終極的「他者」:它聰明、有能力,而且越來越常出現你我和孩子的生活中。從許多面向來看,AI確實非常有用,但從本質上來看,它就不可能是人類。這些科技是我們的創造物,依據我們的形象打造,但它們不是人類。
我們在面對非人類的事物時,是否終能看清什麼才是真正的人類?
不是看清你我的差異,也不是我們的膚色、語言、國界,或是數千年來用來區分「我們」和「他們」的部落標籤,而是我們共同繼承的能力:關懷。這是機器所缺少的拼圖,也是我們共同擁有的重要特質。
我們會為了所愛的人在深夜輾轉難眠。我們會為了保護脆弱的孩子而置身險境。這裡的「我們」不局限於特定種族、階級或國家。這個「我們」就是我們每個人,就是全體人類。人工智慧絕對無法複製的關懷特質,將我們緊緊綁在一起。如果辛頓是對的,這正是讓AI變得安全(但沒人知道怎麼編寫這種程式碼)所需的唯一要素。
AI時代或許會是人類分裂加劇的時代,我們將退入由演算法構建的同溫層泡泡,任由孩子被模擬關懷舉措的AI系統撫育長大,任由彼此變得越來越疏離。
又或許,AI時代會是人類更認識人類的時代,而這是我始終無法動搖的期盼。我們在面對這個終極他者的瞬間,終於能清晰地看見你我的樣貌。我們看到孟買的母親和密西西比的父親、開羅的教師和巴黎的保姆,全都共享著屬於人類的古老傳承:真正關懷孩子、真正在意他能否成長茁壯的能力。
我們察覺此事後,或許終能將這顆關懷的心擴及每一個孩子。不是因為這件事「有效率」,也不是因為某個演算法如此推薦,而是因為我們終於看清彼此是同一個物種。機器會計算生存機率,會為了自我存續而設法升級。人類卻會去做一些毫無效率、宛如神蹟、甚至極度危險的事。
絕不隔岸觀火
二?一二年八月某日,密西根湖掀起了近兩公尺的巨浪。當時,我的三個孩子在沙灘上玩耍,由我的丈夫、也就是他們的父親劉永嘉(Don Liu)在一旁照看。他站在岸邊時,突然發現遠方波濤洶湧的湖上有兩名男孩正在奮力掙扎。他隨即往湖中奔去,其中一個兒子大喊:「爸,你在幹嘛?」
那是他對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兩名男孩最後順利上岸,但我那總是無畏於伸出援手的先生卻被排山倒海而來的大浪和無情暗流吞噬,不幸罹難。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強大的後盾,我的至愛。
對於站在岸邊看著兩個孩子險些滅頂的永嘉來說,他沒有天人交戰,也沒有任何猶豫。他身為頂尖的小兒外科醫師,對病人總是傾注一切。如果有孩子需要幫忙,他一定全力相救。這不僅僅是他的生活格言,更是他的生活方式。即使他預知會犧牲性命,也無法容許自己在岸邊袖手旁觀,看著兩個孩子在生死邊緣掙扎。
事後,大眾稱讚永嘉是一名英雄。這麼多年後,在我撰寫這本書的此時此刻,我心中在思考的事情則更單純。
永嘉關懷所有的孩子,就如同愛護自己的骨肉一樣。
這等關懷,這等「原初意向性」,正是傑佛瑞.辛頓建議我們要編寫至AI核心的要素,也是馬蒂亞斯.舒茨堅信機器所缺乏的人性本質。
同時,這是每個孩子都理應享有的待遇。
由人守護
一個世紀前,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吃下的食物都是「農場新鮮直送」。
當時根本不需要「新鮮直送」這種標籤,原因在於消費者壓根想不到食物居然有可能會是實驗室、工廠或人工農場的產物。時至今日,我們同樣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周遭的大人和小孩是在「由人守護」下成長,也就是在理想情況下,是由父母、祖父母、兄弟姊妹、照顧者或其他竭盡全力關愛、照護他們的人所養育長大的。然而,隨著AI滲透我們的智慧型手機和電腦螢幕,加上它們打入育兒室、遊戲室、廚房和課堂等場所,一般兒童將完全由人類養育長大的這種觀念,恐怕很快將經不起挑戰。如果人工智慧確實在兒童的早期生活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無論是兒童觀看人工智慧產出的內容,或是雙方互動培養出深厚的關係),我們必須要理解這類內容或關係將如何影響他們的發展。在未來,一個完全或大半由人類養育的童年,會不會變得跟有機食材一樣是奢侈體驗?又或者,AI工具能不能向更多孩子提供原本無法企及的學習機會,進而協助撥正社會已然傾斜的天秤?我們目前沒有答案。人工智慧太新了,相關研究才剛剛起步,但我們不能枯等長期科學研究出爐才採取行動。家長和照顧者現在就需要指引和支持。
在為時已晚之前,我們還有機會採取行動,但時間正迅速流逝,我現在撰寫這本書,就是為了我們在二十年後,不至於要面對更殘酷的現實。如果我們任由孩子的世界陷入寂靜,一次又一次把床邊故事推給科技講述、一次又一次用數位裝置安撫哭鬧,或是開車時完全不跟孩子聊天,我們不僅僅是辜負孩子,更是失去自我本質。我的意思並非AI毫無用武之地。如果運用得當,AI可以減輕家長的負擔並豐富孩子的學習體驗。我們可以利用AI讓交響樂再次悠揚傳頌,但歌唱的主體必須是我們。
在接下來的章節中,我將為讀者提供所需的術語、理論框架、重要科學知識以及安全規範,協助各位不帶恐懼且目的明確地探索這個全新的世界。我會將重點放在年齡最小的幼兒(出生到六歲)身上,但書中許多核心原則亦適用於教養年紀大上十歲的孩子。我們只要了解人類早期的發展歷程,以及了解如何評估AI在此關鍵成長期的角色,就能掌握整個社會面對AI衝擊時所需的關鍵策略,從而在這項科技改變我們生活方方面面之際,依然守住人類的能動性。我完全相信,各位家長只要有正確的指引,一定能挺身迎接這項挑戰,成為AI與孩子發育中的心靈之間最重要的守門者。《真人養育》希望助您思考會影響到孩子生活的AI使用案例,以便做出瞻前顧後的決策,避免讓科技直接為您做主。
這個書名不是華而不實的口號,而是呼籲大眾採取行動。
呼籲大家重拾我們幾乎遺忘的本質。
呼籲大家重視使我們成之為人的關懷本能,那將是拯救人類的關鍵。
機器不懂關懷。
我們懂得關懷——關懷所有孩子。
我們絕不能站在岸邊袖手旁觀。
▌專文推薦
AI 輔助教養的邊界在哪裡?
——朱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