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002

PART1 007

PART2 087

PART3 225

前言


和一隻狗一起生活，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了。在牠進屋時，聆聽牠的爪子在木地板上發出的喀噠聲；嗅聞牠留下的氣味，隨其蹤跡不知不覺地滲透家裡的走廊，並看著日子在牠隨處掉落的一叢叢毛髮間流逝，光是這些就已經足夠。接著，在某個夜晚，沉默震耳欲聾，所有房間都充斥著缺席的身影，已經沒有任何角落、任何東西需要打掃或吸塵。就在那一刻，在那一夜，在那準確的時分，你感受到錐心刺骨之痛─你的愛犬已經離去。 看著我的愛犬喝水、聽她狼吞虎嚥我為她所做的料理，我總是能從中感受到一種童稚的快樂。這種時刻所洋溢的生命力與喜悅之情，賦予我們一種共享且原始的幸福。那個晚上，我洗著她的碗，手指浸泡在熱水之下，不知在搓洗些什麼，也不知洗了多久。

然後，我讀了《雨後的氣味》。於是，這個長期封存在記憶深處裡的世界開始甦醒；一頁接著一頁，那些聲響、毛髮、獸醫、長途漫步以及味道，全都歷歷在目。那些氣味─特別是在雨水之下醞釀而出、濃烈且帶有獸性的氣味，正是那些討厭狗的人最嫌惡的味道。《雨後的氣味》是一本神奇且豐富的書，其文字出自一位滿懷愛意的行為學家之手，以優雅從容的筆觸講述動人的故事─簡單來說，就是一個男人與他的狗的生活。

我不知道作者賽德里克．薩班—德弗爾會怎麼說。雖然我心裡有個底，但我始終認為，在一段真正深思熟慮過的關係中，其實是狗在教導主人，而非主人教養狗。我很早就意識到這一點，因為我發現我的狗和許多同類一樣，能聽懂大約三百個人類詞彙；然而，儘管我再怎麼專心，卻幾乎無法辨別她吠叫聲中最基本的細微差別。想像一下，多年來，在每晚九點左右，她都會坐在沙發前，注視著我的眼睛長達數分鐘，不斷調整接近人類嗓音的發聲方式與音色，試圖與我溝通。人們常說：「她看起來像在跟你說話。」他們不知道的是，她真的在跟我說話。而且，當我們獨處時，我會回應她。我們各自受困於彼此的語言，卻仍努力向對方展現；我們付出極大的努力，去填補那道分隔物種的鴻溝。《雨後的氣味》以不同形式敘述了兩顆細膩的心，以及在兩個相互珍重的物種之間，所產生的那種彼此浸潤、微妙的親密感。人類必須走出自我、遺忘自我，甚至解構自我，才能理解對方。書中也溫柔地解釋了，對一個人來說，學習如何躺在地上，只為了能幸福地感受小狗的頭枕著自己入睡，是多麼珍貴的事。與動物生活，迫使我們拆解、重新思考空間與時間。在你打開家門的那一刻，狗就猜到了你的心情；甚至在你意識到之前，牠就已經知道你在想什麼了。牠明白你要帶牠去山上散步、去大海游泳、去沙灘流連；正是在這些漫長的步行、在這些相連的步伐中，你們在一生的時光裡合而為一，單純地關照彼此是否口渴與疲憊。在這本書中，作者對他的狗有一個優美且意義深長的習慣：在酷暑之下，他會「人嘴對狗嘴」餵他喝水。

這些文字是兩個生命體間的愛與智慧之紀要，即便有那麼多的事物，將兩者強行分隔。唯有一件事，在書的最後四分之一處浮現：作者在談到他那日漸老去的伯恩山犬時，用這句簡單的話輕描淡寫而過：「他什麼時候才會明白，自己的生命也有盡頭呢？」

我認為一隻狗並不需要知道這些事。而這正是牠能獲得救贖的地方。

然而，終點還是來臨了。起初是那些在盡責的獸醫診間裡充滿焦慮的篇幅，接著是臨終之日黎明時刻的肝腸寸斷。在離別的那一瞬間，男人最後一次注視著這隻動物，當下便明白自己將必須「對一個不再回應他的對象說話」。而在此刻，當然，因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你流下了眼淚。

我的愛犬去世時，我將她火化了。我前往獸醫那裡接回她冰凍的身軀，我們一起，她和我，坐在我們的車裡，最後一次共同行駛了五十公里。抵達現場後，一名男子打開了後車廂，將她滑移到推車上，並帶著驚人的溫柔，簡單地說了一句：「別擔心，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我放眼望去，一場沉重的春雨緩緩飄落。

三年來，她的骨灰和牽繩一直擺放在我書桌的右側。

所以，就是這樣，您即將閱讀的這本書，是一部關於愛與行止的紀錄，它或許會引導您走向那道無形的邊界，在那之外，狗能與人類對話。您將在書中發現與牠們和與您自己有關的驚奇之事。對我而言，撰寫這段文字也成就了一個小小的奇蹟：隨著書頁翻動與字句落筆，我重新找回了我的愛犬在家中漫步時奇妙的腳步聲、她在深夜時與我對話的嗓音，以及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她在雨後的氣味。

尚—保羅．杜波瓦（Jean-Paul Dubo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