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神隱記

推薦序 / 可愛即正義：神隱少女的文學實踐（董啟章）

?

希文：

出版社傳來邀請，約我幫你的書寫序，我二話不說便答應了。能夠推薦你的書，我很開心。以後，你和我一樣，也是一個作者，而我也是你的讀者了！其實，我老早就是你的讀者。你寫給我的信，也可以說是這本書的內容的準備，所以我也算是讀過它的「前傳」了。

本來還在思考，應該怎樣寫這篇推薦序。最後決定像我們以前通信的時候一樣，隨想隨寫，完全不理會結構和章法。對於公開地「偷看」了這封信的讀者，如果覺得我沒有盡導讀的責任，介紹作者的個人背景和事件的時代脈絡，也沒有分析內容的重點和書信體的特色，請大家見諒。

讀完這本書的定稿，我忍不住把你寄給我的信找出來，重溫一遍，一切彷彿如在目前。說是懷念似乎有點不對，誰也不想回到那樣的過去，但有些交流方式，還是在那特定的情境下，才有可能發生。至少，如果不是那樣的機遇，我不但不會有機會和你通信，我們甚至不會互相認識。你重獲自由之後，反而放下了這種古老的連結方式，固然是環境條件的改變使然，但多少也感到有點可惜。所以，就趁這個機會，來回味和補足一下吧！

我數了一下，總共收到你十六封信，另加三張聖誕卡，疏密不一，大約每兩個月一封，剛好就是兩年半的時間。初讀的時候不覺，重讀才發現當中的重量——情緒大致上是輕逸的，內容也傾向趣味性，但那股書寫和溝通的欲望，卻非常強烈。有些信長達五、六頁，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還經常附有繪圖說明。

相對地，我的回信較短。說來也慚愧，我雖然是個寫長篇小說的人，一部書動不動就幾十萬字，但拿起筆來寫信卻非常笨拙。除了自覺字很醜，也不是很習慣直接跟人用文字溝通。相反，你寫信非常自在和自然，就算寫得很零碎，但總是有一種吸引力，令人讀得津津有味。加上那些可愛的插圖，真的很有溫度。有時甚至讓我忘了，你是身處那麼惡劣的處境中，好像只是去了一個特別的地方暫住。

聽說你喜歡精美的文具，我便用了夏目漱石的信紙和復刻版墨水筆寫了第一封信給你。但漱石信紙是直排的，行數也很少，寫不到多少內容，後來便改用了Midori的橫向單行信紙，原來也是你喜歡的品牌。我又試過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增添讀信的趣味，順便掩飾字醜的缺陷。其實在寫信給你之外，我很少用墨水筆，甚至很少用手寫字。（現在這封信用打字的，是不是應該另外手抄一封給你留念呢？）所以跟你通信真是一個非常寶貴的體驗。

你給我的第一封信是2021年8月24日，是你進去之後一個多月。最後一封是2023年11月14日，距離你出來不到兩個月。（其實最後收到的是2023年的手繪聖誕卡。）我們之前素未謀面，只是作者和讀者的關係，所以開始時談的大都是閱讀和寫作的話題。後來也互相分享了很多其他方面的興趣，就像是小時候的筆友一樣。你開給我的本地獨立音樂歌單，還在我的手機裡，不時打開來聽。後來我談了很多電子出版和人工智能的東西，你當時覺得有點難以想像，我也沒有想到，可能會加深了你的隔絕感呢。

你說得最多的還是裡面的生活細節，這時候便輪到我需要動用想像力了。雖然你盡力描繪當中趣味性的一面，特別是囚友們創意爆燈的自製食物，或者各種奇人奇事，但獄中生活的困苦和難耐，你還是委婉地寫了出來。當你說到被罰單獨囚禁反而感到輕鬆，有更多的自由時間可以用來閱讀，我卻很大程度可以領會。這就是愛書人的特殊「優勢」吧。

你寫給自己的信，和寫給我的信，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也許你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把這些信公開發表，但卻肯定有記下重要的經驗和想法的意思吧。給我的信，重點在交代彼此的近況，回應彼此的話題，是一種外在的互動。而給自己的信，則是一種跟自己的內在的互動。所以給自己的信會更聚焦於正在思考的人生主題。通過給我的信，我看到你活潑樂觀的一面，而通過你給自己的信，我看到你深沉內省的一面。兩個你也同樣是真實的，只是展現了不同的面向，而根底裡還是一致和互通的。

你的信最觸動我的地方，是真誠，不自欺。人在絕境很容易為了保護自己，而編造出動聽的自我辯護。但你沒有這樣。你很坦白地把自己不堪的一面也展示出來——你對一些囚友的行為感到厭惡，你害怕自己變成了一個自私的人，你忍不住為了小事而情緒失控，你只想躲在一個可以自保的洞穴裡——你並沒有把自己視為英雄，也不覺得自己在行使正義。你直視赤裸而脆弱的自己，但你沒有自怨自艾。你一直努力地探索和思考，去挖掘被囚禁這件事所可能蘊藏的意義。你沒有放棄自己，純粹 kill time，白費光陰，向制度認輸。

在獄中過得有意義，是抵抗被懲罰的方式——監禁的本質就是剝奪，把人生的一部分時間清空。拒絕被清空，令這段時間充實，就算失去自由，也沒有失去自我。我看到，你在做的是這樣的事，而且你做到了。

你令自己充實的方式，是閱讀。（當然也包含不斷寫信。）在獄中大量閱讀嚴肅書本，而不只是消閒讀物（to kill time），會被視為異類。不但其他囚友，就算是獄方人員，也無法明白閱讀的意義和力量。閱讀是對抗孤絕的武器，不是因為閱讀可以獲取知識，或者消磨時間，而是它讓我們跟其他心靈連結。不單是作者的心靈，也是其他讀過同一本書的讀者的心靈。後面這一點常常被忽略，但其實非常重要。你也有提到，在裡面因為拿著一本書，而跟同路人彼此相認。因為書，而知道，我們是在一起的。

你深感分享閱讀經驗的需要，而和幾位獄中好友發起了讀書會。這樣的奇特舉動，在裡面是不被容許的。不是明文規定不可以，但卻激起了人員的不解和懷疑，而遭到了打壓。他們不介意囚犯公然談論吸毒，但卻害怕她們討論書本。這除了是權力行使的慣性，也是想像力貧乏的表現。讀書，而且一起討論，是對抗想像力貧乏的方式。

你說《學習年代》是你在獄中讀完的我的第一本書，也期待這段經歷會成為自己的「學習年代」。我相信你已經超額完成了。你不但自己讀了很多書，而且還鼓勵其他人一起讀書。這不但是學以致用，更加是知行合一。你把自己所知，或者想知而未知的，化為行動。只有在行動中，我們才能達至真知，而在探知的過程中，我們已經在行動。兩者是不能分割的。

重點不是你讀了幾多本書，和見解有多厲害，而是你通過閱讀和分享（讀書會和寫信）所做的實踐。而你的實踐絕對是文學上的，而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你可能會覺得自己並沒有做文學創作，但如果文學的本質不是什麼內在價值，也不只是美學上的享受，而是通過書寫和閱讀的實踐所做的見證，並以此促成生命的連結，你就是一個文學創作者。

你以「神隱少女」的身分，在「異世界」所經歷的一切，經過你的文字見證，可以讓我們理解「現世」的事情——兩個世界，其實是同一個世界的兩面。但「神隱少女」的回歸，可以帶給我們希望和鼓舞。縱使你由始至終，也是一個普通的少女，而不是傳統意義的英雄，但你的普通，卻是你最可愛的地方。

獄中讀書會雖然被中斷，但出來之後，你們又重組了，而且加入了很多新的成員。你們每兩個月聚會一次，認真地討論一本書，談到天昏地暗也不捨得停下。剛剛過去的四月，我有幸出席了其中一次聚會，在山上的小屋，一邊吃本地菜，一邊和十幾位年輕人分享我自己的書《學習年代》。你們大部分都在牆內待過，也有一直在外面支援和關注的朋友。當中有幾位讀完了這本厚書，還做了詳細的筆記，也有只讀了選段的，或者完全啃不下去的。完全沒有問題，大家還是可以暢所欲言，各抒己見。你們令我知道，我身為小說家的生命沒有白費。

那是極為美妙的晚上。聽大家分享對小說的看法，和各自的個人經驗，令我獲益良多。捱過了黑暗的歲月，你們並沒有消沉，反而更成熟地思考，究竟還可以如何進行有意義的實踐。在座的每一張臉孔，也非常美麗，非常可愛。動漫迷有一句說話：「可愛即正義」。我覺得借用來形容你和你的同伴們，最貼切不過。

而把一本讀書會小說，在條件最嚴苛的環境裡，化為現實中的讀書會，再把這顆種子移植到外面的土壤裡繼續生長的，是你。這是很微小的，但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在個人和集體之間，你常常表現出矛盾的感受。你既珍惜和夥伴們的互相關懷和共同行動，但又害怕私人空間被侵蝕，竭力保護自我的完整。我想說，不要怪責自己，兩個情形也有各自的意義。

從康德的觀點，就算在完全孤絕，沒有他人見證的情況下，也要堅持道德上的自律原則，一點也不妥協和鬆懈。這是人格上的自我完成。

從阿倫特的觀點，人不是單數的，而是眾數的存在。人不能單獨成為人，人必須與他人一起，才能成為人。這是人格的互相完成。

這兩條路，並不互相排斥，而是殊途同歸的。

讀你的信，可以看到，你一直在兩條道路上奮力前進。我相信大家都是一樣。

感謝你的信，你的分享，你的鼓勵。受到你的感染，我但願自己也可以變得可愛一點。

董老師

31/5/2026

前言 / 神隱少女的英雄之旅

?

我之前從未想過，這些個人囈語式的書信獨白，可以變成一本書的形狀。

?

那兩年多一直有持續地寫作，信為主，偶爾有一些短文、詩或極短篇小說，但也沒有任何規劃，只是順著腦海中飄忽的主意去隨心書寫，而且也沒有連貫性。某一天，我單純地抱著「今天已經是我在裡面餘下的日子最多的一天」這個心情，開始每週寫一封信給自己。裡面有規定不可以寫日記，但沒有規定不能寫信給自己，反正會寄出的信，只要內容「沒有問題」，他們也不在乎你寫給誰。

?

我一週接著一週地寫，中途大概轉換了五個地方。最短的中轉站不足二十四小時，也有過三個月可以任意看書的寧靜。某些時候，當自己心煩意亂得不能好好閱讀時，寫字就變成了唯一令我可以安定的岸。反正都是寫給自己的信，那麼我就可以毫無忌憚、不用在意任何人地隨心寫、亂寫，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唯一的擔心就是信會被消失。幸好，這四十七封信最後也平平安安。有一封曾經失蹤過一段時間，但最後在周旋下也回來了。基本上，我是一想到有什麼想寫就拿起信紙，大大小小的情緒、讀後感、好聽的歌、吃的飯、對未來（大日如來）的想像，之類。

?

當時，就只有寫信、讀書會和堅持在做的閱讀紀錄這幾件事，令我最為在意和緊張。讀書會很快就被中途腰斬了，幸好大家出來之後在更好的環境和資源下重新啟動。每兩個月一次的閱讀和相聚令我十分期待和珍惜，每次也提醒著我，這些看似簡單的事，其實是多麼的難得和重要。信和閱讀紀錄反而都消失了，可能生活上的便利的確會使人麻木和懶惰吧！有時重讀自己那段時間的閱讀紀錄，就會覺得非常可愛。因為所有書讀完就要交出，才能換新的六本書（每人最多只能持有六本自己的書），每本書也只會存在一段時間就消失。人的記憶有限，想重新思考、重讀、重抄的段落句子太多。那時候，每讀完一本書，就會花上好幾個小時把某些段落抄下來，還真是可歌可泣的回憶，亦是一段非常想念影印機和列印機的日子。我還記得，我那時有一個會把各個作品中出現的食物段落抄下來的習慣，由《紅樓夢》到村上春樹都不放過，大概是真正的畫餅充飢。

?

那段看似消耗時間、剝削生命的無聊時光，其實某種意義上一點也沒有被浪費掉。每一個動作有它的意義。過程、意義、結果其實也是客觀而中性的名詞，所有的解讀和情緒都是往後添加的。所以，我一直相信著，每一個過程都有其意義和結果，這只是一個公式，如一般的數學題，討厭和喜歡也都是後來的事。

?

在進去籠子之前，H 老師曾經說過這樣一段話：「八月尾的時候，我替中大中文系主講了一場迎新營講座，內容大概就是，如何在隔離時期找回內在的力量。其中，我引用了坎伯（Joseph Campbell）的『英雄旅程』理論，以《千與千尋》作例子。其實，那是因為你，我才會看宮崎駿一系列的影片。我一直在想，你（或這時代的香港人）和《千與千尋》和「英雄之旅」的關係。晚餐時再仔細告訴你。現在長話短說，你大概也留意到，宮崎駿的影片中，主角的驚險旅程，最後一定會化險為夷，因為當中的人物，無論正或邪，其行動最後都會促成正果，因為主角是純粹而良善的。主角的冒險只是為了完成自我的探索。你現在所經歷的，大概也是如此。」

?

怎樣為之促成正果呢？我（們）大概已經不會再相信自己是活在一個「好人有好報」的世界了。我很喜歡《千與千尋》的故事。千尋兜兜轉轉，又和父母回到了原點，除了汽車上多了些樹枝和灰塵，一切彷彿沒有變化，只有她的內心，悄悄地多了一段經歷和回憶，成長了一點。神隱少女回到人間，一切彷彿不變，但一切都已經改變了。那個原點對於現實和千尋來說，也不是同一個原點了：「No man ever steps in the same river twice, for its not the same river and hes not the same man」。

?

宮崎駿的新作《蒼鷺與少年》同樣是異世界的歷險，進去和出來之後，主角變成了一個新的人。這種「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式的經歷和震盪，也只有本人才知道。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主角和英雄，也有著自己的旅程和考驗。

?

在裡面的日子，有一張卡（#42）一直陪著我。卡上畫的是《千與千尋》中經典的一幕，白龍把寫著千尋本名的小卡、她的衣服和飯糰交給千尋，叫她不要忘記自己的名字，而且要好好吃飯，因為吃飽才有力氣。我也是一個會流著淚大口大口吃飯的人。經歷了在裡面的日子，我更明白這一幕的重要性。籠子也會奪去人的名字，在那裡，每個人都會變成一組編號，私下的稱呼也可能有所改變。我的英文名是 Ivy，572 是我在裡面的數字，HM 則是那裡的人們稱呼我的方式。千，也是千尋，是一個新的、暫時的身分，但這不代表她變成了另一個人，畢竟人的身體和生命也只有那麼一個和一次。旅程途中會遇到許多意想不到的人，甚至是重要的人、改寫生命的人。但無論如何，最重要的大概也是擦乾眼淚、好好吃飯，以及不要回頭。

?

一段旅程的終結也是新旅程的開端，從一個地方神隱就會從另一個地方出現。只要緊握著自己的名字，就會找到回家的路了。

?

希文 / HM / Iv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