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這麼近，那麼遠—讀《人間荒原》
范宜如
我總記得這女孩在課堂上專注的眼神，詮釋文本如斯敬謹慎重，說起紀錄片《被遺忘的時光》，能同理失智老人的感受，論述《血色海灣》的殺戮暴力則是坦然無畏；她對文學有種天真有種無端的熱情，像一根頑強的火柴，要燃燒出一宇宙的光亮。想起秋弦在《綠皮火車》出版後寫給我的短箋：「現實的觸感越來越深」，的確，她從不迴避現實，卻總帶著一種「浪漫的想望」，在各種限制與羈絆之中，創造出屬於自己的詩意異托邦。
散文總是貼近生活，照見自我。文字如何呈現一個生命內在的岩層結構？散文如何記憶一個時代？她不僅是丈量生活的場域（從北角走到銅鑼灣），文字中駐留的還有泰順街的巷弄風景，基隆的味蕾滋味以及天水圍的夜霧。〈烏克蘭沒有戰爭〉寫出了旁觀者的冷然與功利，人心的病毒；〈明天之後〉紀錄二〇二二年港島下午七點十分的突然斷電，透過紀實的筆法，反襯了後疫情時代的「失城」情境。戰爭是甚麼？那麼遠又這麼近。它可以是媒體上所見的各種殘酷影像，它也可以是一種氛圍，我們都是戰爭的倖存者。但秋弦並不刻意突顯這些沉重的議題，她生活在其中。於是，拔除智齒的歷程，彷彿是倫理維度的試驗紙；從醫生挖除凝結的膿，重建了對港島醫生的信任；照射MRI 之後的判讀，面對身體隱密的疼痛有了解答，書寫自我的當下，也銘刻了城市的紋理，時代的感覺結構。
書中時常以括弧內的文字敍寫來表述自己的深沉的提問，或許可以用電影的「畫外音」來解讀。〈隔離於城〉寫著：「你終於明白不是你選擇生活，而是生活選擇了你」，相似的觀點還有〈節日（快樂）〉（連題目也有括弧）：「反正，是命運選擇你而不是你選擇它」。究竟是生活場域讓人沒有選擇的權力／權利？還是尚未練好情感的核心肌群？或者，這是時代的共相？一如〈「沒事的，你那麼年輕」〉那篇文章的結語：「因為年輕，此後我們共生的日子，將一如既往的漫長。」這是在說脊椎退化的疼痛？自己和陪伴看病的S的實景？或者，是年輕的自己與「自我」的生活隱喻？「畫外音」創造了一種懸念，有一種清亮的憂傷，也有一種影像式的淡出暫停。
這本散文中的情感流動時而壯烈迂迴，時而低調內斂。這種或近或遠的拉鋸，形成一種矛盾的張力，用秋弦自己的話來說，可能是「青春是一個極度複雜的詞彙，揉合過多、過量、過重的情緒與不適應」。對於感情的渴求，像極了「頑固橫生」的智齒，秋日心弦重重，這感情彷彿可以譜寫成一部交響曲。關於家庭，是另一個情感結界，與母親身影覆疊，父親「疑幻似真」，「每個人都有回不去的故鄉」，一如韶城與港島，這麼近那麼遠。散文是一面映射關係與本質的鏡子，書寫家庭實難，必須用自己能夠辨識的文法梳理隱藏於內心的皺褶。審視輯四的標題關鍵詞，竟是「離」、「廢」、「裂」、「罪」、「傷」，那是靈魂的傾吐與內在的協商，意志與命運的頡頏對話。
秋弦善於描摹再現，文中書寫台港兩地的作家，讓人浮想聯翩。「潮濕記憶」的標題，讓人聯想劉以鬯《酒徒》的引言：「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以童偉格《無傷時代》為標題及篇名，或許有致敬的意味。書中引述潘國靈的《離》，念茲在茲的黃碧雲……這本書扉頁引用的是西西的〈土瓜灣敍事〉，以及輯三為西西書寫的追憶文，總和來看，竟是這一代青年寫作者的當代文學閱讀史。但我最欣賞的是〈租書店的女兒〉，不是因為她書寫的是我輩鍾愛的作家蘇偉貞（她的南都座標），而是文中呈現的那種自在坦率，那樣颯爽的真性情；傳奇的相遇，帥氣的重逢。偉貞老師給她的簽名：「擁有完整的自己」，這是時間的琥珀之光，請一定要記住，不輕易放棄自由的心靈。
「人間荒原」不僅是這本書的同題之作，在《綠皮火車．白牆石身》也出現了「荒原」。荒蕪無助的意象，或許是她對於命運以及時間真實的體會與觀察，然而「生命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也許荒原有它隱蔽的靈犀，藉由書寫可以抵達荒漠中的心井，與人間建構某種具能動性的連結。
祝福秋弦。
范宜如
於台灣師大國文系八三四研究室
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四日自序：微塵的幸運
這是我的第二部散文集，一切恍若重生。
三年過去，這三年到底做了什麼？我問自己，迴廊上的影子沒有回音。好像很多事情，命運之手秘而不宣，以它一貫沉默的方式引領，走向「夜淵」。
新書一旦出版，對我來說都是過去。沒有仔細為每一篇作品戳下日期，是因為覺得不必，小人物小故事，平凡樣貌，一刻也許曾栩栩如生。作品脫離了我，形成了書，那就是時間定格的模式。所以你讀到什麼，便是什麼。那些是過去的一部分，放在時間之外的箱子裏。
這幾年，世界或個人生命的突變不在話下，我們鍾愛的城市亦然。如朋友形容—我們又活過一年。那樣實在太好了。我在一艘潛行海底的時空船中翻來覆去漫遊良久，願望卑微，也只是希望到達一間明室。（距離明室的路，還有多遠？）
「人從自身的視角，只能從矛盾中看到現實。他愈忠於自己所見的矛盾，就愈願意接受現實。」書上讀到這句，一刻震驚。愈活下去發現接受現實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啊。
生命充滿矛盾的張力，於日常，於家庭，於所有人在的場所，沒有人是永遠自由的。（自由也是必須付出代價的。我追逐，並繼續付出。）如果我的筆不擅於挖掘美妙絕倫的陽光事物，僅僅是因為不懂寫，不代表無感知。那麼，寫作就回歸到最純粹的原初—忠於自己，交出我最真實的作品。
在一名作者之上，首先是一名讀者，謙卑與慈悲是我這兩年學到最大的課題。回想起來，還是要謝謝當初把我推向出版軌道的潘國靈，以及隔海一方伴我「同在」的蘇偉貞。如果《綠皮火車》沒有成書，沒有鼓勵，沒有寫下去，很難生出《人間荒原》。另外，謝謝願意撰序的范宜如教授，是她開啟了我閱讀黃碧雲的世界。
從《綠皮火車》到《人間荒原》，經歷了閉關兩年多年的疫情／後疫情狀態，這段時間沒有飛行，困頓日子並非一成不變，反而城市已經翻天覆地：招牌拆的拆，店舖關的關，霓虹滅的滅，人去樓空，要走的人還是會走。（一天我們也會經歷別離嗎？）歷史不斷上演又落幕，我們循環着循環本身。世界紛擾，最終沒能留得住什麼，你說對吧？
流浪的夢好遙遠了。在無法預料未來的日子裏，也無法預料讀着這本書的你十年後會在哪裏。不想太遙遠的事情，下山而行，一步一步地專心走路。我們面對與上一代、上上一代與眾不同的離散與重逢，這回，掀起別離路的不再是硝煙。未必是悲觀，而是有感我們正集體走向消亡。也好，這種必然卻不會令我心慌。
謝謝負責本書裝幀設計及排版的設計師Bear，我們合作無間，一起編排設計了不少好書，記憶封印。謝謝匯智出版，繼《綠皮火車》後再度合作。
事情接二連三就這樣發生。微塵於月光底下，在堅硬的水泥地上透着一點光亮。我深知，微塵有微塵的幸運。
寫作就像一個人在森林裏玩捉迷藏的遊戲。孤獨的探戈，與杯觥交錯。我非常享受這種自由，至少，在我們還能成為自己的時候。
二〇二四年四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