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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的氣氛

恐懼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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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89861248875
陳雅汝
商周出版
2007年7月11日
73.00  元
HK$ 62.05
省下 $1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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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叢書系列:Discourse
* 規格:平裝 / 192頁 / 15*21Cm / 普級 / 單色印刷 / 初版
* 出版地:台灣


Discourse


社會科學 > 政治 > 概論









  911事件之後,恐懼籠罩全球,人人自危,喪失了自由與尊嚴。恐懼是權力的爪牙,不論強權國家或恐怖組織都可能散播自認神聖的修辭與恐懼,貶低我們的人性。在本書中世界級的文人渥雷.索因卡將以不同凡響的思考告訴我們如何解決文明衝突、維護我們的人性權利。

  幾十年前,集體恐懼有一張立刻就能辨識出來的面孔——核子彈。今日,我們的恐懼複雜多了。我們的恐懼是暴政和狡猾無形的力量:「準國家」及恐怖主義所創造出來的。傷害無辜的人即是錯誤,並不難處理;「我比你聖潔」的魔咒只會造成永無止境的紛爭。我們需要下定決心,一致行動,維護人人的基本權利與正義原則,以文明對話取代單方面的獨白魔咒,並將犯錯的狂熱份子繩之以法。

  對索因卡來說,籠罩這個世界的恐懼氣氛並不是在兩千零一年911事件形成的,而是在一九八九年形成的,當時有架客機在尼日共和國上空被恐怖份子擊落,就在洛克比空難發生前幾個月。恐懼從尼日到曼哈頓,現在則是到了馬德里。恐懼的氣氛已經把地球團團圍住了,而這也是在警告地球上的居民,如今已經沒人可以置身事外。「恐懼」和「權力的行使」有很特殊的關係。我們對權力的恐懼有辦法約束國家領導人(不管是不是人民選出來的)或是已經泯滅了良心而且手裡還拿著一小袋致命沙林毒氣的人嗎?本書主要在探討對權力的癮頭,範圍甚至遠到電腦病毒肆虐的虛擬帝國,因為用電腦病毒也能夠玩弄數以百萬人的命運。

  本書十分難得,是從二○○四年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第四電台(Radio 4)的「李思講座」發展而成的,索因卡在本書裡探討不斷變化的恐懼面孔:權力和自由間的衝突、令人難以想像的暴行背後的複雜動機、人類尊嚴的意義、比較恐怖份子的狂熱和世界級領袖的態度——然後發現兩者有驚人的類似之處。

作者簡介

渥雷.索因卡(Wole Soyinka)

  奈及利亞作家,也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1986)的非洲人。他出生於 1934年的奈及利亞,從小對殖民地獨立及婦女平權等改革運動耳濡目染。他於奈及利亞的伊巴丹大學(Ibadan University)研讀希臘文、英國文學和西方歷史,隨後遠渡重洋到英國於里茲大學(Leeds University)攻讀英國文學,後任職倫敦皇家宮廷劇院(Royal Court Theatre),學會創作戲劇。索因卡多才多藝,能創作戲劇、詩作與小說,瑞典學院形容他是「以英語寫作的劇作家中最富有詩意的劇作家之一」。他也是位行動派藝術家,曾數度反抗奈及利亞獨裁政權而被捕下獄,並於獄中以香菸盒、衛生紙及書籍的空白頁寫作,出版《此人已死:獄中筆記》(The Man Died: The Prison Notes of Wole Soyinka)。他也是著名國際人權鬥士,持續關切中東等地政治、人權、種族與宗教衝突問題,2002年曾率領多位重要作家組成國際作家議會代表團,前往被以色列圍困的巴勒斯坦城市及以巴衝突地區,探訪巴勒斯坦作家,調解以巴衝突。索因卡亦為國際性學者,曾任教奈及利亞及歐美各地名校,包括哈佛大學、耶魯大學、康乃爾大學以及劍橋大學在內。2003年,索因卡也應台北國際書展之邀來台參與重要文藝活動,已翻譯出版之中文作品有《獄中詩抄——索因卡詩選》、《撒馬爾干市集——索因卡詩選》、劇作集《死亡與國王的侍從》以及長篇小說《詮釋者》。

譯者簡介

陳雅汝

  台大工商管理系畢業,政大哲學研究所碩士,台大歷史研究所肄業。譯有《四%的人毫無良知,我該怎麼辦?》、《小熊維尼談哲學》、《速成鉅富》、《行銷大師的十堂課》、《廣告22黃金法則》、《問自己,別問大師》、《十四天讓大腦變年輕》、《時空旅人之妻》、《我不瘦,我有話要說》等書,與人合譯有《生命的自主權》、《偷窺狂的國家》、《搞笑諾貝爾獎》等書。



正義獨白的年代/胡晴舫

  我們活在一個世界,話語已經失去了對話的能力,許多令人崇敬的字眼如尊嚴、自由、正義等,曾經夾帶人類全體靈性的文明份量,如今都淪落成一個簡單無意義的口號,或一個不邀請辯證的概念;甚至,如素有「非洲良心」稱號的索因卡所指,那其實是一道可怕的咒語,詛咒了人們的心靈,催眠了大家的良知,讓他們忘了最基本的人道原則,給了野心家方便好用的藉口,唆使世上最虔誠的教徒從事殺戮,鼓動激進份子不接受除了神以外的其他審判。

  索因卡口中的這種「修辭型歇斯底里症」,一夕之間,席捲了全世界。從一九六七年中東的六日戰爭為開端,在二○○一年美國紐約九一一事件創下了最具戲劇性的高潮,我們的世界進入了正義只顧喃喃獨白的年代。

  在這個年代,政治不再是解決爭議的自然手段,信仰是唯一的理性憑據,戰爭已經失去戰區的意義,軍民不分,軍人成了隱姓埋名的恐怖份子,任何老百姓都是可以擊斃的對象,只要他的存在褻瀆了我族存在的純粹性。敵人的面目卻再也不能單純地由外表長相、國籍護照或制服顏色加以辨認。你的敵人深藏於他迂迴的腦髓縐褶裡,而他想要摧毀的對象也躲在你那更加神祕難測的抽象腦波之中。

  二次大戰之前,所有戰爭都還是在國家俗世利益的名目下進行;而今,沒有一個戰爭波及的人類不是以正義之名被處死。

  因為,物質基礎之上而建立起來的世俗機制已經成為每個聰明人學會輕蔑的對象,在政治正確的價值平衡下,人手一具擴音器,每張嘴都激情地呼喊著不知所云的道德理想,不僅期待對方的死亡,更要剝奪對方永生的榮耀,他們口口聲聲要捍衛生命的尊嚴,卻全然鄙視人類。

  敵人不再輕易可辨,連帶地,死亡也不再是衝突的終點。

  是在這樣人人自敲一口正義鐘的全球氛圍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因卡被邀請到著名的〈英國廣播公司李思講座〉,於二○○四年從事六場演講,這六場演講後來被編為這本名為《恐懼的氣氛》的集子。

  出身奈及利亞,一輩子都在與非洲大陸的新興極權主義與殘餘殖民主義搏鬥,索因卡對基進主義的邏輯與語言一點也不陌生。在他的演講裡,他向世人直陳,恐懼是我們時代的困境,而對權力的純粹狂熱是造成這股恐懼狂潮的主因。但,他說,世界其實一直未曾改變,歷史一再重複。很多人以為,我們以往熟悉的世界是在二 ○○一年九月十一日那個紐約早晨才整個兒被顛覆了,並且傾向採信接下來的悲慘衝突都不過屬於基督教徒與回教徒之間的事情,與己無關。而事實上,恐懼的陰影早已漫步於非洲大陸、印度次大陸、中東、中亞,只不過,幾次面對發生在遙遠他方的恐怖活動,世人往往決定站著不動,在適當時機未曾給予一個回應,以致於到了今天,紐約雙塔炸毀了,倫敦地鐵爆炸了,馬德里火車站發生恐怖襲擊,「從尼日到曼哈頓,恐懼的足跡一直延伸,一直拓寬,直到席捲整個地球,它警告我們這些住在地球上的居民,再也沒有置身事內和置身事外之分了。我們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無辜了,就算是住在非洲大陸上、宣稱有免疫力的那群過去歷史的受害者也一樣。」

  我個人以為,在索因卡的這幾場演講裡,最動人的部分並不是他爬梳時事,引經據典,口吐金言,而是他跳脫了時下浮誇的文化語彙,擺開艱澀的學術名詞,並沒有掉落於文明分析的流行窠臼,而是歸零原點,從討論人類生存的原始意義開始。最簡單的問題,往往也是最需要問的問題,更是最必要探索的問題,即便很多問題其實沒有答案。而不故布迷陣的語彙,反而更能負載這些基本問題的重量。

  那些被激進組織與狂熱份子濫用的字眼,譬如尊嚴,譬如生命,在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裡,曾經用來當作各地革命組織殺人無赦的理由及新帝國主義出兵的托辭,當其用來形容的理想聽起來越聖潔,這些字眼本身就失去越多的神聖性。這些語詞的內涵精神如同一口逐漸乾涸的井,再也無法用來激盪人心,經索因卡的聲音重新召喚,去掉了時代的灰塵,又重新湧出新鮮的泉水,在太陽下閃閃發亮。

  字,又恢復了它原始的意義。人,終於,又所以為人。

  閱讀這本演講集,一個人感覺自己彷彿與一個穿越時空的非洲智者對話,直觀生命源頭的初始,企圖去理解每個生命被放到世上來的價值與目的。

  他說,人活著是為了尊嚴。而尊嚴,「不過是自由的另一張面孔。」他引述約魯巴族人的一句古諺,「失尊嚴,毋寧死」。尊嚴代表了「自我價值感」,這份價值感不僅存於個人身上,也存於他所隸屬的社群與國家身上。透過這份自我價值感,人們得以找到自己的「社會定錨」,而與周圍世界達到一種和解共生的默契。

  人類自始至終最大的生存恐懼,就在失去這份尊嚴。索因卡以科幻小說及恐怖小說為例,在這類型小說裡,讓人感到恐懼的因素就在「即將被另一個人控制的想法」,「發現自己被相異的力量或者一整套相異的價值、感覺、品味、議程、信念和方向所控制的想法」。受人控制是人類最原始的恐懼,而恐懼是人類最原始的情感。也因此,人類自古以來就視「權力為人類自由的敵人」。所以,人們會反抗暴君、起義革命、對抗異族,為了自身的言論自由與生存權益而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不論是以何種形式出現,追求人類尊嚴已經證明了是最能促成戰爭、內亂、自願捨棄生命的因素之一了。」索因卡一語道破現今世上為何都是所謂的好人為了最崇高的理由變成最冷酷的恐怖殺手。

  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爭取掌握自我生命的權力,世界「勇敢」出發:巴勒斯坦居民在自己身上綁上炸彈,炸掉以色列的咖啡屋與超級市場,以色列捍衛家園,圍困巴勒斯坦領袖阿拉法特,在日常生活細節上盡情羞辱巴勒斯坦人;印度教徒摧毀了歷史悠久的回教寺院,傲慢地在其遺跡上重新蓋了自己的寺廟,回教徒索性炸掉一長條印度火車,管他上面是婦孺還是老人;俄羅斯不斷武力鎮壓車臣,車臣解放份子於是再三攻入莫斯科劇院和學校,挾持人質,與其同歸於盡;賓拉登厭惡美國政府,陰謀策劃炸毀了紐約雙塔,美國開始撲天蓋地追捕他及他的同儕,啟動了阿富汗戰爭,攻打了伊拉克,各地不同的伊斯蘭組織則天天綁架西方人,砍掉他們的頭,放到網路上廣為流傳,同時在巴厘島和倫敦巴士置放炸彈。

  這些假自由之名而進行的活動,已經不是為了讓自己贏得物質的勝利,而是為了全面消滅對方的存在。現在的戰爭之所以令人絕望,正因為那已經不是世俗的意識型態之爭,而是「我比你聖潔」的宗教比賽。於是,就如索因卡所說,「我是對的,你是錯的」這句格言的邏輯已經退場,換「我是對的,你們死定了」登場。

  我們的世界為不容質疑的神權秩序綁架了,所有人都要在上帝的選民與非選民之間選邊站。無論是美國布希總統或賓拉登,他們散播的話語都一模一樣,要將世界剖成兩半,堅持只有他們喜歡的那一半可以有尊嚴地活下去。

  對這個兩造僵持不下的地球,雙方均陶醉於自己的道德神聖性,封閉於自己的權力空間裡,滿身理想性格的索因卡依然堅持,唯有「對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治療對話的死敵(也就是獨白)所引發的歇斯底里症的處方」。

  令人驚訝地,索因卡在他的最後一講呼籲全球重新恢復對聯合國的尊敬,承認這個機構仍是最適合國際斡旋的場所。對於一個來自一塊仍苦於西方殖民餘毒的大陸的知識份子來說,索因卡願意選擇一個迄今仍由西方強勢國家主導的機構來主導協調國際事務,實在出人意表。聯合國在過去多次證明了它的顢頇無能與濃厚官僚氣息早不足以擔當國際調停的角色,尤其近來幾次非洲大陸發生滅族屠殺,聯合國不是視若無睹,就是拖了很晚才採取行動。又如迫在眉睫的伊拉克戰爭、伊朗核武、北韓飛彈或辛巴威動盪,聯合國根本無能處理。它無法叫美國準時交會費,也不能阻止會員國漠視台灣這類社會的國際地位與影響力。前祕書長安南曾經想大幅度改革這個老舊的機構,卻遭遇極大的阻力,直到他離職也只能不了了之。

  當然,索因卡之所以選擇聯合國,因為那是他熟悉的體制。奈及利亞曾是大英國協的一份子,而所謂聯合國乃是依照二次大戰後的國際形勢而建立起來,拿過諾貝爾文學獎的索因卡會選擇繼續相信這個體系應是有其文化背景可循。

  但是,如同他不避諱去使用那些早已被濫用的神聖詞彙重新詮釋人類尊嚴的意義,索因卡近似天真地在這麼嚴重對立的時代主張對話的精神,不嫌棄地擁抱西方主導的國際社會,相信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理性選擇。

  在這個價值碎片紛飛、懷疑目光四射的當今世上,不相信比起相信已經是一件更理所當然的事情。索因卡流露出一種老派知識份子可敬的良善氣質,那種凡事都抱持最好信念的正直態度令人動容。而,正是他這份老式的智識魅力,令最憤世嫉俗的聽者也不禁讓自己早已結凍的信念如春天融冰般潺潺流動,讓希望又暫時充滿自己的心靈,重拾信念的力量。

  全身是罪的人類永遠都需要一次新的開始。

(本文作者為中港台知名作家、文化評論人、時尚雜誌編輯)

維護人類自由與尊嚴的頑強鬥士/貝嶺

  索因卡是誰?

  那位昂著獅子般倔強的頭顱,一隻手習慣性地托腮、抿著倔強的嘴,雄辯滔滔或凝神傾聽,並用他那表情豐富的神情向你傳遞反應的人是誰?

  他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1986)的非洲作家,他的文學作品涵蓋戲劇、小說、詩歌、文論。二○○三年,作為台北國際書展的貴賓,他曾來訪過台灣。除此之外,我們應該知道更多。

  索因卡,這位非洲文明的「酋長」,不僅是一位偉大的文學家,也是一位視野穿越奈及利亞祖國、深度介入人類重大事務的世界公民,一位在國際社會中舉足輕重的公共知識分子。

  《恐懼的氣氛》是索因卡在英國廣播公司著名的「李思講座」(BBC Reith Lectures)上五場演講輯成的書。名列此一講座的講者都非等閒之輩。索因卡的觀察和感受有其獨特視角,他從現代非洲的歷史演進展開,再審視西方的文明演進。索因卡學識淵博,以宏觀的歷史視野、平易直白的表述,如數家珍,娓娓道來,歷數二十世紀迄今,在國家、民族、信仰、宗教和意識型態驅使下,人對人的暴行和殺戳,剖析二戰之後的世界政冶、文化、宗教生態,探討恐怖的成因,直接面對當今世界中的恐懼氣氛,以尋求解決之道。

  索因卡在書中,以一個新名詞「準國家」(quasi-state)來命名當今世界中以狂熱的宗教、意識型態、民族訴求而湧現的各類武力實體,並深刻剖析了「準國家」對當今人類社會和個人的傷害。以索因卡的認定,「『準國家』跟正式國家只有三方面不同:『準國家』沒有疆域;『準國家』沒有政府部門也沒有部長;因此,它們也就不用承擔政府必須背負的責任。『準國家』及其菁英階層,或許真的是在追求未來的世界秩序,但他們在追求的過程中卻公然宣稱可以在戰略上犧牲人權與人道的基本價值,而新的世界秩序得靠他們這類祕密集團來建立,並從擁擠的地區和城市往外擴散。此外,他們視疆界於無物。」

  在索因卡看來,「只要有不公不義的地方,不管是地區性或是全球性的,都是孕育狂熱的沃土。」

  拋開「準國家」這一指稱的特定含義,從字面上看,沒有國際人格,也被擋在聯合國以及一切由「國家」加入的國際組織外的台灣,作為國家之外的「國家」,國格雖被剝奪,但它具有完全的國家形態,如領土、主權和人民。作為一個事實上的國家實體,一個負責任的政府,台灣始終恪守、自願履行著一切國際義務和國際責任。可是,台灣的困境已十分嚴峻,它沒有國際人格的保障,台灣的中華民國護照是一份只被他國默認而又難以被正式承認的國家護照,它在國際社會中的地位還不如幾乎難以承擔國家責任的巴勒斯坦,而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在聯合國還有正式的觀察員席位。

  「政治上的不公不義以及社會孤立等等」,無疑,是滋生暴力和「準國家」的「恐懼」沃土。而這種國際「政治上的不公不義以及社會孤立等等」,恰恰是台灣現狀的寫照,那是國際社會強權政治陰影下的不公不義。值得深思的是,從台灣長久被排斥在國際社會之外的際遇來看,這種國格上的挫折感和在強權國家壓制、「管教」下的無力感,會成為滋生暴力和「準國家」的「恐懼」沃土嗎?

  嚴格地講,台灣沒有索因卡定義下的種族和宗教衝突。台灣四面環海的島嶼環境,使得它倖免與鄰國、與被聯合國確認對台灣享有主權的中國輕易發生武力衝突。可是,由於現代歷史中的專制統治者是從中國大陸戰敗後遷移來台的,導致統治菁英階層中的大部分人是二戰後的新移民,並被占台灣人口大多數的本省籍老移民稱之為「外來政權」,產生了族群間的衝突,在社會民主化的過程中,又被操弄激化成更為嚴重的省籍衝突。幸運的是,台灣族群間的衝突並未輕易地演化成暴力相向的血腥衝突,也未產生「準國家」之類的暴力訴求團體。從原住民到「蕃薯」、「芋頭」,台灣人民的文化養成和民族習性上的溫和寬容,與生俱來地不帶暴力抗爭的因子,而日益深化的民主制度,又使得「族群至上」或「國家至上」式的暴力訴求運動缺乏狂熱滋生的土壤。

  審視過去,二十世紀中國家的極權統治和神權統治前後傳承,有著驚人的相似性。由於偏執、自以為是以及宗教狂熱而在人類社會中引發了難以計數的衝突、殺戳。國家與「準國家」的冤冤相報、強權主導的國際秩序、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各自以「神聖」為名,使得衝突各方無法對話,已使人類陷於恐懼中,進而喪失了自由與尊嚴。

  整本書中,索因卡睿智的警世箴言處處可見:

*「現實的確正在迎頭趕上科幻小說,或者,我們現在可以說,由於現實似乎一直在複製科幻小說,因此歷史總是不斷在重複自己。」

  「尊嚴不過是自由的另一張面孔,因此也就是權力與支配的對立面。」

  「對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治療對話的死敵(也就是獨白)所引發的歇斯底里病症的處方。」

  「狂熱孢子的變體為數眾多,培育狂熱孢子的環境也一樣。」

  「神聖事物——包括托兒所在內——似乎一天天減少,因為這個世界充滿了神聖不可侵犯的修辭,因此神聖事物就被這些修辭給淹沒了。」

  「無論如何,今天全球性暴力的引擎所加的油是從狂熱的油井裡抽取出來的,雖然發動這些引擎的是政客或渴望權力的人。這些人有時會被他們所啟動的驚人毀滅力量給輾斃,但下一個想要爭奪政治支配權的人似乎一直沒有得到教訓。」*

  在過去的十多年中,我和他多次不期而遇,作為他的文學友人,我們用電子郵件聯絡,他回覆或寫信給我時,總是告訴我他正在他鄉或旅途中,為了「撥除引信」,在許多有「火藥味」的地方,都可以看到老渥雷的身影。他因教職定居美國南加州,可是,為了促進祖國奈及利亞的政治變革,很長一段時期內,他幾乎每兩週便飛回祖國一次,甚至,有一次他走在奈及利亞的街頭抗議遊行隊伍前列,被警方押入警局,當警方得知他是索因卡時,才立即致歉放人。

*「那是一片仍未脫貧的大地,此刻正試行著民主選舉,這過程充滿著瑕疵,那狂熱也令人發怵。但是,我仍懷抱著希望。」*

  這是二○○三年一月初,老渥雷在給我的信中這樣描述著他此刻在祖國奈及利亞參與大選時的情景。

  我曾經記下早些年的一幕:

  「那是二○○一年四月,我有幸和他再次見面,成為加州爾灣大學(U.C. Irvine)寫作與翻譯國際中心成立典禮上的對談人。典禮結束後,我和他、還有加州爾灣大學文學院院長勞瑞絲(Karen Lawrence)正在夜幕下的校園廣場前交談,周圍是爾灣大學校長、捐款人、學校的教授,以及許多正啜著香檳或飲料剛從演講大廳走出來的學生們。我們的交談因洛杉磯時報(※L. A. Times※)工作人員的請求而被打斷……」

  「不,我不喜歡它,我不進去。我倆都在這兒,你照啊,就這樣照嘛,我不喜歡那個做作的攝影棚。」索因卡對著洛杉磯時報的攝影記者和忙碌的工作人員們表示不悅。

  渥雷的音量頗高,一時間,大家都聽到了他拒絕的聲音,空氣裡一些緊張的因子凝結著。在我們的右側,洛杉磯時報剛剛搭好了大攝影棚,為了在夜幕中使得照片更為出色,棚內豎著一面巨大的銀色反光屏。我記得,在紐約、還有洛杉磯好萊塢的街道上,也曾見過這搶眼的棚子。

  一下子,洛杉磯時報的攝影記者被索因卡的執倔搞得不知所措,校方也是尷尬不已,文學院院長向我投來求援的目光,她想讓我勸索因卡進去,可是看到他的神情,我打消了啟齒的念頭。記者換了一種方式,客氣地請我先進去,工作人員則一邊準備,一邊無奈地看著。周圍的人都朝我們這邊看,我當然不至於愚蠢到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渥雷不進去,我也沒必要進去。我倆正在一起,現在就可以拍嘛,我們非要進到攝影棚內拍嗎?」我用溫和、但認同索因卡意見的語調回覆著。

  「貝嶺,你進去拍吧,我不進去,我從來就對攝影棚反感,那個造作的大沙發椅我更討厭。貝嶺,你去……」

  渥雷擺明了他的態度後,反倒勸我進去拍照。

  我衝著慢慢圍到我倆周圍的記者和工作人員擺了擺手,笑著,並用「故作」的輕鬆告訴他們:「你們要的是索因卡和我的合照,他不進去,我怎麼可能單獨進去擺那些姿勢拍照呢?」

  我難以想像,假如渥雷堅持不進去,這僵局怎麼結束。洛杉磯時報——這美國第三大報,這美國西部最大、最有份量的嚴肅大報,除了倔強的老索因卡,誰會、誰願意讓它難堪呢?那是請不來,只有報方決定要不要來的一份大報,加州爾灣大學多麼珍惜洛杉磯時報能如此重視『寫作與翻譯國際中心』的成立。更何況,洛杉磯時報如此費心,特地在校園內搭起了這個鄭重其事的攝影棚。

  當然,那不是因為我,那是因為索因卡,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影響力。

  和世上的所有大小事件一樣,最好的結局就是打破僵局。索因卡在大家的請求和等待下,客隨主便地走進了攝影棚,我和他、還有中心的大金主——拉斯維加斯賭場老闆薛佛先生(Glenn Schaeffer),三人一起,老渥雷坐著,我們「左擁右抱」地照了許多「精采」的照片。

  當然,第二天登在了洛杉磯時報上。

  這就是索因卡——渥雷?索因卡,一個倔強、執著,但並非要在非原則的事情上固執到底的人;一個崇尚自然,身上留著黑色非洲熱血的天才劇作家,一位親自在戲劇中擔任角色的演員和導演,一位作品幾乎涉及小說、詩、文論等所有文學形式的偉大作家,一位孜孜不倦、如此協調地將藝術和人生、將爭取人的尊嚴與自由和那創造性的文學生涯完全融為一體的「普羅米修斯」式人物。

  如他早年對自已的描述:

*「我始終不渝的信仰是人的自由。它像一股憤怒的、反叛的力量在我軀體裡洶湧,使我堅持不懈地同人類慣於奴役他人的莫名其妙的怪癖作堅決鬥爭。特別是在非洲新社會裡,堅持要這種自由的主張,往往被看成是某種奇怪的、有破壞性的黴菌。我深信,沒有這種充分的自由,生活是毫無意義的、屈辱的。雖然我知道光靠說話是不能保證得到自由的,可是我的創作還是愈來愈多地針對那些壓迫人的皮靴——不管穿它的腳是什麼膚色的——為個性自由而鬥爭。」*

  正是在這一意義上,他喜歡自然的攝影,厭惡做作的攝影棚。在一個被媒體左右的時代,真正的生活,那書齋中的寫作,那牢獄中的細節,那在非洲大地上帶著劇團、坐著破舊汽車顛沛地巡迴演出的情形,是根本無法在攝影棚的佈景和燈光效果下呈現的。生活,永遠在他方。

  令人深省的是,在全書的最後一講,他充滿勇氣地坦率直陳:

*「蘇格拉底是一名熱愛對話的人,他提醒我們,經由「心智辯證」(dialectics of the mind)而導出或檢驗過的真理遠比經由獨白而導出或檢驗過的真理來得更持久。唉,一個接一個宗教都用獨白來操控他們的殺人範圍,基督教與伊斯蘭教是當中最惡名昭彰的。」*

  所以,索因卡告誡世人:

*「小布希總統在他的最後通牒裡所說的情勢:『你們不跟我們站在一起,共同對抗恐怖份子,就是站在恐怖份子那邊』以及『我們不需要全世界的同意,因為我們有神的引導』,我們必須加以拒絕。他的話跟賓拉登的話『世界顯然已經分成兩半了——伊斯蘭信徒的世界對抗異教徒和沒有宗教信仰的人的世界。』一樣,我們都得斷然拒絕。」*

  他進而追問布希和賓拉登:

*「對世界上幾十億完全不信這一套的人來說,布希和賓拉登的話到底表示什麼意思?對夾在『猶太 —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這兩個血腥信仰巨獸之間的印度教徒、佛教徒、祆教徒、奧利沙(Orisa)信徒以及其他上百個宗教的信徒來說,布希和賓拉登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索因卡和已逝的蘇珊.桑塔格一樣,是「人類經驗和人類精神永不疲倦的探索者,是直接面對國家黑暗、權力黑暗和人性黑暗的鬥士。」是「真正的世界公民,她(他)的介入超越國家、地域、文化、政冶、意識型態和種族。」

  班雅明將十九世紀的歐洲形容為「一個機器複製的時代」。在媒體和影像泛濫的今日台灣,名人盛產也速產。可是,我們需要「以天下為己任」,有著索因卡式的視野和高度的文人,更需要既有本土關懷、又有世界觀的偉大心靈。

  這就是索因卡。

(本文作者為索因卡友人,也是流亡海外的中國詩人、文學作家及編輯,曾任紐約公共圖書館學者和作家中心駐館作家,也替索因卡在台出版《獄中詩抄——索因卡詩選》、長篇小說《詮釋者》。著有《舊日子——貝嶺詩選》、《在土星的光環下:蘇珊桑塔格紀念文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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