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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聯合文學經典版)

逆旅(聯合文學經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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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89575229016
郝譽翔
聯合文學
2010年10月24日
93.00  元
HK$ 79.05
省下 $1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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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叢書系列:聯合文叢
* 規格:平裝 / 208頁 / 25k / 普級 / 單色印刷 / 初版
* 出版地:台灣


聯合文叢


文學小說 > 華文創作 > 散文








@一場「班傑明奇幻旅程」的回溯逆反之旅。
  郝譽翔.新序
  陳建忠.評述

  這是一場有如「班傑明奇幻旅程」的回溯逆反之旅。
  七十歲的父親,裡頭藏著一個永遠的流亡學生,
  他渴望很多很多的愛,來填補原初的飢餓與匱乏。
  三十歲的女兒,從來都給不了愛,
  她的修補方式或許是,決定循著少年的大逃難路線,倒走回去,
  一點一滴沿路拾起掉落的記憶碎片,
  一步一步回頭尋索父親於倉皇中遺留下來的故事包袱。

  偶然與巧合,機會與命運,
  恢復推倒的骨牌,拼圖重組,再度譜出父親的機遇之歌。
  一次選擇,一條岔開的歧路,
  就足以讓故事全部推到重來:
  取消旅程,少年不曾流離失所,父親母親也不曾相遇;
  取消出生,塞回母親的肚子吃掉尚未脫落的胎盤。

  浮生逆旅,父親、母親、人子,
  生命的長河裡,每個人都是在路上相遇的旅人,
  父親的脫逃術,女兒說故事的本領。
  關於贖罪,愛與原諒。

作者簡介

郝譽翔

  一九六九年生,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曾任教於東華大學中文系,現為中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著有短篇小說《洗》,長篇小說《逆旅》、《初戀安妮》、《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幽冥物語》;散文集《衣櫃裡的秘密旅行》、《一瞬之夢:我的中國紀行》;學術論著《大虛構時代:當代台灣文學論》、《情慾世紀末:當代台灣女性小說論》等。擅長以細膩筆觸處理情慾和女性身體自覺,為中生代重量級的小說家之一。


忠.評述

  這是一場有如「班傑明奇幻旅程」的回溯逆反之旅。
  七十歲的父親,裡頭藏著一個永遠的流亡學生,
  他渴望很多很多的愛,來填補原初的飢餓與匱乏。
  三十歲的女兒,從來都給不了愛,
  她的修補方式或許是,決定循著少年的大逃難路線,倒走回去,
  一點一滴沿路拾起掉落的記憶碎片,
  一步一步回頭尋索父親於倉皇中遺留下來的故事包袱。

  偶然與巧合,機會與命運,
  恢復推倒的骨牌,拼圖重組,再度譜出父親的機遇之歌。
  一次選擇,一條岔開的歧路,
  就足以讓故事全部推到重來:
  取消旅程,少年不曾流離失所,父親母親也不曾相遇;
  取消出生,塞回母親的肚子吃掉尚未脫落的胎盤。

  浮生逆旅,父親、母親、人子,
  生命的長河裡,每個人都是在路上相遇的旅人,
  父親的脫逃術,女兒說故事的本領。
  關於贖罪,愛與原諒。

作者簡介

郝譽翔

  一九六九年生,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曾任教於東華大學中文系,現為中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著有短篇小說《洗》,長篇小說《逆旅》、《初戀安妮》、《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幽冥物語》;散文集《衣櫃裡的秘密旅行》、《一瞬之夢:我的中國紀行》;學術論著《大虛構時代:當代台灣文學論》、《情慾世紀末:當代台灣女性小說論》等。擅長以細膩筆觸處理情慾和女性身體自覺,為中生代重量級的小說家之一。
詳細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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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叢書系列:聯合文叢
* 規格:平裝 / 208頁 / 25k / 普級 / 單色印刷 / 初版
* 出版地:台灣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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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版序)純真年代/郝譽翔 Ⅶ
(序)關於小說這一回事/郝譽翔 005

取名1 019
取名2 022
誕生,一九六九 025
島與島 033
搖籃曲 044
冬之旅 057
晚安 058
冰凍的眼睛 065
洪水 073
回首 077
鬼火 094
春之夢 098
白頭 114
逆旅 119
幻日 130
餓 133
情人們 151
午後電話 174
青春電梯 182
晚禱 185

後記 187
(經典版評述)XXXXXXXXXXXX/陳建忠 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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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版序

純真年代 郝譽翔

  一九九一年夏天,我陪父親回山東老家,青島酷熱高溫,逼近四十度。
  那一趟炎夏之旅,便是這本《逆旅》的由來。

  但雖然說是我「陪」父親,其實不是,他自己一人獨來獨往慣了,根本不需要人陪,而是我自告奮勇要跟。那時,距離一九八七年解嚴開放探親,也才不過四年而已,蒙在大陸上的神秘面紗尚未褪去,兩岸之間的隔閡與隔絕,實非今日所能想像。當我知道父親要回老家,便一直嚷著要跟,那真的如同書中所寫,是抱著參加暑期戰鬥營的好奇心態返鄉。然而回去了,才曉得原來不是這麼一回事。原初的追尋新奇刺激,到後來,卻變成了說不出的驚詫、愕然和悵惘,在歷經了這趟啟蒙之旅後,我這才知道,歷史太大,而個人太小,開始敬畏於生命的厚度與重量。

  當然,我也得要感謝我的父親。我跟著他,果然成了多餘的累贅,在開放之初,他已回過老家一趟,而這一次,他早就另有圖謀,我後來才恍然大悟。於是回老家住沒兩天,父親便藉口說要辦事,便上青島去了,只留下我獨自面對一屋子陌生的親戚,而他們說的山東土話,我幾乎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這一走就是十多天,音訊全無。我們老家在平度縣官庄鄉南坦坡村,從村子裡得要騎上半個小時的腳踏車,才能到官庄鄉,然後坐公車到平度縣城,再轉搭長途客運到青島,清晨天還沒有亮就出門,直到傍晚才能抵達目的地。就在這樣一個偏遠到彷彿與世隔絕的農村,小小的,只有幾十戶,我獨自住了近乎整個夏天。所以,我至今始終都還不能忘懷那一片遼闊的黃土地、高粱青紗帳、筆直的白楊樹,以及老家親戚們的臉孔。我忘不了我的姑姑,她年輕時是村中數一數二的大美人,後來生了八個孩子,還身披英雄母親的綵帶,接受共產黨表揚。我也忘不了我的姑丈,他的皺紋深深鐫刻在額頭上,活像是從張藝謀《紅高粱》裡走出來的人物。還有我的表姊和表哥們,以及我的小表妹小英,那時的她還不到二十歲,從未出過農村,後來卻陪我遊遍了整個山東,成為村子裡閱歷最豐富的人。據說,在後來的好幾年中,她都還有滿肚子的旅遊故事可對村子裡的人講。她真正成了班雅明所謂的「說故事的人」。

  然而我們結伴旅行時,我表妹卻不總是愉快的,她經常埋怨怎麼不管走到哪裡,都是在看廟?上餐館吃飯,也不如回家坐在板凳上,吃發黃的饃饃再配一碟韭菜來得自在。她的生命在老家的黃土地上長了根。透過她,我也彷彿看到了命運的另一種可能,假如在一九四九那年,我的父親沒有離開山東,那麼,我可能就是她了──在鄉下長大,熬過幾次饑荒,小學沒能讀完就輟學,平日的工作是種田,後來村子附近設了工廠,就偶爾跑去打打零工,但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因為那工廠始終處在一種岌岌可危的狀態;而在白日閒暇時,或許也會幻想起一段美麗的愛情,但心中卻很清楚,最後的結局就是嫁給隔壁村年齡相近的男孩,必定也是種田的──在一望無際的高粱環抱之下,一個年輕女孩的選擇不會太多。

  命運來到這裡,便有了分岔的可能。如果如果,久而久之,我居然也覺得自己就是她了,每天吃饃饃,睡在炕上,我還特別喜愛老家饃饃帶著一股酸勁的滋味。然而唯一和她們不一樣的,足以清楚標誌我的外來身分的,竟是洗澡這一回事。農村沒有廁所,也沒有浴室,表哥表嫂把自己的房間讓給我睡,當我第一次提出洗澡的要求時,他們面面相覷,支吾了老半天。

  「這個嘛,洗澡……」表嫂呢喃著。

  看她疑惑的表情,似乎是一件距離生活非常遙遠的事。表哥表嫂跑到屋外,兩人嘰嘰咕咕商量好久,才終於拿著一個臉盆和紅色的熱水瓶,放在房間的泥土地上。我把房門關好,把熱水倒進盆裡,一縷白色的熱氣裊裊升起,飄散入黑夜,而房中只有天花板垂下來一盞小小的黃色燈泡,光線黯淡,我連手中拿的是沐浴乳、還是洗髮精都搞不清楚,就著那一點少得可憐的水,我不僅洗了澡,還一併洗了頭髮。

  我每天都要洗頭洗澡,成了村子裡的新聞。後來,我才知道,那水竟是從支部書記家買來的,一瓶一毛錢。全村只有支部書記家才有專門燒水的鍋爐,想要熱水,就得上那兒去買。但村民買水是為了泡茶,只有我是為了要洗澡,這讓支部書記的女兒很驚訝。她的年紀和我一般大,每當到了晚上七、八點,眼看著,又該是我洗澡的時間到了,她就會跑到我家門前,問我:「今天洗澡不?」然後她便興沖沖地跑回家,幫我打水過來,等我洗完澡,走出房門,她還等在院子裡,就是想看我會不會換了一個模樣?

  老家的村子很小,雞犬相聞,是一個沒有隱私的地方。我的衣服和姑姑、表妹、表嫂的全晾在一塊兒,曬在院子裡的一條細繩上。我的明顯和她們的不一樣。村裡的女人經常聚在我的內衣褲底下,一邊研究撫摸,一邊讚歎起來說:「台灣的果然是又漂亮,質料又好。」

  後來,姑姑告訴我,附近的工廠設有洗澡間,每星期三傍晚開放一次。姑姑太老了,不想洗,要表妹帶我去,村子裡其他女孩知道了,也嚷著要跟,一群人便組成了自行車隊,從村子浩浩蕩蕩出發,騎到工廠至少也要花半個小時以上。我們騎過黃昏的田埂,兩旁都是一望無際的綠色田地,涼風嘩啦啦的掀起裙子,就像一朵朵盛開的花。工廠門口聚著一些人在抽菸,看到我們就笑,說:「那個台灣人又來洗澡了。」

  那是一間開放式的大澡堂,沒有燈,在黃昏幽暗的光線中,女孩們摸索著脫下衣服,赤條條站在一排蓮蓬頭的水柱下。我們這才發覺,原來不管是台灣、或是大陸,是農民、還是支部書記的女兒,其實長得也沒有什麼兩樣。大家都發出了吃吃的笑,那笑聲混合著水聲,引起驚人的嗡嗡迴響。等洗完了澡,我們一群人又整裝待發,騎車穿過工廠的大門,穿過紅色的落日和長長的田埂,等回到村子時,雙腳早已沾滿了路上揚起的沙,好像剛才全都白洗了一場。

  如今回想起來,這些畫面都還歷歷在目,但屈指算算,距離我上次回大陸山東老家,也已經悠悠二十年過去了哪,我再也不曾回去。父親逝世之後,我更是從此斷了與老家的聯繫,然而,在這一段期間中,卻也正是大陸農村面臨翻天覆地改變的時刻。聽說,沿海農村的人全都跑光了,跑到城市裡去打工。所以每當我行走在上海、或是北京時,看到蹲踞在紅磚道兩旁的民工,我都不禁想起老家的表哥和表嫂們,他們現在到底是在哪裡呢?是否也正徘徊在一座陌生城市的街頭?

  但在二十年前,據我所知,離鄉打工的念頭卻從來沒有來到他們的腦海中。我回去那一年,村子裡正逢乾旱,農民又買到假農藥,一年種地的辛苦全都付諸於流水。我原本以為,我會如同詩歌中所描寫的,在老家看到一派悠然閒適的田園之樂,但沒有,一點也沒有,天災和人禍是農民的宿命,現實面的殘酷簡直令人不忍逼視,尤其是在資訊封閉的鄉下。對於我的表哥和表嫂而言,除了眼前這一塊乾枯的田地,和小小的村子之外,他們最遠的腳步就是到平度縣城,肚子餓了,便買兩根油條,站在路邊啃完就是,除此之外,他們哪裡也去不了。青島,遙遠得就像是外國一樣,他們連想都不敢去想。

  我回老家的一個多月中,村子裡就發生三次喝農藥自殺的事件。一對夫妻為了五十塊人民幣,大吵一架,結果妻子喝了農藥,命是救回來了,但醫藥費卻花了一千多塊。「真傻。」姑姑嘖嘖地說。但除了發傻之外,對於困窘的現實,村民們也拿不出其他的辦法。

  田地既無可指望,他們只好到村子附近的工廠去打工。如今回想起來,那很可能就是大陸老百姓由農轉工的濫觴。支部書記的女兒在工廠當秘書,我和表妹去找她玩耍,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張桌子前面,有模有樣,但其實什麼事情都沒有。那間工廠空空蕩蕩的,看不見什麼工人,而下午時分的太陽,斜斜照進廠房,油然生出一股死寂和蕭條。

  「工廠賠錢,發不出薪水。」支部書記的女兒一邊修指甲,一邊嘆氣,埋怨說上級主管發了個命令,要每個員工捐獻兩百塊,好幫助工廠度過難關。

  我聽了很稀奇,居然有這種事?沒薪水可領還要倒貼錢,那幹麼來上班?但後來,我才發覺這一點也不稀奇。村子裡的男人白天種地,到了晚上八點,他們就會提著一盞盞燈籠,挨家挨戶去敲門,召喚著大家到另一家更遠些的工廠去上夜班。他們同樣是半年沒有拿到工資了,但卻還是照常上工,因為只要去,就有一絲領到錢的希望。

  每天晚上,當咚咚咚的敲門聲一響,我就看見表哥窸窸窣窣穿上襯衫,跟著其他的男人出門,一長串的燈籠,便逐漸消失在黑夜籠罩的大地上。等到第二天早上,表哥回來時,一雙眼睛都是紅的,補眠一下,他又得趕緊爬起床種田。我搖搖頭說,這樣實在太辛苦了,還不如離開農村,去城裡打工吧。我還很認真的幫表妹想生計,建議她去青島的路邊擺個攤子,賣涼水。他們聽了,卻淨是一臉無奈的笑,說他們沒有城市的戶籍,根本就去不了,所以我說的,盡是一些不切實際的餿主意。

  但如今他們卻真的全跑到城市去了。

  城市果然有那麼好嗎?我這才知道自己當年有多麼的天真,以為城市就是一個流著奶與蜜的天堂。於是再回過頭來看這本《逆旅》,悵惘之餘,還有更多的感慨與眷戀,我彷彿又看到了二十歲出頭的自己,背著小小的行囊,遊走在那片大地之上,卻渾然不知自己正站在一個時間的轉捩點上,而那不但是我個人生命旅程的轉捩點,更是一個大歷史的轉捩點──從此以後,中國的農村,便無可抵擋地被捲入商業化與現代化的浪潮,於是那樣純真的年代的我,以及大陸,都儼然不再存在了,只能於此書的文字中去尋找。

經典版評述

君父的城邦衰頹之後:重讀郝譽翔的《逆旅》 清華大學台文所副教授 陳建忠

一、衰頹的君父城邦:《逆旅》解題

  上個世紀末,緊接著第一部小說集《洗》,郝譽翔又完成了《逆旅》。但時光的列車匆匆,倏忽已過十個年頭。今天再來看這本作品集,對共同經歷過戒嚴、解嚴、政黨輪替與再輪替等歷史階段的讀者來說,《逆旅》當中所涉及的外省族群流亡敘事,確實沾染著彼時那種台灣社會記憶全面突圍下,某種黃昏族群的落寞色彩。君父的城邦已衰頹,而他的女兒猶必須辛勤的補綴身世之網。彷彿有人是歷史的勝利者,有人則是失敗者,而郝譽翔便是那追索父系身世,自況為「政治不正確」的作者。

  不過,跨過新世紀的第一個十年,台灣社會似乎也如同換了一個人間。當此際,新世代作家倍出且不以歷史興亡為己任不說,新世代的讀者又將如何來領受一個色調斑駁的流亡故事呢?或者,其實一個好的作品,原本就具有多種詮釋的可能,不完全理解流亡的悲苦,何妨從其他的角度來閱讀《逆旅》?

  於是就像《逆旅》的書名所昭告的:「逆旅」,除了指涉書中那個絕不擁有輝煌偉業的父親,欲尋找一處安頓之地而難得;身而為人,誰又能完全掌握自己的運命,知道自己情感或精神的理想投宿地究竟何在?再換個角度看,「逆旅」,也不妨解為逆記憶之流而溯源的旅程,郝譽翔因回憶家族史而寫就《逆旅》,而讀者何嘗不能在參差對照裡,重新開啟幽微隱蔽的記憶之洞,印證自我成長與家人、時代間同樣糾葛難明的關連,從而再次思想起「成人不自在」這樣類似的話語,然後再帶著某種程度已被自/字療的創傷,繼續下一段旅程。

  以下,藉著重讀《逆旅》,期待這冊作家個人的代表之作,能夠引發更多迴響。這樣,我們在各自的生命旅程上,必然不會再感到過於孤單罷。

二、女兒的審父與戀父之書

  雖說,《逆旅》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題材,乃是自稱籍貫山東的郝譽翔所描述的外省族群身世。但,我認為最能跨越時空,而依然能被新世代讀者先理解的,卻可能是有關作品中親情、家庭與成長經驗的描述。單親家庭的女兒,如何看待一個擁有流亡身世與眾多情人們的父親?自傳性的體例,已先帶給讀者某種窺視的快意。

  甚且,身為六年級生,九○年代文壇具代表性的新世代作家(當然,現在已升格為熟女作家),郝譽翔及其同輩的作者,如張蕙菁、成英姝、駱以軍等,明顯受到西方翻譯文學的強烈影響(即便郝譽翔是中文系博士),乍看之下對很多事物都有鮮明的個人意見,敢寫而能寫,語言風格極其突出,但實際上面對歷史與現實問題的態度則不免於憊懶或狐疑。有人說這是「內向世代」的特點,但,毋寧說,更像是「懷疑世代」,往往流連於熱情與空想之間。在這方面,郝譽翔在《逆旅》中,藉描寫女兒與女性對父親、父權充滿「諷喻性」、「抵抗性」的情節,固然表達了她的某種反叛意志,骨子裡卻又透露出若有所失、無可如何的悵惘。

  〈搖籃曲〉一文,便探問著:「父親究竟到哪裡去了?」,「父親從來不屬於我們,可是也不屬於別人,他是天生的浪遊者」。一方面調侃父親的「博愛」,一方面卻又期待父愛。終爾,會在某個片刻,把「遛鳥」的變態男誤認為父親,也是因為過於思念父親所致:「於是我刻意要去錯認父親的了,甚至帶著自虐的快意去渲染我的想像力,否則我無法理解他的生命到底與我有何干係……」然而,對這樣具有浪人性格的父親,女兒反而要為唱起搖籃曲(顛倒了唱者與聽者的秩序),藉由文字來為其描摹形象、安魂鎮魄,這就可以看出兼具反諷與悵惘的心情:

  請來吧,請來到我的文字中安歇,不要再流浪了,請來到我的臂彎中尋覓憩息的地方,請安心的闔上眼睡吧。

  諸如這樣既調侃又似乎理解的描寫,透露著作者複雜的親情態度。〈青春電梯〉裡,對父親奔波兩岸尋找愛的行徑,文中寫到:「從一個將近七十歲老人的口中聽到『愛』這個字眼,真令我詫異」。而向女兒借錢要去中國娶新娘的父親,便恍如「趕著去購買他的愛情,一張通往青春生命的入場券」。

  〈晚禱〉裡,則寫著:「我聞到鮮血的味道,從父親的牙齦噴濺開,他說我還不想死呀請救救我,黑色的肉蟲在鼻孔裡爬行,變黃的襯衫扭出一個潮濕的冬季,膝關節貼著大陸買來的膏藥,手裡過著過期的機票,在不甘心的鼠蹊當中卻挺躍出一具年輕的女體」。這哪裡有安息模樣,卻又是另一種形式的親情需要、祝禱。

  更勁爆的文字,當然要屬〈情人們〉當中一段關於女兒墮胎情節的描寫。作者描寫手術檯上,父親舔舐陰部的畫面,詭異而近乎荒謬(台灣版「索多碼一百二十日」?),卻又似乎反向地逼問著,當女兒墮胎時,身為醫者的父親是否又在另一個情人懷裡?或正在幫某個女孩墮胎?

  我從手術檯上爬起來,撫摸著父親的頭髮,他的頭髮如同嬰孩一般柔軟而金黃。碧綠色的血從我的陰道口流出來,他伸長舌頭舔著,柔軟的舌來回拂拭過我的陰唇。

  既審父,又戀父,書中便如此充滿著兩種情感碰撞出來的文字火花。

三、尋找身世與命運解答之書

  當然,閱讀《逆旅》絕不可能忽略外省第二代作家寫家族史,這樣的閱讀視角。不過,我們或許可以再加留意,這同時也是一部女性視角的家族史,一部涉及父親流亡與白色恐怖經驗的家族史,一部為被遺忘的山東流亡學校之「澎湖冤案」留下史證的家族史。顯然,某種程度的審父與戀父的情緒依舊蔓延至此,郝譽翔亦悲憫父親及其同時代人的流亡之苦、受難之慘,但也不免要對這樣的身世投之以某種不安、費解的眼光。

  值得一提的是,同樣在二○○○年,駱以軍的《月球姓氏》也是一本以家族中父系、母系、妻系的家族故事做為題材的長篇小說,這當然也是一個以「外省第二代」敘事者出發的文本,但目的不是用來「建構」歷史,反而是透過一再質疑小說中的族史敘述而達到「解構」歷史的效果。郝譽翔的處理同樣讓我們見識到,在台灣成長的二世,其實對族群命運仍懷有著複雜難解的情緒,這當然也和台灣特殊的社會氛圍有關,不惟特定族群使然。

  開篇的〈取名〉、〈誕生,一九六九〉,這些文字,大抵說明了「郝譽翔」如何自己取名與不合時宜的誕生史,就中已透露出她藉由對自己命運定調,來理解成長中的一切非比尋常。

  到了〈冬之旅〉系列小說,才算是對父親身世與流亡經驗的正面描寫,可說是比較具有敘史企圖的作品。像當中「回首」一則所講的:「當許多年過去以後,郝福禎最喜歡對人提起的,還是一九四八到四九,從青島流亡上海、杭州、湖南、廣州直到澎湖、台灣的那一年,一路由北入南,彷彿噴射煙火的嘉年華慶典……」雖則,文學作品總是對父親身世夾雜史實與想像的「創作」;但,何嘗不是如〈搖籃曲〉裡所試圖表達的,讓父親在文字中安歇,永在。這樣,可以稍稍彌補那一段跟父親並存的大歷史,也似乎緩解了浪子父親所帶來傷害感:

  一九四九到底是怎樣的一年?他是否來自青島?而他到底怎麼到達台灣的?果然有張敏之校長這個人嗎?他的回憶竟在述說的過程中不斷的自我解構,虛設,朦朧搖擺於話語之中。

  《逆旅》處理身世問題,但,除了父系過往,郝譽翔自己也同樣面對尋求生命答案的問題。為何我是父親的女兒?為何那片黃土地與我有關?因而,另一部分相關的描寫,當可注意到書中關於浪遊兩岸、行旅中國的部份。這些旅程,讓書裡的父親、女兒,徹底顯露他們探求生命解答的過程裡,大惑不解或終於放下的心路歷程。

  如同〈島與島〉寫到第一次進入山東的感受:「這片貧乏的黃土地除此之外竟完全無法引起你的任何想像,於是你開始感覺到好餓好餓,彷彿呼吸時都氧氣不足……。」這似乎不再是鍾理和的原鄉夢,而是外省第二代的探親之旅,終於必須踏上那塊土地,尋求情感上的彌補或了斷。

  在原書初版的「後記」裡,郝譽翔為這本書的「本事」提供了說明,試圖再次印證父親是山東流亡學生與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史實。而她之所以書寫,乃是不願意這段歷史被遺忘:

  他們不但被畢生信仰的政權所放逐,又被台灣這塊島嶼所放逐,然後在本土論述越來越強勢的今天,歷史就預備這樣子悄悄地把他們遺忘了。

  對此,我倒想起政黨再次輪替後,重新要修改中學課程綱要的大人先生們,當他們提高文言文比例、修改歷史教科書內容的同時,倒是可以去看看,他們又是否在意這些白色恐怖史?固非本土論述特別強勢使然。郝譽翔十年前寫作《逆旅》時,大概不會料想到台灣社會對於歷史記憶,也是這樣一種另類的「逆旅」,每個統治者都要去找回鞏固統治正當性的歷史,於是都在刻意的逆寫歷史、捏塑歷史。

  我們該有更多像《逆旅》那樣充滿激情的家族史,但那並不是為了重建君父的城邦,或營壘,而是多族群、多性/別、多階級的各種民間歷史敘事,甚至是個人的敘事。這將讓我們體認到,身為一個台灣人,真正必須謙卑面對歷史,但也必須包容多樣的歷史。

四、以待來茲:構築一座女性的城邦

  我一直不想去界定這部作品的體裁,是小說集?或是小說加散文集?但依書寫的形態言,這些作品應寫於很不同的脈絡下,風格各異,恐非作者刻意結構的一部作品。然而,就如同把這部作品視為自傳、半自傳或全然虛構,這都並非最要緊的問題,重要的是,郝譽翔藉由書寫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時代、世代,也看到個人如何面對親人與成長這件事。

  因此,我覺得尚有一個《逆旅》中的閱讀關鍵,無法不提。

  父親,當然是書裡的主角,女兒命運的發動者。但母親呢?我認為,書裡對母親的描寫還稍嫌不足;甚且,還未必有足夠的同情。〈情人們〉這篇文章,用女兒與母親的對話,來討論父親的情人們,格外詼諧有趣:「我常懷疑母親可能不是一個女人,她是上帝的惡作劇,在女人的身體裡面錯置男人的靈魂。」而父親愛的可是女人啊!

  不過,我當然也好奇,就像剛好也在二○○○年出版《漫遊者》,另一位書寫外省父系史的朱天心,她的筆下鮮少看到台籍母系史的描摹。女性的城邦何在?又是何模樣?郝譽翔的台籍母親,將會被她如何描述?是書裡,那個聯合自己母親(外婆),一起故意講台語排擠外省父親那樣的人嗎?據聞郝譽翔剛剛擁有台灣女兒,未來她若續寫台灣母親,誠然值得期待。

  二○一○.十.十三寫於紅毛(新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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