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走鋼索的行業
杜永光(國立台灣大學醫學院神經外科名譽教授、世界神經外科學會聯盟理事長)
?
??????? 我們的中樞神經系統,包括腦和脊髓,是人體上最複雜的器官,它的結構細緻且有很多功能尚未被我們所熟知。也因此,針對中樞神經病變而進行手術的神經外科,被認為是所有臨床醫學領域中最艱深困難的一個學門。而神經外科的手術,也被視為充滿了危險的一種治療。
因為它的困難及危險,使得很多醫學院的畢業生,望之怯步,不但不想走入這條路,也不願下點功夫,去了解此一領域。但是,也有一群年輕醫師被錯縱複雜的神經結構以及其充滿未知的功能所迷惑,更被其深具挑戰性的手術所吸引,而進入此一行業。
??????? 本書的作者,亨利.馬許,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參加了顱內動脈瘤的手術。在手術顯微鏡下,對腦部神奇的結構感到如穹宇般的高深莫測,而在目睹神經外科醫師以優雅而精巧的手術,使危險的狀況化險為夷,更讓他覺得深具震撼,因而決定成為神經外科醫師。在他退休之前,寫下此書。書中作者以其一生所經歷的各種神經外科常見的疾病為各章主題,透過對於病人的疾病以及手術過程的敘述,讓讀者瞭解到神經外科醫師的工作、手術的難度以及其內心的掙扎與煎熬。
??????? 正如作者對這一本書的命名《但求無傷:一個腦神經外科醫師自大、自省與自我療癒的歷程》。在本書中每個章節的故事裡,描述了作者費盡了心思想要處理病人的病灶、拯救病人的生命,但是又要不去傷及旁邊正常的組織,以避免產生併發症,造成功能的缺損,甚至危及生命,追求「但求無傷」(Do no harm),是所有醫師心中的目標,但是也如同作者所提及的,每個神經外科醫師心中都背負著一個墓園,每天小心翼翼地工作,就是要避免在墓園中加上一個墓碑,而成為心中永久的包袱。
??????? 透過作者對於病人、病情及治療過程的敘述,讀者也可得到各種常見神經外科疾病的知識,同時也了解到神經外科醫師的工作以及跟同事及病人的互動。書中作者對於醫師決定替病人開刀的猶疑,說實話傳達壞消息給病人,承認治療上的錯誤,以及為了訓練屬下,放刀給住院醫師開要承擔可能發生併發症的後果等困難心理狀況,有了詳實而深入的描述。而這些正是神經外科醫師每天都要面對的內心掙扎。
神經外科這一個行業,是如同走鋼索般每天要以戰戰兢兢的心理面對的工作。如同作者所言,外科醫師必須具備鋼鐵的神經、獅子的心以及女人的巧手。這些特質,在所有的外科系領域中,以神經外科為最。
神經外科醫師的深情回報
吳佳璇(精神科醫師)
?
每當我聽到有人用或溫暖或(故作)輕鬆的語調,安慰即將動手術的病人,「醫學那麼發達,不用擔心」,或「就是個小手術」,心裡總是毛毛的。因為我是醫師,同時是外科醫師妻子,深知「但求無傷」的不易。
當代醫療強調病人自主,無論搜尋過多少資訊,簽下再多同意書,病家若不信任為他治療的醫生,日子依舊難熬。可當傑出的資深神經外科醫師亨利·馬許(Henry Marsh)告訴我們,醫院裡的大小事,多半取決於運氣---包括好運和厄運,成功和失敗往往不在醫生的掌控範圍內…您是否感到一股寒氣,正從腳底漸漸升起?
相信您和我一樣好奇,為何即將結束「刀口舔血」生涯的馬許醫師,要在退休前夕出版《但求無傷》,崩解神經外科醫師的超人形象。拿到中譯稿,我漏夜讀完25個以疾病診斷為題的故事,雖不全然按時間軸排列,卻完整串起馬許醫師重要的生命歷程,包括他如何從慘白的文學青年走進醫學院,習醫早期因見賢思齊走入神經外科,還有外科生涯的種種修鍊。
最令我震撼的不是馬修醫師見證的生命奇蹟,而是他坦承犯錯。作者在第13章〈梗塞〉,承認為了趕去看診,憑手下訓練醫師報告的簡單病史和幾張掃描,斷定一個半身不遂的年輕人腦子長了瘤,並隨即安排切片手術。手術順利完成,檢驗結果卻是梗塞病變。作者覺得丟臉,但因錯誤不算太嚴重,且中風比腫瘤好多了,便漸漸淡忘。直到兩年後,病人年邁的父親向醫院投訴,他堅信幾個月後病人的死亡源於這場手術。馬修醫師據理力爭,他的錯誤和病人死亡不相干,卻無法豁免在醫糾協調會現場,被K到滿頭包…
正因為身邊有不少同行,向我轉述過協調會乃至於法庭實況,我更敬佩作者以「醫界大老」之尊,將內心的挫敗與羞恥感,誠實化為文字,且直指「免責」文化在醫界難以落實的實情。
除了面對錯誤的坦然,醫療中人在書中看到馬許醫師對英國健保體制,有多處犀利又幽默的批判,想必不斷擊掌。例如政府和醫療管理階層,為符合歐洲工時方針(每周工作四十八小時),把持年輕醫師訓練計畫,造成馬許手下的訓練醫師頻頻換班,常常一問三不知;又如強制醫護人員聽公關講師講3小時如何關懷顧客,以提升醫療品質;還有為了感染控制,禁止醫療人員配帶手錶,並在工作人員進進出出的病房口,公告禁止進入...
不過,作者開宗明義便說,自己無意動搖民眾對神經外科醫生,以至於整個醫界的信心。他只是以自己為例,想幫助人們了解,同為凡人的醫生,如何平衡自己必須時而抽離時而同情的情感,以及如何在現實與希望間找到平衡。這本書不但是一位資深神經外科醫師付出代價淬鍊的智慧結晶,更是他對世間深情的回報。
You Must Believe in Spring
柯紹華(敏盛醫院經國總院神經外科主任、醫勞盟理事)
?
打開這份譯稿的電子檔,是在三萬英呎的高空,飛往另一個國家演講的旅途上。
襯著窗外一早無瑕的藍天,我挪好了斜倚著窗的舒適姿勢,掛上耳機點了iPad中我的音樂隨機播放,開始了對這一份譯稿的細細品嚐。
耳機中傳來的第一首曲子,是Keith Jarrett的〈Time on My Hands〉
心裡因為這?神奇的小小巧合而微笑停頓了一下。可是,身為行醫多年的神經外科醫師,謙卑地相信上天超越人類有限理性能解的巧妙安排,已經是我們從生命,病痛與死亡當中學會的不敢仰視。
於是,我翻開了第一頁。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從眼前與腦海中掠過的,不是作者筆下所形容的每一段文字,而是過去這二十年,同為神經外科醫師的相同人生。
就如同作者在文中所形容的,回顧這一切,像翻動了原本已經沉靜清澈的湖底。浮現的可能是曾經失落遍尋不著的珍惜,也可能是不願意再開啟的封存,更可能是好不容易沈澱的傷痛與遺忘。
除了早已不再施行的精神疾病腦神經外科介入手術之外,這本書中的每一個病案,每一個場景,每一句對話,每一份傷痛,每一份感動,相信大部分的神經外科醫師都和我一樣,以不同的方式經歷過。甚至是白袍之外的每一段人生,從家庭,婚姻,父母,子女,都是一樣的曾經如此痛著卻堅強著的。
神經外科醫師從來就不是從死神與病魔當中奪回什麼的英雄。相反地,是在屬於一個時代的社會結構,文明認知,疾病型態,與醫療能力之間,永遠試圖去勇敢的嘗試比這個時代更前進一些些,可以讓明天的明天再多美好一點點的不放棄而已。也因為如此,神經外科醫師的一生,註定是在堅強與孤獨之外,從狂妄自大到感激謙卑,當中夾雜著反覆茫然與自我療癒的漫長路程。
終究,我們學會相信大自然的力量,即便每一天在我們的手中,生死和靈魂如此接近。
三萬英呎的高空上,我闔上了最後一頁。
曾經,我也想以文字分享和這本書當中許多一樣的場景,一樣的心情。但是這麼多年之後,在經歷了這麼多的一切之後,我依然選擇珍藏,沉澱,封存和遺忘。
這樣的人生,是上天賜給每一個得以成為神經外科醫師的人類最美好的禮物。而亨利‧馬許醫生寫了開箱文,這就夠了,不是嗎?
寫下這些,臨下機前,我耳機當中隨機播放的最後一首曲子,是Eddie Higgins Trio的 〈You Must Believe in Spring〉。
當你也看完這本書,闔上最後一頁的那一刻,你會深深地明白我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