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故事、鼓勵、勇氣──阿德勒學派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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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心理治療學派的理論,總能聞得創始人的人格特質與人生經驗的風味。我們這些後學者鍾情哪個學派,似乎也反映出個人的成長經驗和人格特質。
阿德勒說「故事即人生」,深深吸引著我這個喜歡看故事、聽故事、讀故事的人。
提起我的「故事人生」,不勝枚舉。我生長在充滿故事的家庭文化裡。小時候,到祖父母的房間搜尋抽屜裡的故事,是我很享受的時光,抽屜裡滿滿都是清朝年間的錢幣,記得最古老的是康熙時期的。也記得把玩祖母的刺繡冠巾、繡花鞋等,聽聽祖母未出閣前關在閨房繪圖與刺繡的故事。也喜歡翻閱古老的黑白相片,對著曾曾祖母和曾祖母的相片,遐想她們的人生。我腦海裡最常有的疑惑或好奇,是她們如何過日子?我也很喜歡問祖母和母親,二戰時期,她們躲空襲,以及戰時如何生活的故事。???? ?
祖母喜歡聽收音機裡播放的歌仔戲,祖父喜歡聽講古,我也都跟著聽得津津有味。節慶時,村裡搭戲棚,是我最興奮的事。戲棚下,我總是那個不缺席的忠實觀眾。至今,路過哪兒拜拜、唱戲,我也會駐足欣賞片刻。
母親有五個姊妹,小時候和母親回娘家,喜歡跟在母親身邊,好奇地聽她和阿姨們的嘰嘰喳喳。回祖母家,喜歡聽一群婆婆媽媽聚在水井邊東家長西家短。高中時,假日喜歡跟著表姊們到小河邊,擠在眾洗衣婦裡,一邊洗衣服,一邊聽她們高談家務事和惱人的婆媳問題。
讀小學時,超級喜歡看故事書,上課時常常偷偷地看。我猜那時老師有看到,但是對我很寬容。下課時,更迫不及待地站到布告欄前讀《國語日報》上的故事連載。初中時期,假日寫功課,我都邊寫邊聽收音機的廣播劇,很佩服我的父母從沒有禁止我這個「不良習慣」。暑假,夏日炎炎,每天我都搬張藤椅坐在樹下,一邊避暑,一邊看報章雜誌上的小說連載和人物故事。
早年回憶是幼年經驗中的單一獨特事件,是一種有如影音重現般的故事。不論是在意識中或潛意識裡,早年故事是人生的引導,提醒人如何追求優越目標,如何補償自卑感。早年回憶裡也有著人生的預備。
史丹博士(Henry Stein)是古典阿德勒學派的大師,致力於彙整古典阿德勒學派心理治療典籍,以傳諸後世。古典不是指其古老,而是因為阿德勒心理學的原典具有永恆傳世的價值。
我跟著史丹博士學習時,進行我的早年回憶分析,其中一則故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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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嬤是纏足時代的女性,我的畫面是這樣的:有一天吃過午飯,阿嬤坐在玄關,我蹲在阿嬤腳前。那時候我大概五歲,還沒上小學。我蹲下來幫阿嬤穿鞋,那雙腳好小,阿嬤的小鞋要訂做,是黑色絨布的皮鞋。接著的畫面是跟阿嬤手牽手去戲院看歌仔戲。以前的戲院只有狹長、窄窄的板凳,沒有靠背的椅子。當時我個子矮,所以站在阿嬤旁邊,專注地看著台上的人敲鑼打鼓,我等待著戲上演。
故事裡有很多寓意。故事中裹小腳是鮮明的畫面,小腳是對女孩行動的限制,也是不人道的限制。為什麼我記得那個畫面?我會喚起這個故事,必然與我現在關注的議題有關,或說我被阿德勒洗腦了,「每個人可以有不同的作為」,任何人都不應該被束縛、被綑綁,應該鬆開纏腳布,邁步行走人生。這正是我現在所關注的:幫助案主鬆開過往生命經驗的綑綁。
關於看戲的隱喻,史丹博士說:「妳是諮商師,好像在看、在聽案主的故事,戲劇是把人生故事濃縮在舞台上。」陪阿嬤的經驗很多,但是我選擇的早年故事是看戲。史丹博士幽默地告訴我,舞台上的戲曲即是人生的寫照,我自幼即「訓練自己」,也「準備自己」未來從事諮商師的工作。
陪祖母看戲的早年回憶畫面裡,我是蹲著的,幫阿嬤穿鞋,陪阿嬤看戲,是在暗示與提醒我必須謙虛地陪伴案主,了解案主如何「走」其人生的路。
阿德勒學派心理治療的神髓在於「聽懂故事」,從案主的故事來了解其行為或症狀的目的。看懂或聽懂行為的隱喻,才能了解案主這個人。
如何才能聽懂故事?
阿德勒說詩人最懂人性,也最能用詩句來描寫人生與人性。阿德勒本身即是一位具有詩意的人。他曾從紐約下榻的飯店望向窗外,看著紅綠燈規律的燈號和穿梭的人群與汽車,有感而發地說:「這就是大城市裡的詩意。」
我喜歡引用十九世紀英國名詩人克里斯蒂娜•羅塞蒂(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的一首詩來教學生明白什麼是隱喻。
誰見過風?
你我都沒見過;
當樹葉搖曳,
風正吹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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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治療的首要之務是掌握人格的核心,才能理解次要的表達,並正確地加以評估。「樹葉搖曳」有如人的表象行為,「風正吹拂」則是我們所要了解的人格核心。偏差行為或適應不良症狀是行為的表象,我們必須能了解這個行為表象所隱喻的意義,才能給予適切的協助。
生命的動力來自克服自卑,追求優越,也因為這個動力促進了人類的文明。生命是有力量的,在面對阻礙的時候,會設法克服,生命不會不經掙扎便高舉白旗。每個孩子的行為都在訴說其如何奮力克服自卑感和追求優越的故事。
書中的孩子們有著怎樣的故事?
他們的成長歷程幾乎都背負長期而且過重的自卑感,他們是氣餒的孩子,不是壞孩子。這些孩子處於不安、焦慮或被傷害的恐懼中,有如強敵環伺。當他們越感到恐懼,排除恐懼的動力便越強烈。他們會創造出各種打敗敵人的方法,來維護自己的優越感。校園中孩子的偏差行為,都是為了補償自卑感的痛苦所創造出來的自我保護武器。這種補償自卑感的歷程是潛意識的,孩子自己並不知道。當我們說他們故意為惡,只是看到他們行為的表象,實則其內心被自卑情結的痛苦所盤據。
本書運用阿德勒的人性觀,做為了解孩子行為意義的理論基礎,並且在此人性觀的概念下,描繪每位案主的生命故事。我們面對的不是案主的「偏差行為」,而是去看見孩子的故事,透視孩子的生命歷程。我們要在心裡自問:如果我穿著他的鞋去走他的人生,去經歷這個孩子的生命故事,我會做什麼?
我們需要用他的眼睛去看、用他的耳朵去聽、用他的心去感受其生命故事,並且用鼓勵陪伴,孩子才能邁向勇氣之路。
推薦序一
學習諮商與心理治療應該達到的境界
劉焜輝
自從「心理師法」通過之後,培養臨床心理師與諮商心理師的系所成為熱門科系,幾年下來取得「心理師」資格的人數相當可觀,然而,其就業的單位、工作的內容是否符合心理師──尤其是諮商心理師的專長,心理師出了社會之後,是否能勝任其專業,卻很少有人去檢討。本書副題「阿德勒學派案例解析與策略」,提醒心理師精益求精的重要。
諮商與心理治療的派別甚多,目前我國相關系所所開的諮商派別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如果對於所學諮商派別能充分理解,加以利用,應該能勝任心理師的工作。就像醫師執業之後,面對患者的疾病可以診斷、治療,心理師面對當事人的問題,也應該能夠做正確的診斷與幫助他們解決問題。
英國為了要把諮商納入公保,規定博士論文指導教授同時也是該研究生的諮商督導,取得博士學位也同時是具有實力的臨床心理師,其制度的完整令人佩服。日本為了提升臨床心理師的專業能力,限制具有足夠的專業師資、教學設備、實習制度、督導制度的畢業生才能參加國家考試,取得資格。相比之下,我國諮商心理師教育單位的師資、設備、實習、督導不夠嚴謹,所造成的問題很難估計。
本書作者曾端真教授治學嚴謹,對於阿德勒學派所下功力之深,國內無人能出其右。本書闡明阿德勒學派處理案例的程序,並附有十六個案例,提示了學習諮商與心理治療應該達到的境界。如果讀者是心理師,應該在工作崗位上依據這些提示做阿德勒學派個案研究報告,不是摘要,而是完整的報告,就如同羅吉斯在《諮商與心理治療》一書提出的「布來安八次諮商的完整記錄」,對於諮商歷程及當事人的變化有完整的記錄。學習諮商應該達到這個境界,從這個觀點看來,本書在我國當前訓練心理師的專業知能上有啟發作用,彌足珍貴。
筆者渴望本書的付梓能引起大家對於阿德勒學派更深入的了解,並且能開創國內諮商教育的新紀元。
(本文作者為中國文化大學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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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19日